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下，”波恩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庄头又来了，还带了个人。”
“请进来。”
村长哈斯弓着腰钻进帐篷，身后跟着一个四十来岁的老人。
老头穿着打满补丁的粗麻衣，头发花白，脸上沟壑纵横，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那亮光不是精神头足，而是死死抓住什么不放手的光。
“老、老爷……”哈斯的声音发颤，“这是马修，我们村磨坊的……他有事求您。”
老人马修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吴清晨没有立刻让他起来，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老爷！”马修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我儿子……我儿子快不行了！求您救救他！”
“什么病？”
“腿！腿摔断了！附近几个村都看过了，说不行，让准备后事……可他才九岁！他母亲走得早，就剩我这么一个……老爷，我听说您能治！过路的人都说，您手一按，什么病都能好！”
“孩子在哪儿？”
马修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迸出光：“在、在外头！我把他背来了！就在外头！”
“乌赫尔，让他进来。”
孩子被抱进来的时候，吴清晨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是个男孩，九岁左右，瘦得像一把干柴。右腿从膝盖往下，用破布胡乱裹着，那布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黑红黄褐混成一团，散发着浓烈的腐臭味。孩子闭着眼，脸色灰败，嘴唇干裂，呼吸又浅又急。
马修把孩子轻轻放在铺了干草的地上，跪在旁边，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只是哆嗦着。
吴清晨蹲下去，伸手解开那些破布。
腐臭味更浓了。
乌赫尔下意识地退了一步，艾德蒙·法雷尔捂住鼻子，脸有点白。
孩子的腿从膝盖往下，肿得发亮，皮肤呈紫黑色，有几处已经破溃，流着黄绿色的脓液。膝盖以下的小腿，有一处明显的畸形——那是骨折后没有接好，骨头错位着长在一起的痕迹。
马修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断断续续：“一个多月前……他从磨坊的梯子上摔下来……腿断了。村里的木匠给接好了，说躺几个月就能好。可后来……后来腿就肿了，越来越肿，发烫，孩子天天喊疼，烧得说胡话……带去附近的村子看，都说没救了……”
吴清晨没有接话。
他的手悬在孩子腿上方，没有触碰，只是静静地悬着。
帐篷里安静极了。
然后，吴清晨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晰得让人心头发紧：
“能救。但救完之后，他的腿会比以前短一截，走路会跛。”
马修愣住了。
“骨头错位太久，已经长死了，治不好了。”吴清晨的语气平静，“我只能把他腿里的毒去掉，让伤口长好，让他活下来。腿会短一些，走路会跛。要救吗？”
马修猛地伏下身，额头磕在地上：“救！老爷！求您救！活着就行！活着就行！”
吴清晨点了点头。
他伸出右手，轻轻按在孩子肿胀的小腿上。
那画面让帐篷里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没有光芒，没有异象。只有那只手，静静地按在紫黑色的皮肤上。
孩子的眉头动了一下。
几次呼吸后，破溃的伤口，开始渗出东西。
清亮的液体，一滴一滴，渗出来，顺着腿流下去。
孩子的呼吸变得平稳了一些。
又过了一会儿，紫黑色的皮肤，颜色开始变浅，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向中间退去。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半碗糊糊的工夫。
吴清晨收回手，站起身，对乌赫尔说：“拿干净的麻布来，还有温水。”
马修跪在地上，看着孩子的腿，看着那些逐渐消退的紫黑，看着那些破溃的伤口开始收敛、干涸，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孩子动了动，睁开眼睛，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然后又闭上，沉沉睡去。
眼睛不再浑浊。
呼吸不再急促。
只是一次安静的、踏实的睡眠。
马修伏在地上，肩膀剧烈地抖动，哭得像个孩子。
……
第二天清晨，队伍离开卡彭村。
庄头带着全村人送到村口，跪了一地。
马修跪在最前面，怀里抱着还在沉睡的儿子，满脸的泪痕被晨风吹干，又流下来。
吴清晨翻身上马，看了他们一眼。
“回去好好养着。”吴清晨说，“一个月内别让他下地。一个月之后，慢慢走。”
马修连连点头，说不出话。
队伍启程，沿着溪流往东走，马蹄踏过石桥，发出清脆的声响。
走出很远，艾德蒙·法雷尔回头看了一眼，卡彭村已经变成一个小点，缩在山坡下。
村口那些跪着的人，还依稀能看见轮廓。
半天之后，队伍到达山口，另一边，就是东境牧区了。
山口有人在等。
两匹马，四个人。
当先的是一个年轻人，穿着干净整洁的见习牧袍，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他催马上前，在距离吴清晨二十步的地方翻身下马，躬身行礼：“洛斯阁下，东境牧区阿尔瓦，奉科弗代尔副牧首之命，前来迎接。”
吴清晨也下了马，微微颔首：“有劳。”
阿尔瓦抬起头，目光在吴清晨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很轻，很快，快得几乎察觉不到，但吴清晨感觉到了。
那不是欢迎的目光。
那是观察。
是试探。
阿尔瓦侧身引路，脸上依旧带着笑：“科弗代尔副牧首本要亲自来迎，只是牧区事务繁忙，实在脱不开身。他托我向您致歉，并请您务必到牧区一叙。”
吴清晨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队伍继续前行。
阿尔瓦跟在吴清晨身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介绍路边的村庄、远处的山、牧区的情况。
他说得不多不少，恰到好处——既显得热情，又不至于过于殷勤。
吴清晨听着，偶尔点头，偶尔问一句。他的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对这些介绍并不特别在意。
阿尔瓦的目光却不时扫过队伍。
扫过那些穿着统一麻衣、神情精悍的警役。
扫过那些背着木板、拿着炭笔的留学生。
扫过那些驮着大包小包的驮马。
扫过那两支护卫队——左边那支，骑马的人腰里别着短矛，步行的人肩上挎着弩，正不紧不慢地走着，却始终保持着随时能散开应敌的队形；右边那支，步行的人步伐整齐，骑马的人目光四顾，路过每一个山坡、每一片林子，都会多看几眼。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吴清晨身上。
那张年轻的脸，比传闻中还要年轻。
那双眼睛，比传闻中还要平静。
阿尔瓦想起临行前科弗代尔副牧首的话：“去看看。如果装的特别像，想办法搞清里面的路数，如果一看就是破绽，就更好了。”
真的？
那怎么可能！
第534章 惋惜
中午时分。
队伍在荒石村停下。
这是东境牧区边缘的第一个村庄，距离牧区核心还有五天路程。
阿尔瓦说，这是科弗代尔副牧首特意安排的歇脚点，请洛斯阁下好好休息，明天再赶路。
吴清晨没有反对。
荒石村同样很小，比石桥村大不了多少。
村里顶天了三十来户人家，稀稀拉拉地散落在缓坡上，房屋比石桥村的更破旧，有的墙歪着，有的屋顶塌了一角，用几根木头顶着。
村口却热闹得很。
黑压压站了一片人，男女老少都有，全穿着干净衣服——至少是他们能拿出来的最干净的衣服。
站在最前头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瘦高个，穿着见习牧袍，胸口别着个磨损的圣徽，应该是这个村子的主持牧师。
周围散落着十几个精壮的汉子，一看就不是本地人。
腰里挎着短棍，目光机警，站得也比那些村民直得多。
他们站在人群外围，眼睛四下里扫着，扫过队伍前头的骑兵，扫过中间那些穿得齐整的年轻人，扫过后面那两支护卫队——然后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什么也不说。
阿尔瓦翻身下马，快步走到吴清晨马前，微微躬身：“洛斯阁下，荒石村的村民知道您要来，早早就在这儿等着了。这位是村里的主持，埃尔亨。”
已显老态的瘦高个连忙迎上来，深深鞠躬。
吴清晨下马，走到他面前，深深还礼。
见习牧师愣了一下：“洛、洛斯阁下……您、您请……”
安置好队伍，吴清晨照例在教堂门口的空地上召集村民。
教堂也很破。
墙上的石头长满青苔，有几处明显是后来补的，颜色都不一样。
屋顶的茅草黑乎乎地塌着，用几根粗木头顶住，看着随时会掉下来，门口的空地倒是收拾得干干净净，连碎石都捡走了。
村民们围成半圈，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有的站着，有的蹲着，眼睛全都盯着空地中央。
吴清晨朝旁边点了点头。
灰岩丘陵跟来的几个小子立刻上前，从驮马上卸下几只大筐，筐里装着几条叠得整整齐齐的草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