柳絮更难收，风一吹就跑。
蒲绒倒是好弄，可敲出来就散了，得小心收着。
春耕时节，空闲的时间是如此之少，他弄了足足十天，才总算攒够一小堆。
然后，他跑去教堂，求牧师老爷赏点碱水。
老牧师看了看他身上沾着的蒲绒，给是给了，只是叮嘱了好几句：可千万不能喝！
然后，按照那几天看到的法子，老柯蒂斯开始做。
洗。
晒。
铺。
缝。
每一步都做得慢，每一步都生怕做错。
第五天傍晚，褥子做出来了。
他捧着那床褥子，手抖得厉害。
那褥子，自然比不上牧区小子们做的，同样也比不上老希尔婶做的。
铺得不够匀，缝得不够密，边角还歪着。
就连大小，也只有老希尔婶那条的一小半。
可它暖和。
他把褥子拿进屋，铺在干草堆上，让他婆娘和两个孩子躺上去。
两个孩子躺上去就不动了，眼睛瞪得大大的。
“父亲，”小的那个说，“好暖和。”
老柯蒂斯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眼眶酸得厉害。
……
手艺好的人家，想得更多。
村西头的老哈罗德家，祖传的编席手艺。他家编的席子，又细又密，能用好几年不散。
老哈罗德那天也在教堂门口看了很久。
他看的不是怎么做褥子——那东西看一眼就会。
他看的是那些原料。
芦花，柳絮，蒲绒。
到处都有的东西，谁都能弄的东西。
可要是把这些东西编进席子里呢？
他回去琢磨了好几天。
……
半个多月过去，维罗斯村的教堂门口，始终是村里最热闹的地方。
每天都有妇人聚在那儿，有的编褥子，有的学手艺，有的只是来看热闹。
孩子们在人群里跑来跑去，被大人呵斥一声，就跑开一会儿，过一会儿又回来。
草褥一条一条做出来了。
有的厚，有的薄，有的匀，有的歪。
一样的是，每床都暖和。
老柯蒂斯家那条歪歪扭扭的褥子，每天晚上铺在干草堆上，两个孩子抢着往里钻。
老希尔婶的那条褥子，她自己舍不得用，叠得整整齐齐收着，说要等冬天最冷的时候再拿出来。
老哈罗德还在琢磨技术革新之道。
……
村口老树底下，几个老人又在晒太阳。
聊起半个多月前那场热闹，聊起洛斯老爷，聊起蜂蜜水、羊汤、聊起那两个被治好的人、聊起村子里编出来的褥子。
“你说，洛斯老爷现在走到哪儿了？”
“谁知道呢。反正是往东边去了。”
“东边……那边村子可多了。”
“多了就多了呗。反正，洛斯老爷，是先来过咱们这儿了。”
老人眯着眼睛，看着远处。
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不冷，也不晒，刚刚好。
他忽然想起那天洛斯老爷坐在教堂门口，教那些妇人编褥子时的样子。
那么耐心，那么仔细，一遍又一遍地教，一点都不嫌烦。
他当时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个年轻人的背影，心里就想：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的老爷？
远处，教堂门口的空地上，几个妇人还在那儿忙活。
她们蹲在那儿，低着头，手里的活计不停。
偶尔有人抬起头，说句话，又低下头继续。
阳光照在她们身上，照在那些摊开的芦花上，不冷，也不晒，刚刚好。
像一位年轻的老爷。
第533章 加盟商牧区
队伍离开灰岩丘陵牧区的第三天，路边的景致开始变了。
起伏和缓，随处可见开垦痕迹的丘陵慢慢消失，路边的景象渐渐荒凉起来。
山坡上的林子越来越密，耕地越来越少，偶尔经过的村庄也越来越破落——土墙歪斜，茅顶发黑，村口迎接的人稀稀拉拉，凑不齐一队。
吴清晨骑在马上，目光扫过路旁那些低头躬身的村民。
他们的衣衫，比牧区偏远村庄的人更破旧，脸上那种木然的，仿佛对什么都不再指望的神情，也比灰岩丘陵的人更深。
“快到了，”策马跟在旁边，来自牧区的见习牧师兼向导，艾德蒙·法雷尔指了指前方，“翻过那道梁，就是卡彭村。”
卡彭村。
这是进入东境牧区前的最后一个歇脚点，也是参谋团标注过的“权力真空地带”，夹在两个牧区之间，属于几块小领主的地盘。
——既不属于堂区嫡系：灰岩丘陵牧区，也不属于堂区外围，或者更具体地说，堂区加盟商：东境牧区。
这样的地方，最适合做进入新区域前的缓冲。
队伍沿着缓坡上行，翻过山梁，卡彭村出现在视野里。
村子比路上经过的那些稍大些，沿着溪流两岸铺开，溪上有一座石桥——用粗糙的块石垒成，桥面坑洼不平，在这片地方，已经算是难得的正经建筑。
村口照例有人在等。
几个探头探脑的半大小子，看见山坡上出现骑马的队伍，扭头就跑。
过了片刻，一个穿着麻衣的中年汉子小跑着迎上来，跑到近前，深深躬下腰，喘着气说：“老、老爷们……我是这里的……庄头，我叫哈斯……不知道老爷们今天到，没、没准备好……”
“不用准备。”艾德蒙·法雷尔下马，语气平淡，“我们路过歇一晚，明天就走。有地方住就行。”
庄头哈斯连连点头，又看了一眼后面那支长长的队伍，喉结滚动了一下。
几十匹马，上百号人。
最前头是穿得齐整的警役，腰里挎着短棍，走路时不紧不慢，目光却四下里扫着，扫过山坡，扫过溪边，扫过那些探头探脑的村民——被那目光扫到的人，下意识就往后退了一步。
警役后面，还有两支队伍。
左边那一支，十几个人，骑马的，步行的，各占一半。骑马的人都穿着半旧的皮甲，马鞍侧面挂着短矛或钉头锤，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步行的人跟在马后，步伐整齐，腰里挎着短剑，肩上背着弩。他们的眼神比警役更冷，扫过村子时，像是在看地形。
右边那一支，也是十几个人，同样骑步各半。穿的是另一种服色——深色的罩袍罩在甲外，胸口绣着统一的徽记。骑马的人腰背挺直，步行的人目不斜视，整支队伍透着一股和左边那支不太一样，却同样让人不敢直视的气势。
两支队伍一左一右，把一群年轻人——不，半大小子们夹在中间，他们有的背着木板，有的拿着炭笔，看着像是见习牧师，可腰板挺得笔直，眼神也亮得不一样。
驮着大包小包的驮马跟在最后头，一匹接一匹，压着步子走，驮鞍上的货物绑得结结实实，用油布盖着，看不出是什么。
哈斯的喉结又滚了一下。
他活了几十年，见过的最大的阵仗，是前年领主老爷带着十几个兵路过。
那些兵已经让他腿软了好几天。
眼前这支队伍……
他不敢往下想了。
只是把腰躬得更低，在前头引路，一句话也不敢多问。
……
村子很小。
一条歪歪斜斜的主道，两排土屋，道路尽头是教堂——比艾克丽教堂的侧厅都小，很是破旧，屋顶的茅草黑乎乎地塌下去一块，墙根的石头长满青苔。
教堂门口站着一个老头，穿着洗得发白的旧牧袍，瘦得像一根干柴。
看见队伍走近，老头扶着门框的手微微发抖，想迎上来，腿却不听使唤，只能站在原地，嘴唇哆嗦着。
吴清晨下马，走到老人面前，微微躬身。
老人愣了一下，连忙想还礼，却差点摔倒。
吴清晨伸手扶住他，老人的胳膊细得像枯枝，隔着牧袍都能摸到骨头的轮廓。
“您是……”
“老埃德蒙。”老人的声音沙哑，带着颤，“这个村子的……主持。十七年了。”
十七年。
吴清晨的目光扫过那间破败的教堂，没有说话。
傍晚，队伍在村外的空地上扎了营。
庄头哈斯带着村民送来几捆干柴，两只鸡，和一瓦罐咸菜，连连道歉，说村里实在拿不出什么好东西。
艾德蒙收下，回赠了一袋粗盐。
哈斯捧着那袋盐，手抖得厉害，眼睛盯着袋子看了好一会儿，才千恩万谢地走了。
吴清晨坐在帐篷里，借着油灯的光看灰岩丘陵牧区加急送来的情报集——也是地球戏称“进入新区前最后一份简报”，最上面一页，是来自牧区记录，行商见闻，送信人口述，驿卒感知等有关卡彭村的基本情况汇总：二十几户人家，种荞麦，养几只羊，每年产的羊毛要上交领主，剩下的勉强糊口。教堂主持老埃德蒙在此十七年，没有学生，没有助祭，连弥撒都做得断断续续。
当然，这种小村子的情况只是添头，下面厚厚的，才是真正的干货：东境牧区的情报汇总。
帐篷外传来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