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从小长大的地方。
奥尔德蒙来自溪边村，一个以木材贸易著称的村庄。
他的地图上，村东那片林子被标了出来，旁边一行小字：“间伐周期可缩至五年，幼林补植速生树种。”
本内特来自灰岩牧区。
村庄的关键份地，靠着一道常年被山洪冲刷的浅沟。
地图上，那道沟被画成虚线，标注：“筑一道三尺石堰，可淤出新田十亩。”
科尔来自河湾联合牧区。
他的村庄紧邻商道，却从未从中获益。
地图边缘写着：“村口设一处歇脚棚，备水备料，过路商队会停的。”
六十二人。
六十二张独属于他们的地图。
哪里有溪流，哪里有坡地，哪些林地可以开垦，哪些沼泽需要疏浚。
上面甚至标注了哪几户人家的份地交界处存在争议，哪条小路的走向浪费了至少两成的脚程。
西奥多收到羊皮卷时，手指是抖的。
他的“仆役”，追随老师已经二十年，隐约传闻是老师的亲兄弟，在地图面前沉默了足足一盏茶的时间。
然后，这位老人长长地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将地图仔细卷起，亲手锁进了木箱的最底层。
而那些关于仓储周转的计算方法、关于哨探布防的选址原则、关于如何从日常琐事中分辨异常动向的“基础情报”思路——
西奥多从不敢细想这些东西的价值。
他只知道，在他出身的那个体面、优渥、被视为同龄人仰望对象的世界里，没有任何一位老师，会将这些视为可以“教授”的内容。
那是传家宝。
是锁在领主密室里、临终前才肯托付给长子的东西。
而洛斯阁下，用了一个月，倾囊相授。
没有人知道洛斯阁下是怎么挤出这些时间的。
白天他要授课、要治病、要处理艾克丽村庄和东南山区托管领地的各项庶务，有时还要接待远方来的信使或求见者。
夜里，侧厅的那盏油灯，总是亮到很晚。
——但他们都收到了。
此刻，那些羊皮卷静静地躺在长桌上，等待着被各自的主人领走，跨越数十里、数百里的路途，回到它们描绘的那片土地。
吴清晨的声音继续。
“神术的课程，今年的部分，也全部到此为止。”
神术部分，吴清晨只教了最基础的飞羽术。
和政治，地理这样的课程不同，作为需要基础拓扑学打底的真·高等课程，仅仅一个月的时间，也就足够吴清晨教导最简单的部分。
这也就足够了。
“明年，还是秋收之后。如果你们愿意，可以继续来艾克丽教堂，修习进一步的课程。”
艾克丽教堂不是托儿所，而且，吴清晨教导的课程，几乎每个部分，都有大量的实践环节。
尤其是神术：没有信仰，你就是高斯——好吧，这个不算，超模了——你就是再怎么数学天才，也最多只能让一根绒毛飘起来。
这样的小混账，还真不少~
西奥多就是这样，直到现在，他也只能飘起最轻的绒毛。
……
明年。
秋收之后。
西奥多垂下眼帘，将这三个字压在舌底，反复咀嚼。
——还有明年。
——还有机会。
他悄悄舒出一口气。
可洛斯阁下的下句话，将这庆幸砸得粉碎。
“回去之后，这一年的时间，按照你们在艾克丽的体悟，应当能积累到足够让羽毛笔飞起的信仰——这也是修习治疗术的基础。”
吴清晨很大方，所有关于积累信仰的方法，都已经教给少年们了——如果回去以后，足足一年的时间，连让一支笔飘起来都做不到，那你还是继续留在村庄教堂做做腐败分子算了，不用继续来艾克丽丢人现眼了。
“另外，过上几天，我就要离开艾克丽，前往城堡、牧区、堂区，也可能会去其他堂区走走。”
“队伍会留出十个见习教士的位置。可以带两名仆役。”
“有愿意去的，可以找安德烈写下名字。”
吴清晨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所有人。
“写之前想清楚了：回自己的村庄，可以积累信仰；和我巡游，那只能多看些见识，顺便学点世俗的技艺。”
吴清晨说得轻描淡写。
安全完全保障，对于现在的地球来说，世俗的技艺，已经只是顺带的添头。
这一个多月教授的那些绘图、勘地、规划、周转、哨探、布防——那些足以让任何一位领主用嫡长子继承权来交换的传家之学——顺便而已。
————————
第二天，名单递上来了。
有三十人——将近三分之二的少年，希望能够继续追随吴清晨。
为什么三十个人，会是六十二人的三分之二。
啧，你这位群众……这是中古世界啊！
最关键的几个村庄教堂的见习教士，吴清晨是肯定要带在身边随时教导的，哪怕他们不想去！
堂区各派系推出的代表学员，吴清晨肯定也是要选中一个的，这是起码的政治表态。
最重要的几个教士世家送来的见习教士，吴清晨肯定是要拉近关系的，甭管这些小混账资质如何，人家家族把继承人都送来了啊！
这三十张申请表，吴清晨的处理方案相当简单。
往木桶里一仍，然后抓出来十只。
整个过程不超过一分钟。
公平公正公开，有种你就去怪主宰没眷顾你。
于是，最后十人确定。
计划巡游的教士人员，也就确定了：
吴清晨。
吴清晨的三名嫡亲学生。
安德烈和他的七名学生。
关键村庄见习，教士世家嫡系，各派系代表学员共计12人，抽签幸运儿10人。
共计：33人。
加上各自带上的仆役，轻松破百。
另外，吴清晨出行，堂区和牧区赞助的职业军队，那肯定是要带上大部分的。
培养了相当忠诚度的关键警役队伍，那肯定也是要带上大部分的。
再加上后勤，行商，书记员，重点手艺人，等等等等，又是轻松破百。
如此庞大的队伍出巡……
知道那么厚的历史书，为什么找不出几例奇货可居么？
古版天使投资人，那是真的要倾家荡产的哟！
第509章 艾克丽的安逸生活
埃勒斯·阿克福德，已经到了二十几天了。
更准确地说，短暂地回了一趟城堡，带着十名骑兵和十五名步兵，埃勒斯飞快地返回了艾克丽村庄。
留守的老兵笑得意味深长：“埃勒斯少爷，您这是嫌城堡的床太硬？”
埃勒斯没搭理他们，径直去找波恩——他急着确认，从东南山区回来时，原先住的那顶帐篷在哪。
还空着。
于是，埃勒斯立刻住了进去。
——
埃勒斯不是没见过洛斯兄弟的手段。
一个多月前，东南山区的行军路上，他已经领教过了。
那时候联军扎营，从来都是洛斯兄弟安排勘察选址。
哪个坡地避风，哪条溪流够全军饮用一天，哪片林子适合砍柴又不至于耗尽来年新材——这些都有说法。
士兵们只管跟着走，到地方卸下行囊，帐篷已经有人帮着规划好了位置。
那会儿，埃勒斯只觉得洛斯兄弟实在太细心了，连这点小事都放在心上。
直到他住进艾克丽的半永久营地。
行军扎营，首要任务是快。
天一擦黑就得停下，一个祷时内要完成放哨、喂马、埋锅、分帐。
帐篷能搭起来就不错，至于排水沟挖多深、帐间距留多宽、风口朝向对不对——谁有工夫计较这些？
所以在行军路上，帐篷挨着帐篷是常态。
下雨时雨水从帐底渗进来，老兵们早有经验：睡觉时把皮甲垫在身下，至少能保住上半身不湿。
天晴时帐内闷热，汗味、脚臭、马鞍皮革的酸馊味混在一起，钻进帐帘缝隙飘出老远。
埃勒斯习惯了，士兵们也习惯了。
没人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打仗嘛，又不是来享福的。
可艾克丽的营地让埃勒斯开始怀疑这个结论。
这里没有行军压力。
帐篷是半永久固定的，不必每天拆卸重搭，于是布局可以慢慢琢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