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挥舞的棍影，没有响亮的击打声，但那种无声的、缓慢而持续的折磨，透过冰冷的空气传来，远比昨日直接的殴打，更让人心底发寒。
安德烈不再看树下那四人，他的目光重新投向荒地，平静地扫过每一张惊惧的脸。
少年们，赶紧飞快地忙活起来。
第504章 手
计算着时间，大约滚烫的糊糊晾到可以入口，安德烈将四个小家伙放了下来。
惩戒的目的，毕竟只是教育，而不是刑罚。
手指骤然摆脱牵引，血液回流带来的刺痛和麻木感也交织袭来。
委屈、后怕、解脱……种种情绪冲垮了意志，四个小家伙，眼泪都不受控制地淌了下来。
“哭什么呢，”安德烈走到四人面前：“这还早着呢！看看你们的手指吧……”
四人抽噎着，低头看向自己刚刚获释的双手。
两只手的食指和中指，确实都留下了一圈清晰的红痕，皮肤发热，摸上去很痛，但仔细看去，皮肤完好，没有破皮流血，指骨也都能正常弯曲，完全没有受伤。
四人放心下来。
“看清了吧？这游戏的好处，就是很难受伤……”安德烈可不是简单地让他们放心而已：“所以，下次如果再犯，就是两倍的时间了……知道两倍的时间是什么意思吗？”
四人害怕地摇头。
“这个意思。”说着，安德烈伸出了自己的双手。
四人的目光落在安德烈的手指上，随即瞳孔骤缩，惊骇得连抽泣都忘了。
安德烈的双手，同样是在食指和中指的位置，环绕着一圈比他们手上颜色更深、更宽、边缘甚至有些发紫的淤痕。
算你狠！
四个小家伙心中的怨恨，瞬间变成了深深的畏惧：这、这什么人啊？！为了知道这惩戒到底有多痛、多久会留下痕迹，他居然……居然自己先试了一遍？！
“行了，去干活吧。”安德烈挥挥手。
四个少年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回荒地，捡起自己丢下的工具。
手上的红痕还在隐隐作痛，指尖的麻木感也未完全消退，这些都化作了最直接的警示，驱动着他们的身体。
其他原本就老实许多的少年就更不要说了，一个个拿出了十二分的力气，生怕下一个被叫到树下“忏悔”的就是自己。
剩下的劳动时间里，差错依然难以避免——笨拙的姿势、不得法的用力、对工具的生疏，依然让效率低下，各种小状况频出。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再也没有任何人胆敢故意磨蹭、偷懒，或者心存侥幸了。
三个祷时在沉重的喘息和工具的磕碰声中缓慢流逝。
当太阳终于爬过天穹最高点，开始微微西斜时，安德烈终于停止了巡视，站在原地打量了一下荒地的成果，点了点头。
“行了，上午就到这里。”
照例是短暂的十五分钟休息，然后便是开饭时间。
进入食堂，少年们看到，饭桌上摆着的，依然是糊糊和空心菜，但每个人的位置，都多出了一只空陶碗。
“听说你们昨天都没吃饱，”安德烈走了进来，他走到墙边，那里放着一个半人高的大木桶，桶口冒着丝丝缕缕的热气。
“知晓辛苦劳作一天，究竟能收获多少食物，这是所有教士都必须清楚的根本。所以，份内的活儿没干完，糊糊的份量，是不可能增加的。”
说着，安德烈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因疲惫和饥饿而显得晦暗的小脸：“不过，念在你们年纪都还小，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洛斯哥哥也不想让你们真的饿坏了耽误明天的学习。所以，他特意吩咐，为你们准备了这点补充。”
“等会儿没吃饱的，”安德烈指向身旁的木桶：“可以自己到这里盛汤。管够，想喝多少，就喝多少。”
哪里会等到“没吃饱的时候”啊！
鬼知道到时候还能剩下多少！
几乎在安德烈话音落下的瞬间，少年们一窝蜂地涌向墙边的大木桶，争先恐后地舀上一碗。
有性急的，刚舀到半碗就迫不及待地凑到嘴边喝了一大口。
汤的主体是浅浅的、墨绿色、边缘卷曲的的野菜叶。
运气极好的少年，捞到了点缀般的丝丝蛋花。
入口的味道很淡，还有点腥味。
——没错，正是各位地球朋友相当眼熟的，各处饭店、食堂、工地最常见的赠菜，紫菜蛋花汤（超简超省版）：整整半人高的汤桶，只放了三颗鸭蛋。
可是，它有味道啊！虽然很淡，但确实放了盐！
一口热汤下肚，顺着食道滑入空瘪的胃袋，带来的暖意和滋润感，让不少少年差点当场落下泪来。
对比昨日收工后只能硬吞一碗糊糊的凄凉，今天这热汤，真的还满好喝的！
洛斯老师就是好啊！
一碗汤很快喝完，肚子里有了点暖洋洋的底，也不再那么火烧火燎地饿了。
少年们这才陆续回到自己的座位，开始面对各自依然令人望而生畏的糊糊和空心菜。
这时，汤的第二个好处显现了——可以用汤就着糊糊吃！
把干噎粗糙的糊糊混着温热的汤水送下去，口感立刻好了不止一点半点，连那软烂无味的空心菜，蘸着汤吃似乎也没那么难以下咽了。
食堂里响起了比昨天密集得多的、吞咽和喝汤的声音。
很快，大多数孩子面前的糊糊碗都见了底。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小家伙们立刻又拿起空碗，再次冲向墙边的大木桶。
刚才已经被舀得快要见底的木桶，不知何时，在安德烈的吩咐下，已经被仆役重新注满，热气再次蒸腾起来。
确实是无限续杯。
喝吧！使劲喝！这破玩意儿，安德烈早就喝腻味了。
根据最新政策，艾克丽村民每户豢养的鸡、鸭，数量各在五只以内者，免征蛋税。
再多就无法直接从自然界获取食料，有可能和人类争食了。
这项政策是普拉亚离开之后，由吴清晨主持发布的。
执行的时间只有三个多月，绝大多数村民还没财力完成这个指标，就算有这个财力，也没足够的小鸡小鸭：在以前，因为高额蛋税（每只鸡鸭每个月五颗蛋），艾克丽养鸡养鸭的户数少的可怜。
政策发布后，村民们收获的鸡鸭蛋，很多都舍不得吃，送到了教堂，吴清晨都让警役们收了下来，给村民们换成荞麦。
然后，这些蛋类，通通做成了紫菜蛋花汤，每天都给核心警役户，来自城堡和堂区的军队，请来的手艺人群体，服劳役的村民山民，以及前来求治的外村病患加餐。——蛋和盐的数量，依次递减。
安德烈吃的当然是第一档了。
早就有点腻味了不说，安德烈还发现了这玩意儿的一个巨大弱点：太占肚子了，稍微多喝一碗，就吃不下饭，然后……很快就会重新饿了。
不过，眼前的这群小家伙用不着担心这个问题：反正就他们这点劳动力，真正能换到的食物，本来就连骗骗肚子都做不到。
喝吧，使劲喝，喝到你们胃下垂！
吃完“饱”饭，休息十五分钟，一片唉声叹气中，安德烈又将小家伙们带到了荒地。
开工之前，安德烈站到他那块惯常监工的高处，清了清嗓子，开口了：
“昨天告状的家伙里，有好几个嘀咕，说我只会站在旁边看，自己怎么不干。”
他哼了一声，目光扫过底下那群蔫头耷脑的少年。
“我不干，那是因为得盯着你们！不然你们能老实？”
“不过现在嘛，”安德烈从高处走下：“看你们总算有点干活的样子了，我也不是不能露两手，让你们瞧瞧什么叫干活！省得你们背后再说我光动嘴！”
说着，安德烈三两下脱掉了身上的牧袍，露出了里面早就准备好的一身普通村庄少年穿的，便于活动的粗麻衣裤。
衣服半新不旧，肘部和膝盖还打着结实的补丁。
“都给我看好了，也给我好好干！”安德烈一边走，一边利落地卷起袖子，顺便警告，“我劝你们都认真点，别偷懒。我可不想因为你们太慢，害得我白换这身衣服，还弄一身脏！”
接着，下午的劳作开始了。
这一次，安德烈不再只是一个监督者。
他抄起一把锄头，走向一片土质板结、杂草根系纠缠的角落。
只见他下锄又准又稳，力道用得恰到好处，一锄下去，泥土应声翻开，草根被干净利落地斩断、挑起，随手甩到一旁的杂草堆上。
动作连贯，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效率明显比周围那些少年高出一大截。
他又去帮忙搬运那些较大的石块。
别人需要两人抬还踉踉跄跄的石头，安德烈打量一下，选好角度和着力点，一个人就能稳稳抱起，步伐扎实地运到堆放处，放下时还能控制着不让它滚落。
汗水很快浸湿了安德烈的鬓角和后背的粗麻布，但他的呼吸相当平稳，只是偶尔用胳膊擦一下额头的汗，继续手上的活计。
他甚至还能分出心思，指点旁边一个少年怎么握锹更省力，怎么落脚不容易滑倒。
那些指点往往简单直接，却十分管用。
就连安德烈自己，在挥汗如雨的间隙，心里也掠过一丝惊讶。
原来，在不知不觉中，跟着洛斯哥哥跑前跑后——给村民们做各种示范，在远征路上打理数不清的杂务，回到艾克丽后又处理大大小小村庄里的事务和纠纷——这么折腾下来，自己干这些农活杂活的水平，竟然已经练到了这个地步：虽然和正经干活的村民，还有一点点差距，但和这些小老爷们相比，早已好出太多太多。
他手上不停，心里冒出模糊的念头：这应该，算是践行了主宰道路的一部分吧？
虽然离“行走的圣典”还远得很，但至少，这双干活的手，和那些只会在圣坛前捧经的手，早就不一样啦！
第505章 老威廉
接下来的日子，这群少年便按照这般节奏度过：每日神学课程一结束，就被安德烈引向那片仿佛永远也收拾不完的教堂荒地。
安德烈一面履行着监督的职责，一面也真真切切地参与劳动。
他那熟练而高效的动作，成了一面无声的镜子，映照出少年们的笨拙与生疏。
到了第三天，连巴森、亚瑟和埃文这三个更小的孩子也出现在了荒地上。
于是，少年们不得不面对另一个更残忍的现实：别说比不上安德烈，就连巴森这三个小不点——他们年纪更小，力气也小得多——但分派给他们的那份活儿，干起来竟也比大多数少年要麻利得多，一看就是平日里没少做过类似的事情。
这下，少年们心底最后那点关于“活太难”、“太累”的抱怨，也彻底失去了立足之地。
要知道，这三个小家伙都还不满十岁，埃文甚至刚满八岁！
日子便如此重复：上午在抽象艰深的神学符号与拓扑图形中绞尽脑汁，下午在具体沉重的泥土石块间耗尽体力。
顿顿是难以下咽的糙糊糊，偶尔还会因懈怠，被叫到老橡树下“认真忏悔”。
七八天时光流逝，变化悄然写在了少年们的身上。
脸上的皮肤被风吹日晒镀上了一层粗糙的暗色，不复之前的白皙细腻；原本细嫩的手掌，在反复的摩擦和压迫下，逐渐磨出了发黄发硬的茧子。
再加上他们纷纷脱下了牧袍，换上了那些补丁摞补丁的破旧衣衫，脱掉了磨损的皮靴，蹬上了粗糙却实用的草鞋……乍一看去，这群少年在外貌上，已与村庄里寻常农户家的孩子，有了几分接近。
——区别于地球的劳动改造，少年们连“生病”这条路都被堵死了。
若有谁试图称病逃避，洛斯阁下只需一发治疗术下来，立刻便能探知真实状况。
若是装病被识破，那后果……想想就让人不寒而栗。
对于这群出身相对优渥的少年而言，要说经过这样的强制劳动，就对劳作本身产生了多大的热情或喜爱，那无疑是痴人说梦。
但至少，他们的身体和意识已经无比清晰地记住并理解了：干上一整天的体力活，究竟有多么消耗人；而付出如此辛劳之后，所能换回用以果腹的食物，又是何等的稀少与粗糙。
——能达到这个程度，便已足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