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开始，洛斯阁下根据他们的情况——会不会爬树、眼神好不好、怕不怕黑、力气如何等等——给他们安排了一堆零碎活儿。
早上天蒙蒙亮，先去西面教会公地旁边，看看在那里放养的几头耕牛有没有异样，顺便捡拾些牛粪堆到指定的地方——这个活儿，会有专门的警役，每个月给他们几小兜豆子。
上午，跟着村里的老木匠或是泥瓦匠打下手，递工具、搬不太重的材料、清理场地，能学点手艺皮毛，中午管一顿糊糊，有时还能得到一把豆子。
下午，如果教堂的钟声敲响时他们正好在附近高处，就留心观察有没有异常烟尘或人影，晚上回去告诉安德烈修士——这也能换点豆子。
傍晚收工前，去指定的树林边缘捡拾两捆枯枝，送到木匠家或铁匠家，这些人家劳力足，但烦心这些零碎，乐意用一点食物换取这点便利。
晚上，如果睡得轻，有时会被叫去帮忙看看牲口棚，或者给夜里干活的人送点热水。
“洛斯大人说，力气小，就干勤点；手艺不会，就多看多学；人住在教堂边上，眼睛和耳朵就灵光点，总能找到能干的、对人有用的事。“”
“一开始活儿是零碎，但加起来，吃的就有了，住的也有了，冬天还能有件袍子穿。”
欧西斯补充：“现在的活儿更多了！教堂要帮着建新的磨坊，就在灰乳溪那边，搬石头、和泥巴、打下手。村子东面和北面还要开辟新的份地给新来的人，要清理灌木、平整土地、挖引水的小沟。”
“还有蜂窝，春天要分蜂，要照看，要割蜜前的准备……活儿多得干不完！只要肯干，手脚勤快，听安排，就有吃的，干的活儿重要或者干得好，还能多拿点豆子麦粒，甚至有时候有点腌菜。”
“我们现在……有时候还能帮着记记账。”葛林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安德烈修士教我们认了点字和数，现在帮着记记谁哪天领了什么工具，干了多少活儿该得多少豆子。虽然记得慢，但不会错。”
两个少年朴实的叙述，在几个贫困家庭听来，不亚于神国的福音。
芬鲁查的眼睛死死盯着葛林说话时自然挥动的手臂，那上面有干活留下的薄茧，却是健康有力的象征。
汤姆紧紧握着妹妹莉亚的手，莉亚小声重复着“有糊糊……有豆子……”
玛莎的大儿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喉头滚动。
哈维骑士听着，心中满是感慨。
上次过来，还只是惊讶于洛斯教士安排之周到。
现在听当事人亲口讲述这半年如何一步步走过来，才更加深刻地体会到这种“周到”背后那种化整为零、将微薄人力融入村庄运转体系的精细智慧。
它不依赖大量施舍，而是创造机会，让即使是最弱小的人，也能通过劳动和细心，一点点攒出活命的本钱和尊严。
“太好了……你们能这样，太好了。”哈维骑士由衷地说着。——这是真正的“牧养”之能。
也就在这时，教堂侧厅，那扇厚重的木门，“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推开了。
最先走出来的是一个少年。
他穿着见习教士的袍子，手里抱着几块木板和一卷羊皮纸，小脸上带着一种过度思考后的疲惫，但眼神明亮。
他出来后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转身，微微躬身，似乎在等后面的人。
紧接着，三个明显年纪更小的男孩鱼贯而出。
最大的约莫八九岁，最小的可能才六七岁。他们都穿着质地不错的保暖衣服，外面罩着小小的、象征身份的深色罩衫，脸上同样带着认真听课后的神色，但气质迥异——一个昂着头，带着点不自觉的傲气；一个举止规矩，眼神谨慎；还有一个显得更活泼好动些，出来后就东张西望。
莱纳斯多看了几眼，这就是老师说的“来自其他家族的见习者们”？
看起来都还是稚童啊。
仅仅几秒，门内又走出几人，莱纳斯瞬间屏住了呼吸，哈维骑士也同样瞳孔微缩。
当先走出来的是一位头发花白、面容严肃的老者，手中握着一根硬木短杖，身上的牧袍绣着深灰色的简纹。
他步履沉稳，目光扫过门外等候的众人时，自带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
紧接着，又一位同样身着牧袍的人走出，身材略胖，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但眼神精明。
第三位、第四位……足足五六位年龄气质各异，但无一不流露出庄重与权威的中年或老者，陆续从侧厅走出。
几人低声交谈，内容似乎与刚才的“课程”有关，隐约能听到“纹路”、“节点”、“流转”等零碎词汇。
莱纳斯心跳加速。
这些人的袍色、纹饰、气度……绝非普通村庄教堂的牧师。
而更让他脑子“嗡”一声的是，这些大人物走出来后，并未立刻离去，而是自然而然地等在了门侧，微微垂首，仿佛在迎接更重要的人。
最后，一位身形清瘦、面容苍老，但背脊挺得笔直的老者，缓步踱出。
他穿着一件式样古朴，略显宽大的深紫色长袍，袍角袖口用暗金色丝线绣着繁复而庄严的橄榄枝与经卷纹样。
他的手中，只挂着一根看似普通的木杖，但他的出现，让之前出来的所有执事都自然而然地向他所在的方向微微倾身。
紫色祭披！
莱纳斯只觉得一股热血冲上头顶，耳边仿佛响起了老师曾经描述过的堂区最高圣职象征。
他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攥紧了缰绳，身体僵硬，几乎要从马背上滑下去行礼，又强自忍住，只是死死地低着头，用眼角的余光敬畏地瞟向那位紫袍老人——菲什加德堂区的司铎！
主宰在上，司铎阁下竟然亲自在这里！
在洛斯教士的课堂上？！
一位看起来较为年长，气质儒雅的执事，注意到了门外等候的莱纳斯一行，缓步走了过来。
他的目光先温和地扫过哈维骑士，点头致意，然后落在莱纳斯身上：“年轻人，你是……”
莱纳斯慌忙下马，深深躬身，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声音：“见、见过执事大人。我、我是莱纳斯，来自萨顿布里村教堂，是埃蒙德牧师的学生。奉老师之命，前来艾克丽向洛斯教士学习。”
“埃蒙德的学生？”劳伦斯执事微微颔首，似乎知道埃蒙德牧师，“嗯，你的老师眼光不错。艾克丽……是个值得潜心学习的地方。”
说话间，劳伦斯目光扫过莱纳斯身后那些惶恐不安的贫民家庭，又看向莱纳斯，“在这里，用心看，用心听，用心学。”
“是！谨遵大人教诲！”莱纳斯头垂得更低。
劳伦斯执事不再多言，转身缓步走回那群大人物中间。
他们低声交流了几句，然后，在几位执事的簇拥下，司铎阁下朝着教堂后方另一处建筑走去。
直到那群大人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中，莱纳斯才感觉僵硬的四肢恢复了些许知觉。
他直起身，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层。
寒冷的空气中，莱纳斯脑中一片混乱。
老师的话言犹在耳边：“……哪怕退一万步说，就算学什么都学不会，光是认识同去学习的其他学生，那也是极其宝贵的机遇。”
老师啊老师，你怎么不说清楚，我的同学，居然会是执事……和司铎！
第490章 我是傻蛋？
大佬们离去后，教堂前的空地，令人窒息的威压感也随之消散。
哈维骑士和莱纳斯又等了一会儿，侧厅的门再次打开，洛斯教士出来了。
看到哈维骑士，教士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快步迎了上来。
“哈维阁下，欢迎再次来到艾克丽，上次分别，已经大半年了……看到您安好，真是令人欣慰。”
“洛斯教士！”哈维骑士同样上前，大约心中的震撼还未完全平复，语气很有些恭敬，“冒昧前来打扰，还请您见谅。这次一是护送萨顿布里村的莱纳斯见习前来向您学习，”
哈维骑士侧身介绍莱纳斯。
“二来……也是我领地上又有几户人家，实在过不了这个冬，厚颜带来，想请您看看，能否……给条活路。
说着，哈维骑士指了指身后那些紧张不安的家庭。
洛斯教士的目光先落在莱纳斯身上，微微颔首：“埃蒙德牧师的学生？一路辛苦了。”
莱纳斯连忙躬身行礼，几乎不敢直视洛斯教士过于干净的面容，声音发紧：“能、能来艾克丽向您学习，是我的荣幸。”
洛斯教士笑笑，随即转向哈维骑士所指的那些家庭。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芬鲁查、汤姆兄妹、玛莎一家……
教士的目光很是深沉，仿佛能穿透他们褴褛的衣衫和菜色的面容，看到其下的困顿与绝望根源。
他没有立刻承诺什么，只是对旁边的警役波恩低声交代了几句。
波恩点头，走向那些家庭，开始低声询问更具体的情况，并示意他们跟自己走，先去安顿下来，喝点热水。
“具体的，等会儿细说。” 洛斯教士对哈维骑士道，“远来辛苦，先歇一歇，住处也需要稍稍准备。”
说着，教士又招来另一名警役，吩咐带领哈维骑士和莱纳斯去教堂后身新整理出来的客舍。
……
次日清晨，哈维骑士早早醒来。
窗外天色微明，艾克丽村庄却已有了动静。
洗漱完毕，哈维骑士信步走出，想在正式拜会洛斯教士前，自己再看看这个村庄。
冬日的清晨寒意刺骨，但村庄里已有人开始劳作。
他看到有村民推着小车，将夜间的积雪铲到路旁指定的低洼处或树下；看到有人仔细检查路边那些挂着干草框的木桩；看到更远处，溪边新建磨坊的工地上，已经有早起的人在生火，准备和泥用的热水。
避开教堂区域，哈维骑士在村庄外围和主要的公地区域慢慢走着。
变化是显著的。
新的份地被开辟出来，虽然还覆盖着薄雪，但能看出土地被翻垦过，田埂笔直，引水的小沟渠挖得深浅一致。
一些集中的蜂窝暖房，覆盖着厚厚的草帘，附近，有村民在小心地添加保温的干草，动作轻缓。
他还遇到了正在带领几个半大孩子清理一片林间空地的葛林。
葛林俨然是个小头目的模样，分配任务条理清晰：“你，带两个人把那边倒伏的小树枝搬到柴火堆那边，按粗细分开。你们几个，跟我用木耙把这片地里的碎石和大的草根清出来，注意别伤着旁边那几棵小树苗，那是留着以后嫁接果子用的。”
看到哈维骑士，葛林连忙跑过来问好。
“好好干。” 哈维骑士欣慰地拍拍他的肩膀。
仅仅半年，那个濒临绝境的小不点，已经能独当一面，甚至带领他人了。
这就是艾克丽的力量吗？
不仅仅是给人一口饭吃，更是给人技能、责任和希望。
……
哈维骑士悠闲散步的时候，莱纳斯的一天，从怀疑人生开始了。
他被一名不苟言笑的年长修士——后来知道是堂区随司铎前来的一位书记官——引领着，再次走进了那间神秘的侧厅。
厅内陈设简单，除了讲桌、几张长桌和条凳，最显眼的就是墙上挂着一块打磨光滑的深色木板，以及旁边架子上的绳结、沙盘等奇特物件。
莱纳斯到的时候，厅内已经有人了。
安德烈和那三个小男孩坐在最前排的条凳上，面前摊开着小木板和炭笔。
在侧后方，另外几张条凳上，安静地坐着几位老者。
正是昨天见到的那几位身着深色牧袍的大人物！
司铎阁下坐在最左边，旁边便是那位面容严肃的老者，再旁边是脸上带笑的胖老者，然后是气质儒雅的劳伦斯执事等人。
他们面前也放着笔记用的物件，姿态放松却专注，如同最认真的学生。
莱纳斯感觉自己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低着头，在书记官的示意下，小心翼翼地坐在了安德烈他们后面一排，离那些大人物远远的。
莱纳斯上的第一节课就是天书。
“这是河流，这是岛屿，这是连接它们的七座桥。问题：是否存在一条路径，从任意一点出发，恰好经过每座桥一次，并且最终回到起点？”
听起来似乎很简单。
莱纳斯尝试在脑中想象：从河岸这边出发，过一座桥到小岛，再从小岛过另一座桥到河对岸，然后……不对，那座桥用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