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廉离开后，塞德里克家沉浸在喜悦中。
谷仓里，塞德里克的妻子和另外两个儿子闻讯赶来。
得知小儿子科温被选中，一家人齐齐欢呼。
“教士！我的科温要当教士了！”母亲一把搂住小儿子，眼泪都出来了，“以后再也不用在土里刨食，不用怕刮风下雨……”
“小弟真有出息！”大哥用力揉着科尔温的头发，“以后在教堂里，可别忘了家里。”
二哥也凑过来：“就是，以后咱们家也算有人了。科温，好好学。”
科温被围在中间，小脸兴奋得发红，连连点头：“嗯！我一定好好学！听洛斯老爷的话！”
一家人七嘴八舌地畅想着未来：科温穿上牧袍的样子，在教堂里认字读书，或许有一天还能像洛斯老爷一样主持弥撒……气氛热烈。
但塞德里克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你怎么了？”妻子最先注意到他的异样，走过来低声问，“孩子有这么大的好事，你怎么反倒愁眉苦脸的？”
两个儿子和科温也安静下来，看向父亲。
塞德里克抬起头，看着家人，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我是在想……我们能有这个机会，固然是因为我和老威廉多年的交情，洛斯老爷念旧情，照顾我们。”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长子和次子：“可是……洛斯为什么不选老大？老大和他年纪差不多，小时候还经常一起玩耍呢！”
大哥低下头，没吭声。
“还有老二，”塞德里克继续道，“去年洛斯老爷家谷仓漏雨，老二还爬上去帮忙修过屋顶呢！”
“哪里用得着你们去修啊！”母亲忍不住驳斥，“当时洛斯阁下已经是教士老爷啦！想帮他家修房子的人，从村头排到村尾都选不过来！你们能爬上去递块木板，那是你们的运气！”
“你别管，”塞德里克摆摆手，“反正至少我们去了，出了力。可为什么……偏偏选了科温呢？”
这么一说，大家都沉默了。
喜悦的气氛里，悄悄渗入了一丝疑惑。
谷仓里安静下来，只有外面的风声穿过木板缝隙的轻响。
塞德里克的目光落在科温脸上，最近几个月，常常能吃饱饭，小儿子的脸蛋健康又红润。
他看了很久，忽然，一个念头像闪电般划过脑海。
他猛地站起身。
“那是因为，”塞德里克的声音豁然开朗，“科温年纪最小。”
家人不解的眼神，塞德里克一字一顿地解释：“他比洛斯老爷还小好几岁。正好……也可以做他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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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
艾克丽教堂。
将四位千恩万谢的老父亲，和四个激动不已的少年送走，吴清晨又好笑又好气。
相较于出身统治阶层的子弟需要大量后天塑造，平民家庭出身的教士往往更能理解生存的底线与资源的重要，其政治立场也天然更贴近吴清晨的需要。
不可否认的是，群众里面，很可能也有坏人，不过，身处超自然力量世界，吴清晨还有另外一个大杀器：信仰检定。
方法直接明了：定期召集麾下教士检测神术进境。
若有人长时间毫无寸进，甚至出现倒退，那便是需要高度警惕的对象了。
这正是吴清晨决定从亲近家庭的幼子中挑选苗子，尝试培养教士的原因之一，也是主宰“催促”后，进一步扩大统一战线的需要。
和“儿子”什么的，完全没有半毛钱关系。
同样，出于统一战线的考虑，从归附的山民中遴选合适人选，也提上了日程。
思绪既定，吴清晨摇了摇铃。
波恩应声而入。
“让他们进来吧。”吴清晨吩咐。
片刻后，几名来自东南山区的少年被引了进来。
走在最前头的，是大家的老熟人了：
莱纳姆·溪泉。
东南山区行动期间，这位少年曾为吴清晨跑腿传讯、协助处理杂物，在联军中帮了不少忙，给吴清晨留下了机灵且得力的印象。
此次有机会，吴清晨首先想到的便是他。
莱纳姆没有让吴清晨失望。
只见他步履平稳，眼神清亮，显然对这次召见有所预料，甚至，可能对未来道路，也已经有了一些自己的想法。
十几步的距离很短。
行至吴清晨面前，莱纳姆·溪泉没有丝毫犹豫，径直屈膝跪倒，声音清晰而坚定：
“父亲！”
第507章 安德烈老师
次日，清晨。
课程结束了。
钟声在梁柱间低低震颤，安德烈没有像往常一样，径直赶往荒地。
其他少年们也都没有动。
吴清晨放下羊皮卷，转身走向侧厅后方的门。
门推开。
安德烈站起身，将木板靠到桌边，跟了上去。
巴森跟了上去。
亚瑟、埃文，各位少年，一个接一个，沉默地离开座位，穿过那扇窄门。
短廊幽暗，脚步声被石板吞没。
尽头，圣所的门半敞着，冬末清晨的微光从彩色窗格透入，在石板地面上投下淡青与暗红交织的光斑。
圣坛上，彻夜未熄的油灯，火苗安静地摇曳，将后方巨大的圣徽映照得忽明忽暗。
圣坛之前，七个人，端端正正地单膝跪着。
他们穿着各自最好的衣服。
有人的外袍洗得发白，肘部打着细密齐整的补丁——那是母亲连夜赶出来的；有人的衣料明显更挺括些，领口绣着褪色但仍可辨认的家徽纹样，但此刻也都谦卑地收束在深色的罩袍之下。
七颗低垂的头颅，七条笔直的脊背。
跪在最左边的少年，肩背宽厚，骨骼已经隐隐有了成年男子的轮廓，只眉眼间还带着几分稚气。
他是萨马纳。
五个月前，作为霍特家的长子，在牧场里跟着牛倌学徒们一起刷毛、拌料、辨认牲口的病征。
他的父亲霍特，与老威廉家是几十年的交情。
旁边跪着是罗索。
弗里曼家的儿子，另一个牛倌学徒。
他的手掌比萨马纳还要粗粝些——那是在溪边提水、在田里扶犁、在冬日冷风里一遍遍擦拭耕牛皮毛磨出来的。
再旁边是埃尔德。
奥尔本家的小儿子，十三岁。
他比同龄人壮实，因为家里能优先租用教堂的耕牛，男人不必年年被拉犁的重活压垮，孩子们也能吃饱些。
他父亲奥尔本接到消息时，手里的柴刀差点砍到自己脚上。
此刻他跪在这里，努力把腰挺得很直，生恐辜负了什么。
最右边那个年龄最小的，是科温。
塞德里克家的小儿子，十二岁，眉眼还带着孩童的圆钝。
他跪得有些吃力——膝盖大概硌得疼——但他一声不吭，只是把脊背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昨夜，父亲在谷仓里按着他的肩膀说了很多话，有些他听懂了，有些似懂非懂，但他记住了最后那句：“从今往后，教堂才是你真正的家。”
四个平民家的孩子。
在他们身后半步，单膝跪着另外三个少年。
他们的姿态同样恭敬，但脊背的弧度、低垂头颅时脖颈的角度，与前面四人有着微妙的差异——那是刻进骨血里的、对仪态和分寸的自觉。
居中的少年，莱纳姆·溪泉。
他是溪泉地骑士的长子。
两个月前，当联军的战旗出现在东南山区边缘时，他是第一批站在洛斯教士帐篷外等候差遣的人。
跑腿、传讯、清点物资、安抚民众，他什么都做，做得又快又好。
联军拔营时，他看到，父亲，母亲，弟弟，妹妹，站在路边送行，目光追着自己的马尾，一直望到烟尘散尽。
正如昨夜，他在房间里呆呆地站着，看着溪泉地方向的夜空。
现在，他跪在这里，神色平静，眼神清亮。
他的身侧是卡姆·红狐。
红狐山谷，芬恩骑士的次子。
他的父亲，是东南山区最早向联军递出降书的人，光速滑跪，全军模范。
卡姆从小见惯了兄长们如何为继承权争斗，也见惯了父亲如何在强邻环伺中辗转腾挪。
他太早明白了什么是审时度势，什么是恰到好处的低头。
此刻他跪在圣坛前，姿态谦卑到无可挑剔。
他知道，这是他这一生中，可能唯一一次，不需要任何算计的机会。
最外侧的少年，来自灰熊山谷。
他叫托尔蒙·灰熊，卡尔骑士的次子。
两个月前，是他的堂兄连夜翻过十七道山梁，将黑岩山谷的消息送回联军营地。
而他自己，差点死在跑路的路上。
压根用不着报仇。
仅仅七天之后，托尔蒙从地窖里被拖出来时，就看着那位比他还要年轻几岁的教士，用平淡的语调，决定了整个黑岩山谷的命运。
那一刻他就知道，有些人的路，注定和别人不一样。
此刻他跪在这里，膝盖触着冰冷的石板，心里却烫得像燃着火。
圣所里静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