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一条路？从对岸过桥到大岛，然后……好像又绕不回去了？
莱纳斯头脑发晕。
时间一点点过去，厅内只有炭笔偶尔划过木板的沙沙声。
前排的安德烈和三个小男孩眉头紧锁，炭笔在木板上划出又涂改的痕迹。
后排的执事们，那些平日里只需一个眼神就能让下属揣摩半天的尊贵人物，此刻也陷入了的困境。
面容严肃的执事和自己的胡子较劲，脸上总是带笑的胖老者愁眉苦脸，司铎脸上脸上的惯常笑容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专注的困惑。
“有人有思路了吗？” 洛斯教士等了好一会，问道。
没有人回答。
肯定没人回答啊，他妈的谁要是一节课就能把这个题目做出来，吴清晨跟他姓——要不姓欧，要不姓高！
“这个问题，不是为了立刻得到答案而提出的，它是一道‘门槛’，或者说，是一面‘镜子’。”
“它映射出我们惯常的、依赖直观和经验去解决问题的思维方式，在面对某些特定类型的结构时，是无力的。”
“河流、岛屿、桥梁——这些具体的事物迷惑了我们。要跨越这道门槛，我们需要换一种眼光，需要一种新的……‘语言’去描述这些连接关系本身，而非河流或岛屿的样貌。”
“这‘新的语言’，这种超越直观、直指事物连接与结构本质的思维方式，正是我们接下来要共同探索的起点。”
总纲阐述完毕，吴清晨开始叙述拓扑学的节点，连接，变形等基础概念。
要不怎么说人与人的智力是有差别的呢，有了前面的思索打底，司铎和执事们听的津津有味，有着吴清晨连续几个月的教导，安德烈和三个小家伙也听的频频点头。
至于莱纳斯嘛……每个字都能听懂，连起来就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昏昏沉沉地听了一节课，莱纳斯回到客房，倒头就睡。
午后，阳光稍微驱散了些许冬寒。
艾克丽教堂另一间更为宽敞的大房间内，课程又开始了。
这里聚集着二十来个年纪从十五六岁到二十出头不等的年轻人。
他们大多肤色黝黑，体格精悍，眼神里带着警惕与野性。
上午那几位执事大人，连同司铎阁下，也出现在了房间后方特意设置的，铺着软垫的座椅区。
艾克丽教堂对这类“世俗”知识持开放态度，任何见识都是宝贵的，莱纳斯作为正式学生，也被允许旁听。
课程开始了。
走上前的是一位神色精明，举止干练的中年人——艾克丽村庄的管事埃尔温。
埃尔温没什么开场白，他直白地计算：给山民更好的农具和更多自由，他们能开出更多土地，收获更多粮食；家庭有了余力养殖，土地更肥，产出更高；人吃得饱，生病少，能付出的劳力和缴纳的实物也更多。
村庄因此富庶安定，更能吸引商队，带来盐铁和财富。
“这不是善心，”埃尔温总结道，“这是算账。是杀鸡取卵，还是养鸡生蛋，哪个对领主老爷们更划算？”
莱纳斯听得目瞪口呆。
这堂课完全没有神圣的训导，只有赤裸裸的利益计算。
但它揭示的道理却如此锋利，直接剖开了统治表层下的核心逻辑。
他偷偷望向后方，几位执事听得津津有味，不时低声交换意见，显然这种将“仁政”转化为可持续利益增量的思路，即使在他们看来也颇具启发性。
司铎阁下半阖着眼，手指轻轻敲着扶手，不知在思索什么。
接下来的课程更让莱纳斯意外。
授课的是曾跟随联军行动、有实战经验的一位警役小头目，科目是“军事”，内容却完全不是莱纳斯想象中的骑马冲锋、剑术格斗。
“打仗，首先是打‘眼睛’和‘耳朵’。”
警役展开一张简化了的东南山区地图，指着几个关键的山口、水源地和道路交汇点。
“这些地方，平时就要有人看，记下每天经过的人、牲畜、车马的大概数量和方向。反常多了，可能就是麻烦要来的信号。提前知道，就能选择是躲、是谈、还是打。”
“其次是打‘肚皮’。”
“一百个人出去，走三天，要吃掉多少粮食？马匹要多少草料？天气突变怎么办？受伤了有没有药？这些东西备不齐，走不到地方人就垮了，剑再利也没用。”
“所以，聪明的头领，打仗前先算清楚自己有多少粮草，能支撑多远、多久。偷袭？可以，但偷袭完了补给线能不能跟上？跟不上，抢到的东西都带不走。”
“最后是‘胆气’。”
“怎么让手下人敢拼命？光靠督战队和惩罚不行。要让他们知道为什么打，打赢了有什么好处，平时的粮饷是不是按时足额，受伤了会不会被扔下等死。领头的自己是不是冲在前面？还是躲在最后面？这些，都比个人武艺重要。”
“如果你们寨子只有五十个能打的人，对面也是一样。但你们提前知道他们要经过一条狭窄的山涧，你们抢先占了两边高地，准备了足够的石块和少数弓箭。你们需要冲下去和他们一对一拼命吗？不需要。你们只需要在他们挤成一团时把石头推下去，他们的‘胆气’和‘肚皮’就一起垮了。”
这堂课彻底颠覆了莱纳斯，以及许多山民子弟对“战争”的浪漫化想象。
它如此务实，甚至有些“怯懦”，却透着冰冷的智慧。
最后一课由洛斯教士亲自主持，讲的是“外交与双赢”。
这节课……莱纳斯又脑袋发昏了。
次日上午，莱纳斯又一次走进了神术课堂。
“一幅边界交错的地图，用尽可能少的颜色为每个区域着色，使得任何两个有共同边界的区域颜色都不同，问题：最少需要几种颜色。”
主宰！救命啊！
我究竟是什么品种的傻蛋！
第491章 羽落无声
七日后。
艾克丽教堂侧厅。
晨光透过高窗，在石板地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几何图形。
空气中弥漫着冬日炭火的气味，还有一种更为稀薄的紧绷感——那是数十人同时屏息时，空间自身产生的微妙压强。
厅内比往日拥挤许多。
最前排的条凳上，安德烈挺直背脊坐着，身旁是巴森、亚瑟和埃文三个小家伙。
他们身后，是陆续抵达的五六名来自周边教堂的学徒，莱纳斯也在其中，由于来的时间比较早，莱纳斯坐在最左边，双手紧紧攥着膝上的粗麻布袍。
再往后，靠墙的位置，整齐摆放着数把铺着深色绒垫的高背椅。
司铎坐在正中，塔尔玛、格列夫、赫伯特、布兰登、劳伦斯等执事分坐两侧。
他们今日皆穿着深色常礼服，未戴冠冕，神情是经过多年修炼后臻于化境的肃穆庄重。
吴清晨站在厅室前方那片被阳光照亮的光斑边缘。
吴清晨今天也穿着静修常礼袍。
一片肃静中，司铎微微侧首，向着坐在他右手边次席的赫伯特执事，极轻地点了点头。
赫伯特执事会意，缓缓站起身。
这位以精通典礼古籍著称的执事，今日的袍服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
他步履沉稳地走到厅室中央。
“奉司铎阁下之命，并托洛斯教士恳请主宰允准。”
他先向司铎方向颔首，继而转向吴清晨所在的方向，姿态恭敬而不失体统。
“过去七日，吾等有幸，于此圣所聆听洛斯教士阐发圣言，研习不辍，略窥主宰恩典映射，其‘轻盈’与‘连接’之本质玄奥。”
“研修既毕，当时时自省，验查所得，是否契合圣意，不负指引之恩。”
赫伯特的目光扫过诸位同僚，最后落回司铎身上，“故此，今日于此，请诸位尊者，依次呈示七日静修之所悟。”
宣布完毕，赫伯特执事侧身退开两步，站到了光区的侧缘，如同一位司仪，将中央的位置完全让出，目光平静地望向上首的司铎。
厅内静默更甚，所有目光都聚焦于司铎。
老人缓缓睁开了微阖的眼帘，以平等而郑重的口吻问道：“洛斯教士，如此安排，可否？”
迎着司铎的目光，吴清晨微微鞠躬：“谨遵司铎阁下安排。”
司铎站了起来。
老人的动作略显迟缓，走到厅室中央那片最明亮的光区，停下，转身面向众人。
他的目光先与吴清晨短暂交汇——那里有一种无需言语的确认——然后缓缓扫过在场每一张脸。
司铎伸出右手。
那只手布满老年斑和皱纹，指节因长期握持权杖而微微变形，稳定地悬于空中，手掌摊开，向上。
一名侍从无声上前，将一根洁白的，取自天鹅胸脯最柔软处的绒毛，轻轻置于司铎掌心。
绒毛极轻，在几乎没有气流的室内，静静躺在老人掌心的纹路里。
司铎闭上了眼睛。
时间被拉长了。
也许过了十次心跳，也许更久。
然后，那根绒毛，动了。
像是从一场深沉的睡眠中缓缓苏醒，绒毛边缘微微颤动，继而整个轻盈的躯体开始脱离掌心的依托，缓缓向上升起。
一寸。
两寸。
三寸。
绒毛升至约与司铎胸口平齐的高度，停住了，静静悬浮在空中。
它轻微地左右摇摆，如同水母在不可见的洋流中呼吸，每一根纤细的绒丝都在透过高窗的光柱里清晰可辨，散发着柔和的光泽。
成功了。
厅内依旧寂静，但寂静的质地变了。
司铎缓缓睁开了眼睛。
苍老的眼眸中，没有狂喜，没有激动，只有深沉的了然。
他望着眼前悬浮的绒毛，又抬眼看了看吴清晨，轻轻点了点头。
然后，司铎左手抬起，在胸前缓缓划了一个完整的圣徽。
随着司铎的动作，厅内所有神职人员——包括后排的学徒们——仿佛被无形的线牵引，同时抬手，整齐划一地于胸前划下同样的圣徽。
衣袖摩擦的窸窣，汇成一股肃穆的声浪。
圣号划毕，司铎手掌轻轻一翻。
悬浮的羽毛如同接到最温柔的指令，缓缓飘落，重新躺回他的掌心。
老人合拢手掌，将那根羽毛握紧，后退一步，重新融回座椅的阴影里。
塔尔玛站了起来。
年轻就是好，塔尔玛的动作就比司铎利落多了，走到光区中央时，他没有去看侍从放在他掌心的另一根绒毛，目光直接投向吴清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