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是吴清晨，还是地球参谋团，都未曾天真到指望通过一两个月的体验，就能轻易培育出一群心怀众生、甘于奉献的“准圣徒”。
这些少年，未来注定要成为神职人员，最低也会主持一方村庄教堂。
当他们日后离开艾克丽，走上各自的岗位，手握权力、管理信众、征调劳役、分配资源时，今日亲身体验过的“极限疲惫”与“最低生存所需”，将会成为一种刻入本能的标尺。
这标尺会提醒他们，麾下民力的使用，有其不可逾越的限度；一个农户家庭的维系，有其必须保障的底线。
对于中古世界的统治者来说，所谓合格，仅此而已。
对于中古世界的村民、农奴们来说，这样的领主，也已经值得献上全部的信仰和忠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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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象时间第二十七轮，第十日。
结束上午的课程，目送安德烈领着日渐“淳朴”的少年们走向教堂荒地，吴清晨转身，踏上了另一条小路。
回家。
由于预防疾病和避免频繁往来可能带来的不必要关注，吴清晨成为教士后，平日很少返回位于村庄另一头的家。
他的家人——父亲威廉·莫尔、母亲雅克林、妹妹小尼娜，还有两个最小的兄弟——如今住在原村庄牛倌的旧屋里。
在艾克丽，牛倌这样的顶级手艺人家庭，其住所条件比吴清晨记忆中最早期那阴暗逼仄、仅能容身的自由民木屋要好上许多。
屋子同样以木材为主体搭建，粗实的原木构成了墙壁和框架，屋顶铺着厚实的干草和木瓦。
只有几处关键的承重部位，以及房屋底部的地基，使用了开采不易、搬运沉重的大块石料。
岁月在木头上留下了深色的水渍、蜿蜒的裂痕以及烟火熏燎的痕迹，让整栋屋子透着一股与村庄同样厚重的踏实感。
吴清晨到达时，有些意外地发现父亲威廉竟然在家，正蹲在屋檐下，就着天光，皱着眉头摆弄一个裂了口的木犁。
“父亲？”吴清晨走近，“犁坏了？怎么不找木把式？”
“洛斯！你回来啦？”威廉抬头，脸上立刻绽开喜悦，他放下破犁，拍了拍手上的木屑，“我先自己试试嘛，找木把式，那不得给人家荞麦么？”
“他不会要你的荞麦。”吴清晨说道。
“那更不行！”威廉把头摇得像拨浪鼓，“那就变成欠人情啦……而且这也不急，我慢慢弄，总能凑合。”
说着，威廉彻底放下了破犁，提高嗓门朝屋里喊道：“雅克林！你儿子回来啦！快倒点蜂蜜水来！记得用洛斯自己那个碗，拿热水好好烫一烫！”
雅克林早就听到了动静，此刻正从门内探出身，手里还拿着一只编到一半的草鞋和几缕干草——那些来学习的少年们折腾得厉害，草鞋磨损极快，这阵子，靠着娴熟的手艺，雅克林已经做好并换出去了足足四双草鞋，为家里额外挣回了三小兜帽的荞麦，让她这些天总是眉眼带笑。
“母亲。”吴清晨微微躬身。
“哎呀，真是洛斯回来了！”雅克林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快步上前虚扶起儿子，“快进屋，外面有风！”
说着，便转身走向旁边半敞开的灶屋。
“你回来，是有什么事么？”
波恩和安赫尔一个给吴清晨搬来垫着干草的矮凳，另一个麻利地用袖子擦了擦旁边一块当桌子用的平整木板。老威廉搓了搓手，没啥他能插上手的活儿，便直接开口问了。
“有的，”吴清晨坐下，接过母亲递来的、用自己专用木碗盛的温热蜂蜜水，“想请您傍晚的时候，去请霍特、弗里曼、奥尔本，还有塞德里克叔叔，到教堂来找我一趟。”
“好啊，”威廉点点头，在儿子对面的木墩上坐下，“是什么事情？方便说说吗？”
“当然，”吴清晨喝了一口水，甜滋滋的暖意顺喉而下，“过些日子，我可能要离开艾克丽一阵子，去城堡，去牧区，去堂区，甚至可能去别的堂区看看。我会带上足够的护卫，还有我选中的一些学生，路上是安全的。我觉得，这样的机会难得，霍特叔叔他们的儿子，年纪也差不多了，或许……也愿意跟着出去见识见识？”
“你要带你的‘儿子们’出远门？”
一提起这个，吴清晨就有点尴尬。
吴清晨的儿子，自然就是萨马纳和罗索了——霍特和弗里曼硬塞过来的两个少年。
吴清晨当然不可能真正收下两个儿子，不过也确实把他们安排到牛倌学徒里面，学习技艺，顺便享受村庄补贴。
“算是……带他们出去历练历练吧。”吴清晨略过称呼问题，点点头，“您傍晚去请几位叔叔的时候，让他们把萨马纳，罗索，还有奥尔本、塞德里克家的小儿子都带上，我一起看看。”
“这点小事，”威廉应承下来，但眼中还是有些不解，“不过，就传个话的事儿，你让波恩阁下去告诉他们一声不就行了？何必非要我跑一趟？” 他朝旁边侍立的警役小队长示意了一下。
“不敢当不敢当！”被点名的波恩连忙惶躬身，“威廉老爷，您饶了我吧。”
“哈哈，”吴清晨笑了起来：“父亲，忙完这段时间，我会经常来看您的。”
这倒不是假话。
以前回来得少，主要是顾虑中古世界落后的卫生条件和潜在的疾病威胁，不得不谨慎。
但现在，随着体质不断增强，又掌握了治疗术这般神器，普通的病痛感染已经很难构成威胁，实在没理由再像以前那样好几天才回家一趟。
“可是……你刚才说了，你就要出远门了啊。”威廉的脸上掠过落寞，“伊德拉，格雷斯，也走了快半年了。”
吴清晨放下木碗，站起身，走到父亲面前，轻轻地抱了抱这个为家庭操劳半生，脊背已有些佝偻的男人。
“没关系的，父亲，”吴清晨的声音温和而坚定，“以后，我们一家人，肯定会常常聚在一起……我尽快。”
“不用，不着急，”威廉立刻摇头，拍了拍儿子的背，然后推开他，脸上重新露出那种满足而踏实的笑容，“你按你的想法去办，该干什么就干什么。现在这样就很好，你们都过得很好，我看着就高兴，家里也好得很。”
第506章 那你享福啦！
老威廉第一个找的是霍特，两家关系最近。
霍特正在自家屋后，看着萨马纳有模有样地给母牛刷毛。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见是威廉，脸上立刻露出笑容：“威廉？怎么有空过来？”
“洛斯回家了，他要我来找你，”威廉喘着气，也顾不上寒暄，“霍特，听着！洛斯让我问你，愿不愿意让萨马纳……以后跟着他，成为一名教士！”
“教士？”霍特手里的草叉子掉在地上，他张大了嘴，半天没合上，“你、你说什么？教士？萨马纳？这孩子现在在牧场学得挺好，前两天还跟我说，等开春了要试试给牛接生……”
“接生能和教士比吗？”威廉用力抓住老友的胳膊，脸上放光，“霍特！你想想！成了教士，那可是……那可是老爷们一样的人了！就算不可能成为主持老爷，在修道院一辈子守夜，那也是吃穿不愁，老了病了都有人管！萨马纳现在是牛倌学徒，日子是好过些，可哪能和这个比？”
霍特整个人都僵住了，胸口剧烈起伏。
他猛地回头，看向儿子。
萨马纳也停下了刷毛的动作，呆呆地站着，手里还捏着鬃毛刷子。
“萨马纳！你听见没？！”霍特声音发颤，“洛斯老爷……要带你，去学当教士！听见没？教士！”
少年手里的刷子“啪”地掉在牛粪和干草混杂的地上。
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只是用力点头，眼睛里迅速积起了水光。
霍特冲过去，一把抓住儿子的肩膀，又看向威廉，嘴唇哆嗦着，“威廉……这、这让我怎么谢洛斯……怎么谢你们家……当初把萨马纳带进牧场，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了，现在又……”
威廉眼眶也发热，摆手道：“谢什么！洛斯说了，成不成还得看小家伙自己。但这条路，他给萨马纳铺了！你赶紧收拾收拾，傍晚带着孩子去教堂，洛斯要见见！”
“好！好！一定去！”霍特连连点头，又想起什么，“那……那牧场这边……”
“放心，洛斯肯定有安排。”威廉笑道，“就是让孩子去一趟……什么都不用准备，人去了就行！”
离开霍特家，威廉心里的激动平复了些，但脚步依然轻快。
他第二个去找的是弗里曼。
弗里曼不在家，他家婆娘说他在溪边给家里的菜地浇水。
威廉找过去时，弗里曼正和儿子罗索——另一个牛倌学徒——一起，用木桶从溪里提水。
“弗里曼！”威廉喊了一声。
弗里曼回头，见是威廉，擦了把汗走过来：“威廉？有事？”
“洛斯回家了，让我来找你。”威廉把对霍特说过的话又重复了一遍，这次说得更流利了些，“……就是这样，你家罗索，要是愿意，傍晚带去教堂，去找洛斯。”
弗里曼的反应和霍特如出一辙，先是震惊得说不出话，随后便是狂喜。
罗索站在父亲身后，双手还湿漉漉的，眼睛瞪得溜圆，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罗索……罗索这小子，自从去了牧场，身子骨壮实多了，也学了不少东西。”弗里曼搓着手，声音有些哽咽，“我和他母亲晚上睡觉都踏实了……现在、现在又有这样的机会……威廉，你们家……你们家真是……”
威廉拍拍他的肩：“傍晚记得带罗索过去。孩子有出息，我们都高兴。”
“一定！一定！”
接下来，威廉去找了奥尔本。
奥尔本家离得稍远些，关系也不如前两家亲密，但也是威廉多年的老朋友。
威廉到的时候，奥尔本正带着两个儿子在屋前空地上劈柴。
大儿子挥着斧头，小儿子埃尔德则帮忙把劈好的柴火垒起来。
看到威廉，奥尔本放下手里的活计迎上来：“威廉？快过来坐。”
“不坐了，说件事就走。”威廉开门见山，“洛斯让我来问问，愿不愿意让你家埃尔德……跟着他，试试看能不能成为教士。”
“教……教士？”奥尔本愣在原地，手里的柴刀差点掉到脚上。
他的身后，大儿子停下了劈柴的动作，小儿子埃尔德猛地抬起头，手里的柴火散了一地。
“真、真的？”奥尔本的声音发紧，“埃尔德？我家的埃尔德？”
“真的。”威廉点头，看着眼前才十三岁，但肩膀已经比同龄人宽厚，眼神里还带着点憨直的少年。
奥尔本家没有像霍特、弗里曼家那样得到直接安排职位的照顾，但因为两家的交情，奥尔本可以优先租用教堂的耕牛。
有了耕牛帮忙，家里的男人不再被常年累月的重活压垮，连带着孩子们也能吃饱些，长得壮实。
埃尔德就是这样，虽然年纪小，但胳膊腿已经很有力气。
“好！好啊！天大的好事！”奥尔本终于反应过来，巨大的喜悦冲得他有点晕眩，他转过身，一把抓住小儿子埃尔德还沾着木屑的肩膀，“埃尔德！你听见没？洛斯老爷……洛斯老爷看上你了！要带你去学当教士！教士啊！”
埃尔德呆呆地点头，满是难以置信，嘴巴张开，却发不出声音。
奥尔本的大儿子也放下了斧头，看看父亲，又看看弟弟，脸上闪过难以掩饰的失落和羡慕——他已经能够理解，这是改变命运的机会——但这失落只持续了一瞬，就被更强烈的高兴盖了过去。
他走到埃尔德身边，用力拍了拍弟弟的后背，瓮声瓮气地说：“小子，真有你的！好好学！”
“对！对！”奥尔本连连点头，眼眶都有些发红，他转向威廉，声音哽咽，“威廉，你回去一定替我，替我们家谢谢洛斯老爷！这恩情……我们记一辈子！傍晚是吧？我一定带埃尔德过去！让他好好听洛斯老爷的话！”
埃尔德还是呆呆地点头，脸上带着懵懂的惊喜。
威廉笑着应了，心里也为老友高兴。
最后，威廉去找了塞德里克。
塞德里克正在自家谷仓里整理农具，他的小儿子科温在旁边帮忙递东西。
听到威廉带来的消息，塞德里克张大嘴，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科温？我家的科温？威廉，你、你没听错吧？洛斯老爷……真这么说的？”
“怎么会听错？洛斯亲口跟我交代的。”威廉笑着。
塞德里克家也一样，因为交情，租用耕牛从不被为难，家里的男人省下了最耗体力的拉犁之苦，孩子们自然也长得更结实些。
科温这孩子，平时话不多，但眼里有活，手脚也勤快。
塞德里克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这巨大的惊喜都吸进肺里，他转过身，看着小儿子科温。
科温也正仰着小脸，眼睛瞪得圆圆的，里面全是炽热的光。
塞德里克一把将科温搂到身边，大手按在他瘦削但结实的肩膀上，对威廉重重点头，声音还带着颤：“好！好！我们科温……我们科温有福气！我现在……现在就是立刻死了……也都没关系了。”
他说得情真意切，脸上的激动和感激没有半分作伪。
“别这么说，孩子还小，以后的福气还很长。”威廉拍拍他的肩。
“对对！这是好事！天大的好事！”塞德里克连连应承，用力摇晃着科温的肩膀，“科温，你听见没？傍晚跟爹去教堂！把耳朵竖起来，眼睛睁大了，好好听洛斯老爷的吩咐！”
科温被父亲摇得有点晕，但还是用力点头，小脸因为兴奋涨得通红：“嗯！父亲，我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