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个又是小家伙：“老师，安德烈哥哥不给我饭吃！”
吴清晨：那还了得！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呀！
年纪稍大的：老师，安德烈助祭给我吃糠糊！而且只给一碗，您听听，我的肚子现在还在叫呢。
吴清晨：这样不好，肚子还是要吃饱的。
稍微有点聪明的：“老师，我明白……安德烈助祭让我们吃这个，干这些，是为了让我们知道，主宰赐予的每一粒粮食，是多么宝贵，又是农户们挥洒了多少汗水才能换来。这份教导，我心怀感激……”
“可是，老师，我们所有人都又累又饿，手上的水泡破了，腰腿像断了一样。如果明天继续这样，我们恐怕连今天一半的活都干不完。这……这会不会让这份教导的代价，反而超过了它本应带来的收获呢？”
吴清晨：说的好极了，回去好好睡吧，明天不会这样了。
“我的袍子，袖子和下摆都被荆棘划烂了，这是我母亲临行时给我做的……”
“我的鞋底都磨薄了，走路能感觉到石子硌脚。”
“我的腿，特别是膝盖后面，又酸又胀，明天可能都弯不了。”
“老师……我想回家……我想我母亲了……”
“我从来没这么累过，浑身没有一处不疼……”
吴清晨一一安抚，并通通给出承诺：明天就不一样了。
小伙伴们开开心心地回去睡觉了，上了这么久的课，大伙都知道，洛斯教士说的话，向来一个唾沫一个钉。
事事有回应，件件有着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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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确实不一样了。
上午，神术课程刚结束，安德烈准时出现在讲室门口，将少年们再次引向了教堂荒地。
风似乎更冷了些，刮在脸上带着清晰的寒意。
“昨天，你们说我的坏话，洛斯哥哥已经骂过我了。”安德烈站在昨日的老位置，“是的，有些地方，是我没考虑清楚。今天，我给大家都补齐了。”
“补齐”这个词，让少年们的眼神，不由自主地生出了期盼。
“很多人说自己的牧袍破了……”安德烈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要不就是老师赐下的恩典，要不就是母亲一针一线攒出来的心意，本来应该好好爱护……”
“行，你们说的，都是有道理的，”说着，安德烈踢了踢自己脚边几只粗糙的藤编篮子：“这里面，是南边几个山谷里，前阵子刚迁下来的山民换下来的旧衣裳。艾克丽村庄给他们发了过冬的新布和粗麻，这些换下来的，教堂收来了。都仔细洗刷好，晾晒过了，是干净的。”
众人的目光随之落下。
篮子里堆叠着一些……灰扑扑的……不知道什么玩意儿。
“觉得自己的牧袍太宝贵，舍不得再磨坏的，”安德烈扫视着众人，“可以自己来换上，干活时穿。嗯，不要钱，就当……我为昨天思虑不周，请你们了。”
一阵短暂的沉默后，几个心思活络，或者确实特别心疼衣袍的少年率先走了过去，伸手从篮子里拿起那些“干净”。
只看了几眼，他们的脸色就变了。
这些……也能叫衣服？
中古世界的生产力下，纺织品是真正的硬通货。
普通自由民家庭，一件衣服往往要穿上十数年，补丁叠补丁是常态，直到布料彻底糟烂、无法缝补为止。
而能被那些刚刚脱离赤贫状态的山民，在获得新布料后就毫不犹豫换掉的旧衣……其破败程度，可想而知。
一个少年抖开手中一件上衣，它原本大概是某种土褐色，如今已褪成一片斑驳的灰黄，袖口和下摆磨损得如同犬牙，纤维支离破碎，轻轻一扯就能听到令人心碎的“嘶啦”声。
胸前背后打着不止一层补丁，但最底层的布料也已经糟朽，补丁周围的针脚因为布料失去韧性而豁开着口子，露出下面更陈旧的、颜色可疑的里衬。
一股即便经过清洗晾晒也未能完全祛除的陈腐气息，幽幽地散发出来。
另一名少年提起了一条裤子，膝盖和臀部的位置几乎透明，只剩一层薄薄的、布满蛛网般裂痕的织物勉强连着，仿佛轻轻一个蹲起就会彻底分家。
还有的衣物，关键部位的布料已经糟烂到无法承载补丁，只能用不同颜色的线胡乱绞合在一起，触手粗糙硬挺，穿上身恐怕比挨打还难受。
这些衣物，不是什么“破旧”，而是实实在在的走到了寿命的尽头，是连最不讲究的山民都认定“无法再提供基本遮蔽和保护”的废弃物。
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匮乏”最直观的注解。
少年们拿着这些破布片，面面相觑，穿也不是，放也不是。
自己身上沾了泥污，划了口子的见习牧袍，在此刻对比下，简直成了华美而坚韧的珍宝。
能来艾克丽留学的，肯定是各地教堂的嫡系，或是堂区高层的受宠后辈，家底肯定是比较丰厚的，可再怎么样，也绝无可能将造价不菲的正式牧袍当作三五日一换的消耗品。
可若是穿上这些……那画面和感受，简直不敢想象。
什么？干脆不穿衣袍干活？——这么想的同学，请好好咨询一下那几位肩头已经被磨破的同学吧。
“然后是鞋子。”安德烈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众人对着破衣烂衫的沉默。
说话间，安德烈指向荒地边缘一处背风的大石头后面，那里，七八个艾克丽本村的妇人正围坐在一起，手脚不停地忙碌着，身边堆着些湿润的草茎和工具。
“昨天晚上，我在村子里问了一圈，找了几位乐意赚点口粮补贴家用的婶娘，她们手脚麻利，连夜赶制，已经编好了……嗯，我看看，大概有十几双草鞋了。”
十几双！而他们有几十个人！
用不着任何催促，少年们，尤其是那些鞋子已经磨损严重，或昨天吃了没抢到饭的闷亏的，立刻放弃了纠结破衣服，转身就朝着大石头那边涌去，生怕慢了一步。
安德烈脸上露出笑意，对着那些奔跑的背影，稍稍提高了音量：
“拿到了鞋的，记得过来在我这儿写上名字！教堂还得给婶娘们结算荞麦！至于你们该付的部分……就先记着好了。”
一小会儿工夫，孩子们陆续走了回来。
少数几个手里紧紧攥着新编的草鞋，脸上掩不住的高兴。
更多的则是两手空空，垂头丧气，眼巴巴地望着那些幸运儿手里的简陋作品，仿佛那是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人就是这么奇怪。
明明在昨日之前，这种粗糙的草鞋，恐怕扔在地上都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此刻，仅仅因为其数量的稀缺和迫切的需求，就陡然变得珍贵起来，牵动着每一颗年轻而容易失衡的心。
“没事，”安德烈看着那些失望的脸，“婶娘们手快，还在继续编呢。等到傍晚收工的时候，就又能有十来双新的了。今天没拿到的，明天加把劲，或者……干活时多留心脚下，别那么费鞋，总能等到。”
穿上草鞋，换上旧……布片，少年们又开始干活了。
安德烈没有再像昨日那般不断走动、呼喝、纠正，他只是站在荒地边缘那片略高的土坡上，双手抱臂，静静地、几乎算得上专注地看着，目光扫过每一个努力或假装努力的身影。
沉默而缓慢的劳作中，半个祷时过去了。
汗水再次浸湿了额发，手掌上昨天的旧伤和新磨出的红痕又开始隐隐作痛。
就在有人开始偷偷调整姿势，试图偷取片刻喘息时，安德烈动了。
他走下土坡，走进了劳作重的少年。
“你，你，你，还有你……”
四个被点到的少年身体一僵，手里的动作停了，脸上血色褪去，只剩下忐忑和恐惧。
他们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不祥。
难道……
可安德烈助祭身上明明没带棍子啊。
“跟我来。”安德烈转过身，朝荒地边缘走去。
四个少年不敢违逆，耷拉着脑袋，跟在他身后，离开了同伴们或同情或庆幸的注视，走到了不远处一棵叶子落尽，枝干虬结的老橡树下。
树荫冰冷，投下光秃秃的枝桠影子。
安德烈在树下站定，转过身，面对着四个紧张得几乎要发抖的少年。
“‘手足相伤，主宰不悦；以暴制惰，心蒙尘垢。’这是主宰的教导，”安德烈缓缓开口，“洛斯哥哥昨晚也特意叮嘱了我，不准再打人。睡觉的时候，我好好反省过了。大家说得对，都是教内的兄弟，未来一起侍奉主宰的伙伴，确实不应该使用棍子。”
这番话说完，四个少年，连同远处荒地中一直偷偷关注这边的其他人，心头都是一松。
果然！洛斯阁下的话是管用的！
安德烈助祭真的悔改了！
荒地里，不少人的脊背下意识地挺直了些，原本小心翼翼的动作，也无形中放缓了几分。
“不过，”安德烈转身，侧身指着老橡树底部一根粗壮横生的枝桠。
众人这才注意到，那枝桠下方，垂挂着四条长短不一的、用粗糙麻绳搓成的绳索，绳头被打成了粗糙但结实的套结，在冷风里轻轻晃荡。
“认识到错误，需要真诚的忏悔。棍子可以没有，忏悔不能放松，”安德烈的声音依旧平稳，“既然问题是出在心思浮动，那就用最能让人专注的方式，来帮助你们沉淀心思，认真忏悔自己的懒惰吧。”
说着，安德烈示意其中一个少年上前：“手伸出来，不是打你。把手指，对，每只手选两根手指，伸进这个绳套里。我会帮你们系好，放心，伤不了筋骨。”
少年迟疑地将右手食指和中指试探着伸进一个绳套。
安德烈果然没有太过用力，只是将绳套收束到刚好不会脱落的程度，手法也完全称得上是轻柔。
接着是左手。
然后，安德烈示意少年站到树下合适的位置。
另外三个少年见状，虽然心中依然隐约不安，但看到同伴似乎并没有遭受预期的剧痛，也只好依样画葫芦，各自将手指伸进绳套，由安德烈轻柔地系好。
四个人，八只手，十六根手指，分别被套在四个垂下的绳套中，站在老橡树下，面对着粗糙的树皮，模样有些怪异，但似乎……并不太痛苦？
“开始忏悔吧。”安德烈抓着这些绳索的另一头，系住另一根枝桠，退开几步。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四个少年突然惊叫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上微微一耸，脚后跟骤然离地！
他们这才发现，绳索的长度是精心计算过的！
当他们的手指被套住，自然垂臂站立时，绳索恰好是松弛的。
可一旦他们试图放松手臂，或者因为疲惫而稍微下沉身体，绳索的长度便不足以容纳他们完全站直，会立刻绷紧，将他们的手指——乃至整个手臂——向上提起！
为了缓解手指被向上拉扯的疼痛和不适，他们必须踮起脚尖，竭力伸展身体，让手臂得到松弛的空间。
这个姿势，只持续了短短的十几次呼吸。
现代人都清楚，踮起脚尖这样的动作，其实是个相当耗费体力的姿势，不可能长久维持。
于是，当少年们脚尖酸痛、小腿发抖，不由自主地想要放下脚后跟休息时，那绳索便会再次绷直，将手指连同手臂向上拽，带来更清晰的，仿佛要将指关节拉脱臼般的牵拉痛楚！
不上，也不下。
不能完全站立放松，也无法长久踮脚支撑。
四个小家伙，就这么被困在了这个极其别扭、不断消耗体力、并且持续产生疼痛的姿势里。
手指被吊着，最初的麻木过后，是血液不通的胀痛和绳索摩擦皮肤的灼热感。
脚尖和小腿的肌肉很快开始酸软颤抖，想要放下脚跟，手指和手臂立刻抗议；想要努力踮高一点，腿脚却已不堪重负。
冷汗，迅速从他们的额头，后背渗出。
牙齿紧紧咬住，才能抑制住喉咙里溢出的痛哼和喘息。
他们终于明白了安德烈所谓的“帮助沉淀心思”、“认真忏悔”是什么意思。
在这持续不断的、无法摆脱的微小痛苦和体力消耗中，除了集中所有精神去对抗身体的难受，似乎也确实……哪里还有多余的精神去“心思浮动”啊！
荒地那边，原本有些松懈的气氛，早已重新冻结。
所有少年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脸色发白地看着大树下那四个姿势古怪、身体微微颤抖、表情痛苦的同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