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勒斯第一次完整地走完整座营地，是在从东南山区回来的第三天。
他站在高处俯瞰，忽然意识到那些“没必要计较”的事，其实都可以计较。
帐篷之间的过道宽到可以并排走两个人：清晨端热汤的、傍晚送炭薪的、夜里换岗巡逻的——各走各的，谁也不碍谁。
更妙的是，宽过道也是天然的防火隔离。
埃勒斯看着那规整的间距，想起父亲城堡马厩去年那场火灾，三匹马活活呛死，就是因为草料棚和厩舍挨得太近。
排水系统也是。
行军时当然也会挖排水沟，绕帐篷一圈，浅则浅矣，够用就行，但雨水大了，沟满溢出，照样灌进帐底。
艾克丽的排水沟是精心算过的：主沟深至成人小臂，支沟与帐篷间距精准配合，雨水从帐顶流下，汇入支沟，再汇入主沟，一路引向营地边缘的低洼地。
埃勒斯蹲在沟边看了很久，发现沟底铺了一层拳头大的卵石——他问奥布里，牧师想了很久，第二天才说，估计是为了防止水流冲刷泥土，导致沟壁坍塌。
埃勒斯想起自己领地那些每到雨季就要重新开挖的浅沟，沉默了。
更过分的是帐篷本身。
行军帐篷是卷起来驮在马背上的，轻便是第一要义。
毡布薄些没关系，漏风？多盖一层毯子就是。帐底湿气上涌？垫干草。
艾克丽的帐篷不是这样。
外层是厚实的双层毡布，中间夹着晒干压实的水草——那是秋收后从溪边收割的，原本只用来铺牛栏。
效果惊人：同样的炭盆用量，帐内比行军帐篷暖和三成，且清晨醒来，被褥干燥如常。
通风口的设计更让他说不出话。
行军帐篷当然也有通风——帐帘掀开一道缝就是。
但冬天寒风刀子似的，谁愿意睡在风口里？于是那缝越关越小，越关越紧，最后等于没有。
艾克丽的每顶帐篷都在背风侧开了两个巴掌大的气窗，一上一下，位置经过反复试验：低窗进冷空气，高窗出热废气，形成自然的空气对流。帐内没有憋闷感，却又感受不到冷风直吹。
埃勒斯尝试向父亲写信解释这个原理，写了三行就放弃了。
他最后写道：“帐篷里不臭了。士兵们说比城堡通铺舒服。”
父亲回信只有一行：
“说人话。”
埃勒斯没再回。
——
伙食也是分等级的。
东南山区行军时，埃勒斯已经吃过洛斯兄弟改良的行军餐。
那时，埃勒斯就已经惊为天人：原来咸肉可以切片煸过再下锅，原来麦子里掺一把风干菜叶就不至于寡淡，原来热汤和冷饼的搭配能让人在深秋野地吃出一身薄汗。
埃勒斯记了满满三页的羊皮纸：他原以为，这就是顶配了。
直到他吃上艾克丽的灶。
行军灶的首要任务是快。
百十号人等着开饭，炊事兵恨不得一锅炖出所有东西。
咸肉、干豆、腌菜、麦粒——通通扔进去，加水，煮，煮到糊成一锅，盛出来，吃。
艾克丽有固定的厨房棚屋，有三个灶台，有专门负责伙食的做饭人。
“快”，不再是唯一的标准。
咸肉可以先用小火在干锅底煸出油脂，肉边焦黄卷起，香气飘出半座营地。
然后下腌菜，炒到断生，再加入泡发开的干豆，加热水，不盖锅盖，慢慢炖。
端上桌时，汤是清的，肉是肉，菜是菜，豆子吸饱了肉汁的咸鲜，粒粒饱满。
埃勒斯第一次吃这道炖菜时，对着那碗清亮见底的汤发了很久的呆。
行军路上那些“惊为天人”的伙食，原来是赶工期的半成品。
麦粥也是。
行军时的麦粥是行军口粮，麦子粗磨，加水煮稠，加点盐就算美味。
赶上后勤跟得上，能往锅里搅一勺蜜——那便是过节了。
艾克丽的麦粥是浅金色的，不稠不稀，表面汪着一小汪融化的黄油。
粥里不止麦子，还有切成细丁的风干萝卜——秋收后埋在地窖里，临吃前拿温水泡开，咬起来脆生生的，带着清新的回甘。
埃勒斯头一回喝这粥，没说话，喝完又要了一碗。
负责伙食的做饭人后来告诉他：黄油是牧区那边换来的，量不多，只够贵客和伤员开小灶。风干萝卜倒是管够，秋天收成好，教堂收了一大批，地窖里还有半间没动。
“洛斯老爷吩咐过，”做饭人把锅底刮干净，“行军时喝粥是为了活着，安顿下来还喝那糊糊，活着有什么意思？”
埃勒斯把这句话抄进了给父亲的信。
父亲没有回信问“说人话”。
这让他莫名有点欣慰。
——
另一项让埃勒斯意识到不一样的，是娱乐。
东南山区行军时也有娱乐。
那时候，每逢一个山谷归附，洛斯兄弟便会操办一次篝火大餐。
肉是足量的——山民们献出的牛羊，联军自己携带的咸肉，全都架上火堆。
麦酒也有，每人一碗。
士兵们围着十几堆篝火，吃得满嘴流油，喝得面红耳赤。
那些夜晚是慷慨的。
洛斯兄弟从不吝啬犒赏，每场篝火宴都称得上丰盛。
但埃勒斯事后回想，那些夜晚也是仓促的。
接下来还要行军，还要赶路，还要去下一个山谷。
酒不能多喝，肉不能细嚼，欢腾的声浪里总绷着一根弦——那是军务在头顶悬着，谁也不敢真正松开。
于是有人趁着酒劲掏出骰子，抓紧时间赌几把；有人围着火堆吹嘘白天的表现，对手越说越多，箭越说越准；更多人只是闷头吃喝，用食物和麦酒把疲惫填进胃里，然后早早回帐躺下。
那些时刻当然是珍贵的。
紧绷的弦需要松开的缝隙，人和人需要靠得近一些。
但那种娱乐是被压缩过的——像行军时的干粮，能充饥，没滋味。
——
艾克丽的娱乐是舒展的。
射箭场，三根木桩拉一根绳索，绳索上拴着覆了干草的滑板。
人力拉动，滑板左右移动，士兵们分两队比试射移动靶。
输的那队负责洗全营的餐具，赢的那队优先泡澡。
埃勒斯第一次旁观时，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他手下最懒散的那个弓兵，为了不洗那几十只油腻腻的木盘，硬是在寒风中加练了半个时辰。
摔跤场更离谱。
中古世界的摔跤没有规则。
两人往泥地一滚，抠眼、踢裆、拧关节，无所不用其极。
胜者得意，败者骂街，围观者起哄——下一场很可能演变成群架。
艾克丽的摔跤场有白线划出的边界，有不得击打要害的规矩，有“双肩触地即负”的明确判罚。
还有人专门记分，累计胜场最高者，能从波恩手里领到一份奖励。
奖励是什么？波恩神秘兮兮不肯说。
但埃勒斯亲眼看见一名小队长——四十岁、膝盖有旧伤的老军士——蹲在摔跤场边，专注地研究一个年轻士兵的抱腿动作。
——
纯娱乐也有。
某夜，营火燃得正旺。
波恩带着两个警役，抬出一只木箱。
箱子不大，边角包着铁皮，锁扣铮亮。
埃勒斯起初以为是什么军需物资，直到波恩掀开箱盖，取出几样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洛斯阁下从古籍里找到的。”波恩解释道，“说是神圣时代流传下来的乐器式样，照着做了几件，也不知对不对。”
围观的士兵们发出稀稀拉拉的起哄声。
波恩没理他们。
他把第一件乐器举到火边，让众人看清轮廓。
那是一根陶土烧制的短笛，但与常见的牧羊笛不同。
管身有着微微弯曲的弧线，像一弯新月，笛身开了十个音孔，排列疏密有致，尾端雕着简朴的卷草纹。
波恩将它凑近唇边，吹了一声。
那声音让埃勒斯的脊背莫名一紧。
圆融的、沉静的声音、仿佛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音色。
低回，温润，却又有某种穿透力，压过了篝火的噼啪声。
波恩只吹了这一声，便放下笛子，又取出第二件。
那是一组长短不一的细竹管，由窄及宽，并排固定在弧形的木架上。
波恩将它平端在身前，嘴唇沿着竹管边缘依次滑过。
这回的声音更奇异了。
像风穿过屋檐的缝隙，像溪水漫过鹅卵石的浅滩，又像埃勒斯小时候趴在城堡塔楼窗边听过的、远处山谷里不知什么鸟的啼鸣。
他没有词形容那声音。
围观的士兵们也安静下来。
第三件乐器更古怪。
它是一只扁平的、近乎圆形的木匣，表面紧绷着几根粗细不一的肠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