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从炽白转为橙红，又渐渐沉入西边山峦的轮廓，天光终于黯淡下来。
当安德烈终于喊出“今日到此为止”时，荒地上，机械般挥舞着工具，或蹒跚搬运着石块杂草的少年们，动作齐齐一顿，仿佛断了线的木偶。
紧绷的意志骤然松弛，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的疲惫。
没有欢呼，没有如释重负的叹息，甚至连抱怨的力气似乎都被抽干了。
短暂的寂静后，是此起彼伏的呻吟和抽气声。
有人直接松开了手中的工具，任由锄头或柴刀“哐当”掉在地上，自己则像一滩烂泥般瘫坐在尘土里，连挪动一下的欲望都没有。
有人试图站直身体，却因为长时间保持弯腰或半蹲的姿势，腰背和腿部肌肉发出尖锐的抗议，疼得龇牙咧嘴，只能保持着古怪的佝偻姿态。
更多的少年呆呆地站在原地，目光空洞地望着自己那双原本细嫩，此刻却布满水泡、血泡、泥土和草汁的手掌，仿佛不认识那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昂贵的深色见习袍服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和质地，沾满了泥土、草屑、荆棘划破的口子以及汗渍干涸后析出的白霜。
脸上、脖子上、所有裸露的皮肤都被汗水和尘土糊成花猫一般，被荆棘划出的细小血痕纵横交错。
头发被汗水浸透，一绺绺地贴在额头和鬓角，有的还沾着枯叶碎屑。
鞋子更是重灾区，沾满泥浆，被尖锐石块划出道道白痕，甚至有人鞋底都快磨穿了。
最要命的是无处不在的酸痛。
手臂、肩膀、腰背、大腿……每一处用力过的肌肉都在剧烈颤抖，发出烧灼般的酸胀感和针刺般的疼痛。
长时间重复单一动作带来的关节僵直，让他们每一个微小的移动都变得艰难而痛苦。
几个年纪最小的孩子，已经连站都站不稳了，小脸上眼泪和灰尘混在一起，只剩下细弱的啜泣。
在安德烈的严格监督下，他们拼尽全力、几乎透支了所有体力和意志力，其实也最多只能说是完成了预定一半的工作量——也即普通村民，或普通孩童的的四分之一而已。
而这一切，还是他们比艾克丽最勤快的村民收工晚了足足大半个祷时，直到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也被暮色吞噬，安德烈才勉强认可的进度。
“工具放回原处，清理干净。”安德烈的声音在渐浓的暮色中响起，“然后，回住处。晚饭已经准备好了。”
回住处？
许多少年听到这个词，眼神中先是欣喜，继而流露出了痛苦。
那意味着他们需要拖着仿佛已经不属于自己的身体，走过从荒地到教堂后方那排临时改建宿舍的，本来就不算很近，现在更是感觉无比遥远的漫长路程。
他们用颤抖的的手，笨拙地清理工具上的泥土，动作慢得像迟暮的老人。
乌赫尔和另外几名警役不耐烦地上前，三下五除二帮着把工具归拢，呵斥着他们赶紧离开。
回程的队伍蜿蜒而沉默，与其说是在行走，不如说是在集体蠕动。
脚步虚浮踉跄，互相搀扶也走不稳当，不时有人被地上的土块或草根绊倒，引发一片低低的痛呼和更加艰难的爬起。
暮色掩盖了他们脸上最狼狈的痕迹，却掩盖不住那弥漫在整个队伍中的，几乎凝成实质的疲惫与萎靡。
平日里斯文甚至略带骄矜的见习教士们，此刻与田间劳作一日、精疲力竭归家的最贫苦农奴，在姿态上已无太大分别。
唯一的区别或许是，农奴的疲惫中可能还掺杂着对明日生计的麻木忧虑，而这些少年的疲惫深处，则更多是信念被冲击后的茫然、肉体痛苦带来的委屈，以及对明日未知课程的隐隐恐惧。
终于挨到住所，门一打开，里面弥漫着新鲜木料、干草和皂角混合的气味。
铺着干燥的草垫和粗麻布单的木床，对此刻的少年们而言，不啻于天堂。
最后的纪律也在此刻瓦解。
有人直接扑倒在最近的床铺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后便再无声息；有人挣扎着坐到床边，试图脱掉沾满泥污的靴子和外袍，却因为手指颤抖无力而半天解不开系带；更多的人是直接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土墙，眼神发直，连动一根手指的欲望都没有。
手掌和脚底传来的灼痛、全身肌肉的酸楚、以及精神极度紧张后松弛下来的虚脱感，交织成一张沉重的大网，将他们牢牢罩住。
宿舍里只剩下粗重不一的喘息声，压抑的呻吟声，以及偶尔忍不住漏出的，极低极低的啜泣。
休息了大约四分之一个祷时——在许多少年混沌疲惫的感觉中，那短暂的瘫软仿佛只持续了可怜的几次呼吸——门外便传来了安德烈辨识度暴增的声音：
“开饭了。”
简单的三个字，刺穿了笼罩在宿舍里的疲惫与麻木。
几乎是在声音落下的瞬间，这些原本以为自己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再挪动，灵魂都快从过度劳累的躯壳里飘出去的少年们，身体深处竟被硬生生榨出了一股陌生而原始的力量。
饿。
难以言喻的饥饿感，此前被极度的疲劳暂时压制，此刻被“开饭”这个字眼彻底点燃。
他们这才惊觉，从午后到傍晚的漫长劳作，早已将他们体内的储备消耗得一干二净。
孩子们挣扎着从床上滚落，有人撑着墙壁哆嗦着站起，有人互相拉扯着搀扶，向饭堂走去。
饭堂很近，就在宿舍隔壁的一间大屋。
当少年们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踉跄着挪进去时，空气中弥漫着全然陌生的气味。
然后，他们看清了长桌上摆放的东西。
一瞬间，所有的动作、所有的声音、甚至那灼烧般的饥饿感，似乎都停滞了。
没有他们这些天来渐渐习惯的、带着淡淡甜香的蜂蜜水，没有精细研磨后雪白的细盐，没有烤得松软微焦、麦香十足的白面包，更没有偶尔能见到的、油润喷香的烤鸡肉或腌肉片——那些被他们私下里认为是“艾克丽教堂标准餐”、虽不算顶级但绝对称得上美味的食物，一样都没有。
每张粗糙的木桌中央，只孤零零地摆着两样东西：一个陶土大碗，里面盛着大半碗灰褐色、稠乎乎、正冒着些许温吞热气的糊状物；旁边还有一个更小的陶碗，里面是几根煮得颜色发暗、软塌塌的空心菜。
就这些。
这就是他们的晚餐。
这东西，他们中的大多数其实并不陌生——在跟随各自老师下乡巡行、或途经村民住所时，他们曾在那些低矮阴暗的茅屋灶台边，或是一些贫苦农奴的破碗里，见过类似的东西。
他们知道，这也是大多数新归附山民家庭，甚至很多艾克丽普通村民家中，最常见的饭食。
有些少年，以前曾经出于好奇尝过几口，然后便皱着眉头再也不碰。
它从来不属于他们的餐桌。
惊愕，茫然，随即是隐隐屈辱的情绪，在少年们胸中翻腾。
他们累死累活一天，双手磨破，浑身散架，到头来就给他们吃这个？
有些出身特别好的少年，脸色已经变得难看，嘴唇抿紧，看向那些食物的眼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排斥和委屈。
“坐下吃吧。”安德烈不知何时已站在食堂门口，“你们有四分之一个祷时。”
没有人动。
疲惫的身体和强烈的抗拒在激烈拉扯。
肚子咕噜噜的响声在寂静的食堂里此起彼伏，格外响亮，也格外羞耻。
终于，还是那刻骨的饥饿，和安德烈话语中的隐约警告，占据了上风。
一个年纪较大，实在扛不住饿的少年，率先挪到长凳边。
他盯着那碗灰糊糊，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脸色挣扎。
最终，他叹了口气，像完成某种不得已的任务，端起大碗，凑到嘴边，小心地啜吸了一口。
他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喉间发出被什么东西噎住的闷响。
味道……非常糟糕。
首先是无味。
没有咸，没有甜，没有鲜，只有最原始的、被水长时间熬煮后的谷物本身的沉闷味道，寡淡得让人舌头发木。
那糊糊的口感粘稠而粗糙，能清晰地感觉到未曾精细研磨的麸皮和细小的颗粒，吞咽时拉过喉咙，带着一种令人不快的沙沙感。
煮过头的空心菜更是软烂失形，只剩下植物纤维寡淡的生涩味。
没有油脂的润泽，没有盐分的提点，没有任何能称之为“风味”的东西。
它只是食物，最基础、最仅用于维持生命的那种。
对于习惯了至少是加了盐、用了细面、偶尔还有零碎油腥的“教士餐”的少年来说，这东西的难以下咽，是实实在在的。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少年们陆陆续续坐下，带着各种不情愿和近乎悲壮的表情，端起了那碗他们从未想过自己要咽下去的东西。
吞咽异常困难。
每一口都需要调动意志力去克服口腔和喉咙的本能排斥。
有人被粗糙的颗粒呛得咳嗽，脸憋得通红；有人吃了几口就忍不住停下来，深呼吸几次才能继续；更多人则是绷着脸，眼睛盯着桌面或虚空，机械地、一口接一口地，强迫自己将那令人不悦的糊状物和菜叶塞进去。
奇怪的是，尽管味同嚼蜡，尽管心里满是委屈，但那温热——甚至有些烫嘴的糊糊滑入空荡荡的胃袋时，确实带来了真实的踏实感。
极度饥饿的身体像干涸的土地吸收雨水一样，本能地接纳这唯一的热量来源。
一开始的强烈抗拒，在身体本能的驱动下，渐渐变得麻木。
不知不觉间，一个又一个陶碗见了底。
连那小碗里软塌塌的空心菜，也被就着糊糊硬吞了下去。
当最后一点黏稠的糊糊划过食道，少年们放下碗，大多神情恍惚，嘴唇和舌头上残留着那种单调粗糙的触感，心里空落落的，谈不上满足，只是完成了一项不得不完成的任务。
然后，更强烈的空虚感涌了上来。
饿了太久，这点分量，对于他们年轻且刚刚经历剧烈消耗的身体来说，远远不够。
那碗糊糊似乎只在胃里停留了片刻，那点微弱的热量就被饥渴的细胞贪婪地分食殆尽，留下的不是饱足，而是一种更清晰、更折磨人的焦灼。
肚子还是好饿，好饿。
不满和渴望的躁动开始蔓延。
他们付出了那么多，累成这样，只能吃糊糊就算了！
居然连填饱肚子的糊糊都没有吗？
终于，一个胆大的少年——正是下午在碎石区被安德烈重点关照过的西奥多，再也忍不住，带着哭腔和残余的不忿，朝着门口的安德烈喊道：“助祭阁下……还有吗？我……我没吃饱，真的没吃饱。”
食堂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安德烈身上，带着相似的希冀。
安德烈转过头，看向西奥多，倒是没有生气，而是很干脆地点了点头，回答：“有啊。”
少年们纷纷眼前一亮。
然后，他们便看到，安德烈伸出手臂，笔直地指向窗外荒地的方向：
“去把剩下的活儿做完，还有一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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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吴清晨惯用的侧厅之外，哭诉的队伍排出了长龙。
侧厅的烛光，比平时足足多亮了两个祷时。
第503章 事事有回应，件件有着落
小家伙们一般只会哭诉，“老、老师……呜……安德烈哥哥打人！打了我好几次……好疼……”
吴清晨找来药膏给他涂了涂：“唉呀，打的这么重，这不好，我会和他说的。”
年纪稍微大点的，已经懂得展示证据：“洛斯阁下，安德烈助祭打人，打的可重了，您看我的手，都已经肿了！”
吴清晨也给他涂了涂：嗯，是太重了，我会和他说的。
年纪再稍微大点，且稍微聪明点的，就知道寻找更多理由了：“洛斯阁下，安德烈助祭打人，您看我的手……没错，我是没干好活，可是，我的手被打伤了，不是更干不好活儿了吗？”
吴清晨：“嗯，你说的是有道理的，我会告诉安德烈，不允许他这样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