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清晨示意了一下。
安德烈走到圣坛前，望着眼前七颗低垂的头颅，一时间些恍惚。
他当然认得他们。
萨马纳、罗索——他跟随洛斯哥哥往返牧场时经常看见，两个牛倌学徒，话不多，手很稳，看耕牛的眼神像看自家的兄弟。
埃尔德——奥尔本家的小儿子，教堂门口排队登记时见过几面，总是站在人群后面，憨厚地笑着。科温——才十二岁，前两天还在教堂后院帮忙搬柴火，小脸冻得通红也不肯歇。
莱纳姆·溪泉，东南山区时打过很多交道，沉稳、机灵，洛斯哥哥提过他好几次。卡姆·红狐，在联军营地见过，总是安静地跟在红狐骑士身后，眼神比同龄人沉得多。托尔蒙·灰熊，他听过那个故事——后背中了一箭，差点死在地窖里，被抬出来时已经没几口气。
昨晚。
洛斯哥哥把他叫到书房，桌上摊着名单。
“安德烈，”洛斯哥哥的声音很平静，“萨马纳、罗索、埃尔德、科温，还有溪泉家的莱纳姆、红狐山谷的卡姆、灰熊山谷的托尔蒙——这七个人，从明天开始，就是你的学生了。”
他当时愣住了。
“……我？”
“你。”
名单上，安德烈还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导师”一栏。
安德烈一夜没睡好。
冬夜里，压在被褥上的毡毯太厚啦！
安德烈懵懵懂懂，不知道自己怎么突然就成老师了。
没办法，吴清晨没法收下他们。
埃文。普拉亚牧师堂弟的儿子，八岁。那是嫡亲师承，是派系最核心的血脉。
亚瑟。塔尔玛执事推荐的学生，九岁。那是派系老大的面子，是堂区最高权力者之一的直接背书。
巴森。阿克福德男爵的三子，八……嗯，现在九岁了。那是领地世俗最高领主的信任与盟约。
而此刻跪在圣坛前的这七个人——
四个泥腿子，三个投降派。
他们凭什么？
凭他们的父亲与老威廉有几十年的交情？凭他们在东南山区跑过腿、送过信、跪得足够快？
快别搞笑了。
如果吴清晨平平无奇，或者像现在这样，已经成为村庄牧师，算是派系中冉冉升起的后起之秀，这七位也不是完全没有机会。
可现在吴清晨是什么身份？
这是活生生的神眷者啊！
四个泥腿子，三个投降派，何德何能，可以一口气进入这个档次？
只要吴清晨放句话，准备再收几个学生，阿泰尔家族，格列夫执事，众多盟友和支持者，可以斗个你死我活。
——各地教堂，和堂区派来的留学生不算，他们只能算是“艾克丽教堂”的学生，而不是“洛斯教士”的学生。
安德烈闭上眼睛，又睁开。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洛斯阁下——”
安德烈站起身，向侧前方那道静立的身影微微躬身，用的是最正式的敬称：
“感谢您将这份职责托付于我。”
仪程由吴清晨亲自主持。
一本厚重的《圣秩承袭录》，立于圣坛侧方。
吴清晨翻开，沉声念出：“……圣秩之传承，非私产也，乃职责之托付，恩典之流转。”
“今有助祭安德烈，受命开蒙启智；有学子七人，矢志追随此道。”
说到这里，吴清晨转向安德烈。
“安德烈助祭，你可愿接纳此七人，为尔训导之责、监护之任？不计其出身微贱，不计其资质鲁钝，唯以真理浇灌，以戒尺督正，使其得窥主宰恩泽之万一？”
安德烈立于圣坛阶前，双手自然垂落。
他没有看手中的仪典抄本——昨夜他对着那几页纸默诵了几十遍。
“我领受。”
“非因我有所能，乃受命而承。我愿以所知、所能，为此七人持灯，不敢期其皆成大器，但求不违所托。”
吴清晨点头，转向圣坛前那七颗低垂的头颅。
“萨马纳。”
“罗索。”
“埃尔德。”
“科温。”
“莱纳姆·溪泉。”
“卡姆·红狐。”
“托尔蒙·灰熊。”
每念一个名字，停顿一次。
七个名字，落在寂静的圣所，像七颗石子沉入深水。
“你等七人，今日立于圣坛之前，非为俗世功名，乃为踏上侍奉之路。”
“此路窄而长，非凭己力所能行。”
“安德烈助祭，受堂区所托，为尔等训导之师。你等可愿从其训诲、受其督责，以此为阶，循序而进，终望主宰恩泽？”
七人抬头，右手抬起，按在左胸——这是中古世界，信徒在圣像前起誓的姿势。
七只手，按在七颗跳动的心上。
然后，他们俯身，额头触及自己按在心口的右手手背。
七道脊背，弯成同一个弧度。
“老师。”
第508章 倾家荡产
萨马纳七人，当天就被带到了教堂荒地。
这是他们成为安德烈学生后的第一课。
七个新来的少年站成一排，面前是码放整齐的工具：锄头、柴刀、藤筐、扁担。
安德烈没有训话，指了指坡地。
他们立刻明白了。
一个祷时后，安德烈在手中的木板上记了几笔，抬起头，对身旁的巴森说了句什么。
巴森点点头，转身走向工具棚，又扛出几把锄头。
——萨马纳那组已经干完第一片区域了。
——那就再加一片。
四个平民少年，三个投降骑士的次子，没有一个是对农活生疏的。
萨马纳、罗索本就是牛倌学徒，犁地、挑粪、堆草，样样拿得起；埃尔德从小跟着父亲兄长劈柴、浇水，手劲比同龄人大一圈；科温年纪最小，但十二岁的肩膀，也已经能稳稳扛起半筐碎石。
莱纳姆·溪泉虽是骑士之子，但东南山区的骑士之子不等于袖手旁观的少爷。莱纳姆从七八岁起就开始替父亲跑腿、传讯、清点库房，有时人手不够，自己也得上手搬运货物。
卡姆·红狐。芬恩骑士的次子。从小练武，体能本就不弱，更何况红狐山谷的归附并非战败乞活——归附之后，该干的活一样要干。卡姆在营地帮过半个月的后勤，扛过粮袋，卸过草料，那段经历让他的白净手掌磨出了第一批茧子。
托尔蒙·灰熊。胸口中了一箭都能活下来，你想想这含金量。
这七个人，是真做惯了农活的老手。
这点劳动强度，完全不在话下。
——也正因如此，安德烈给他们安排的活儿，都是至少双倍份量起步。
看别人倒霉，是每个世界通行的天性。
最开始几天，在荒地里苦熬了快十天的少年们，站在田埂边，看着新来的七个人被安德烈指挥得团团转——萨马纳那一组刚清完一块地，安德烈踱步过去看了看，不置可否，只是又指了旁边另一块；莱纳姆负责搬运碎石，安德烈说他码放得不够整齐，让全部推倒重来；卡姆的藤筐装得太满，走到半路散了架，安德烈让他自己收拾干净，然后补上双倍份额。
若有若无的隔阂，不知何时消失了。
少年们哪里能和地球千锤百炼的参谋团玩心眼子。
仅仅这么一招，七个人很快融入了群体。
————————
又干了七八天。
少年们差不多干满了半个月。
冬天的尾巴已经攥不住了。
白昼渐长，积雪从所有向阳的坡地退去，露出底下潮湿的黑土。
艾克丽村庄的人们开始翻晒农具，检查犁头，为春耕做准备。
清晨，例行的授课结束。
吴清晨没有像往常一样起身离开。
他将手中的炭笔轻轻搁在桌边，目光扫过侧厅里所有人——
左排，安德烈和他的七名学生。
右侧，巴森、亚瑟、埃文。
中间数排，是来自各个村庄与堂区的见习教士们。
“到今天为止，绘图、测地、物资转运、哨探布设，这四门功课，今年的部分，全部结束了。”
侧厅里极静。
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低头翻动木板。
寂静里，许多道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侧厅后方那张靠墙的长桌。
桌上，整齐地叠放着一卷卷边缘微微卷起的羊皮纸。
每一卷，都系着一根细麻绳。
每一卷，麻绳上都拴着一小块薄木片，用清晰的字体写着一个人名。
那是过去一个多月里，洛斯阁下为每一位前来艾克丽学习的见习教士，亲手绘制的东西——
他们的村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