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最后的是寡妇玛莎和她的三个孩子。
她的丈夫是个沉默寡言的伐木工，去年春天在一次运送木料的途中，拉车的驽马不知为何突然受惊狂奔，丈夫为了拉住缰绳被拖拽倒地，沉重的车轮碾过了他的胸膛……留下玛莎和三个嗷嗷待哺的孩子。
最大的儿子才九岁，最小的女儿还在襁褓。
玛莎拼了命地劳作，一个人干着两个人的活，但一个妇道人家，既要顾田里的庄稼，又要照顾孩子，还要完成劳役，终究是力不从心。
村里人都说，玛莎的眼睛里已经看不到活气了，只是机械地动着。
哈维骑士看到她们时，玛莎正默默地将最后一点豆子分成五份——其中三份明显是给孩子们的，她自己那份少得可怜。
哈维骑士的村庄，确实因为引入了艾克丽的蜂窝技术，今年的荞麦和豌豆收成比往年好了差不多两成。
他也学着艾克丽的样子，组织村民在农闲时修补了主干道，整理了公地的沟渠。
两成的增产，在好年景或许能多些结余，但在接连遭遇意外、家庭毫无积蓄的底层农户那里，不过是杯水车薪。
在这个世道，苦难如同冬日的积雪，看似被阳光融化了一层，底下依旧是深厚刺骨的寒冰。
“芬鲁查哥哥，”汤姆拉着妹妹莉亚的手，凑近比自己大几岁的芬鲁查，“哈维老爷说的……艾克丽那边，真的会收留我们吗？真的……每个人都能有活儿干，有东西吃？”
芬鲁查裹紧了明显不合身的破袄——那是他父亲的衣服改的。
他比汤姆更“懂事”一些，见过家里从尚可到崩塌的全过程，眼神里满是超越年龄的疲惫和怀疑。
“老爷是好人。”芬鲁查先肯定了一句，这是村民们的共识。
哈维老爷收税时不会刻意多刮一层，遇到灾年会酌情减免一些，也很少像附近很多领地的老爷那样，动不动就鞭打农奴取乐。
“他都这么说了，那肯定是没错的……”望着前方哈维骑士挺拔却略显沉重的背影，芬鲁查压下自己的忧虑，不想让更小的汤姆和莉亚担心，“安特大叔回来还特意念叨过几次，说那里路修得好，麦子结得多。他亲眼见的，总不会假。”
最小的莉亚仰起脸，鼻尖冻得红红的：“哥哥，我饿……到了那里，真的有豆子吃吗？哈维老爷说，小葛林他们每天都能吃上豆子糊糊，有时候还有面包屑……”
玛莎寡妇的大儿子，那个九岁的男孩默默听着，伸手摸了摸依偎在母亲怀里，已经睡着的妹妹冰凉的小脸，没有说话。
他的母亲玛莎，眼神空洞地看着地面，仿佛对孩子们的讨论毫无所觉，只是机械地迈着步子。
他们的交谈断断续续，被寒风切割成碎片。
话题的核心始终围绕着哈维骑士告诉他们的关于艾克丽的零星信息：那里有干不完的活儿，有公平的规矩，最重要的是——似乎没有人会轻易饿死冻死。
尤其是小葛林和小欧西斯的例子，被哈维骑士反复提及，作为希望的证明。
孩子们很难完全理解“蜂窝增产”、“道路规划”、“教会公地管理”这些词意味着什么。
他们能抓住的，是最朴素也最紧迫的意象：食物，温暖，活下去的机会。
巡视队伍时，哈维骑士偶尔听到了这些细碎童音。
他的心情复杂。
他是个“好人”，这一点他问心无愧。
蜂窝挂出去了，确实引来些野蜂，今年的荞麦穗子确实更加饱满。
然而，一场火灾，一次狩猎意外，一个家庭的顶梁柱倒塌……这些看似偶然的灾难，就能轻易将他那点努力构建的脆弱平衡击得粉碎。
他减免了芬恩家一部分赋税，接济了汤姆兄妹一些粮食，让玛莎干些轻松的活儿……
但这些，都无法从根本上扭转他们滑向绝境的趋势。
他的仓库并非无穷无尽，要应付男爵的征调，要给教堂奉献，能拿出来接济的终究有限。
他的权威也需平衡领地上其他手艺人和自由民的眼色，村庄的轻松活计就那么多，给了这家，那家就会有怨言。
莱纳斯也从温顺的矮马上下来，站在哈维骑士身边。
寒风吹拂着他额前梳理整齐的棕发，思绪飘回了出发前温暖的书房。
他的老师，萨顿布里村的埃德蒙牧师，少有地屏退了旁人，对他千叮万嘱。
“莱纳斯，记住，此去艾克丽，首要便是‘恭敬’二字。”老师的声音低沉而严肃，“洛斯教士虽然年轻，但其智慧与手腕，绝非你能以常理度之。”
“蜂窝移植的学问、绘制地图的技艺、规划村庄的思路……这些能让土地多产、让道路畅通、让村民安定的本事，堂区议事会的老爷们都看在眼里。”
“他的谋略交涉，连征战多年、眼睛长在头顶上的爵爷们都深深佩服。”
“能从一介自由民之子走到今天，洛斯教士靠的绝不是运气。”
“把你那点因为出身和读过几本书就隐隐存在的骄矜给我收起来！”
“在洛斯教士面前，你就是个学生，一个渴求知识、愿意服侍主宰与羔羊的谦卑学徒。他愿意教授什么，你就用心学什么，哪怕是最基础的记录、最琐碎的庶务，也必有你能汲取的养分。”
“退一万步说，就算那些‘学问’你一时半刻难以领会精髓，光是能与同去学习的、来自其他教堂甚至其他家族的见习者们相识、相处，建立起情谊，这就是一笔极其宝贵的财富。”
“你未来的路，不会只局限在萨顿布里，目光放长远些。”
第489章 同窗
点烟山通报之后，队伍缓缓走下谷口，踏上了艾克丽村庄的主干道。
即使是在万物凋敝的冬季，这条路的整洁与坚固依然远超寻常——夯实的土基上铺着细碎的石子，两侧有浅浅的排水沟，沟沿整齐地码放着防止泥土滑落的石块。
几个贫困家庭的孩子几乎是一踏上这条路，就感觉到了不同。
路上没有积水泥泞，也没有冻得硬邦邦、能崴断脚踝的车辙深坑。
芬鲁查下意识地低头看自己的破旧草鞋踩在碎石上的触感——扎实，不打滑。
汤姆搀着妹妹莉亚，发现即使莉亚脚步虚浮，也不像在老家那些坑洼小道上那么容易绊倒。
玛莎的大儿子默默观察着道路两侧，这里没有为了阻止牲畜践踏庄稼而挖出来的，在冬天会变成死亡陷阱的深坑，反而每隔一段就竖着一根木桩，桩子上挂着些干草捆或奇特的框子——后来他们知道那是简易的招蜂标志或预留的蜂窝位置。
原来，路还能是这样……芬鲁查这么想着，在他的世界里，所谓道路——要么尘土飞扬，要么泥泞不堪，从来都是需要克服的障碍，而非让人走得安稳。
哈维骑士骑在马上，目光扫过道路、沟渠、田埂、以及远处新建的屋舍。
他的感受比孩子们更深。
半年前他第一次来，艾克丽的道路已经让他惊叹，但那时更多是“修得很好”的观感。
如今再看，这条路的“好”已经内化成了村庄肌理的一部分——维护的痕迹很新，沟渠里有清理过的落叶，路边碎石有填补的印记，说明这不是一时兴起的面子工程，而是持续投入，形成惯例的管理成果。
他想起自己领地上那条修了又坏、坏了勉强再修的主路，想起村民们“白费力气”的抱怨，想起自己需要平衡的各家利益……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钦佩、不甘，以及更强烈的“想弄清楚他们到底怎么做到的”求知欲。
作为见习牧师，莱纳斯受过基础读写和算数教育，对“秩序”和“规划”有更概念化的认知。
眼前的艾克丽，与他熟悉的萨顿布里村或其他堂区直辖村庄都不同。
那些村庄或许更规整，有更标准的教堂建筑、更清晰的领主/教会权责划分，但往往也带着僵化的沉闷。
而艾克丽给人的感觉是“有序的忙碌”，甚至可以说是“有序的蓬勃”。
人们不是在被动地忍受冬天，而是在主动地利用冬天——修缮、建设、准备。
莱纳斯明显注意到，很多村民相遇时会简短交谈，手势明确地指向某些方向或物品，显然是在协调工作，而非单纯的寒暄。
“老师说得对，”莱纳斯暗暗想，“这里果然……很不寻常。”
繁华？或许算不上，这里没有集市，没有熙攘商队，建筑也谈不上华丽。
但那种流淌在空气中的、扎实的、向前推进的劲头，比表面的繁华更让他触动。
队伍沿着主路向教堂所在的矮坡行进，吸引了沿途一些村民的目光。
目光大多只是短暂停留，带着些许好奇，并无警惕或排斥，很快又回到各自手头的活计上。
偶尔有警役模样的人经过，会对哈维骑士一行点头致意，但并未上前盘查——显然，村庄对陌生人的管理是有的，但并不紧张到影响日常运转。
教堂所在的矮坡下有一小片相对平整的场地，此刻也有人在忙碌——清理场地边缘的枯草，修补石阶的缺损。
哈维骑士一行在此停下。
一名身着厚实皮袄，腰间佩着短棍的警役迎了上来。
他先是对哈维骑士和明显身份不同的莱纳斯行了个礼，目光扫过后面那些衣衫褴褛的贫民，询问来意。
哈维骑士说明了身份和来由：护送萨顿布里村的莱纳斯见习教士前来学习，顺便带几个领地上过不下去的家庭，想恳请洛斯教士看看能否给条活路。
警役听完，脸上露出些许歉意：“这位骑士老爷，还有这位牧师老爷，实在对不住。洛斯大人此刻正在侧厅上课，这会儿怕是抽不开身。您看，是不是先到旁边避风的地方歇歇脚？等洛斯大人课毕，我立刻通传。”
上课？哈维骑士愣了一下，他点点头：“无妨，我们等等便是。”
这时，旁边另一位正在帮忙搬石块的警役闻声抬头，仔细打量了哈维骑士几眼，忽然走了过来：“您……您是哈维老爷？夏天的时候，您是不是来过艾克丽村庄？”
哈维骑士有些意外：“正是。你是……”
那警役脸上露出笑容，行了个礼：“老爷可能不记得我了。我是波恩，以前在点烟山那边巡过几次哨，见过您一次。后来……后来承蒙洛斯大人看重，在教堂这边做事。”
“原来是你。”哈维骑士依稀有些印象。
波恩看了看哈维骑士身后那几个瑟缩的家庭，尤其是孩子们，犹豫了一下，问道：“哈维老爷，您刚才说，除了送这位小牧师老爷，还想给这几个家庭找个出路？”
“是啊。”哈维骑士叹了口气，“领地上……唉，天灾人祸，总有些过不去的坎儿。听说艾克丽这边规矩好，活儿多，想着来碰碰运气。洛斯教士心善，也有办法。”
波恩点点头，忽然提议：“洛斯大人上课还得有些时候。老爷您要不要……先见见葛林和欧西斯？就是您上次送来的那两个小子。他们现在就在附近干活。”
哈维骑士眼睛一亮：“哦？他们也在？好，好，见见！”
波恩转身，对不远处一个正在劈柴的村民喊了一声，低声交代几句。
那村民点点头，放下斧子，小跑着朝村子西面去了。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
不到半碗糊糊的功夫，两个身影就从西面的一条小路上快步跑了过来。
哈维骑士几乎没能立刻认出他们。
跑在前面的是欧西斯，原本那个瘦小得像只鹌鹑、脖子细得仿佛一掐就断的小不点，现在足足窜高了一个头还多。
虽然依旧不算壮实，但脸颊有了明显的肉感，被冷风吹得红扑扑的，不再是记忆中那种凹陷的青黄色。
他的眼睛很亮，跑动时步伐有力，裹着件半旧的袄子，袖口和肘部打着细密的补丁。
紧随其后的是葛林，他的变化更大。
他原本就比欧西斯大一点，现在看起来几乎像个半大小子了。
肩膀宽了许多，身板挺直，脸上褪去了曾经的惶恐，代之以安然的专注。
他也穿着类似的厚实旧衣，但洗得很干净，手里还拎着把小小的手斧，大约刚才正在干活。
“哈维老爷！”两人跑到近前，齐齐停下，有些激动地向哈维骑士躬身行礼。
“好，好，起来，快起来。”哈维骑士连忙上前，扶起两人，上下打量着，眼眶竟有些发热。
“长高了，也壮实了……好，真好。”他拍着葛林的肩膀，感觉手下是结实的骨骼和肌肉，而非曾经的骨瘦嶙峋。
“多亏了老爷您当初送我们来，也多亏了洛斯大人和艾克丽收留。”葛林的声音也有些哽咽，“我们……我们过得很好。”
芬恩、汤姆、莉亚，还有玛莎一家，都屏息看着这两个先行者。
孩子们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强烈的渴望——眼前这两个健康、精神、衣着体面的少年，和他们自己此刻的凄惨模样形成了刺痛人心的对比。
就连一直麻木的玛莎，也死死地盯着葛林和欧西斯的脸，仿佛想从中找出某种确凿的证据。
哈维骑士让葛林和欧西斯说说这段时间的生活。
两个少年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了起来。
起初还有些拘谨，说到后来，语气里带上了属于这个年纪的活力和满足。
他们先是住在教堂后面一间闲置的旧储物室里，虽然小，但不漏风，有简单的铺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