伺服颅骨的复眼突然由稳定的蓝色变成了快速闪烁的状态——像某种警告模式。但它没有停。引导线继续向前。
越往深处走，空气里的味道越不对。
硝烟和焦糊味算是正常的。但除此之外，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甜？不对。是一种带着奇异甜腻的腐败气息，像过期很久的果酱和化学溶剂的混合物。瑞凡小时候在乡下亲戚家闻到过发酵池的味道，有点类似，但更刺鼻，更……不自然。
耳机里也传来了队友们的声音——看来随着距离的缩短，通讯信号的强度也开始恢复了。马休的嗓音很沙，语速很快，每说一个字都夹杂着一声枪响。
“……第五次冲锋——它们还在往上涌——”
“……术士在把缺口打开……等离子换弹——”
“……萨米的切口止不住血——该死的这血为什么止不住——”
“……柳里娅尔！报位置！”
“……在你九点钟上方。一个排风管和梁的交界，就剩这点地方了。”柳里娅尔的喘息很急促——“它们太多了，马休。我处理了六个蓝色的小火，后面的全是大的。它们……我觉得它们知道我在看。”
“那就别看！躲——”
频道里突然炸开一声巨响。不是爆炸，是一种像是无数玻璃制品同时碎裂、又被慢放了好几倍的扭曲撕裂声。某种高频共振从井道深处涌上来，震得通道里本就稀薄的空气嗡嗡作响。
伺服颅骨的蓝光猛地闪了两下，它身上那些金色的纹路突然亮了好几度。走廊墙壁上的符文也跟着亮了起来——蓝色，冷冷的，像是涂抹在金属上的液体荧光。
枪声的距离很近了。
那种暴风兵制式激光枪的尖啸——比手枪更尖、更连续——混杂着爆弹枪沉闷到让地面颤抖的轰鸣。两种声音交替出现的节奏告诉瑞凡：还有人在打。还有人活着。
瑞凡又下了一层。到了这里，升降平台不再运行了——要么是停电，要么是被什么东西物理性地卡住了。瑞凡不得不从平台边缘的维护梯往下爬。金属梯子很窄，每一阶都发出让人牙酸的锈蚀声。深不见底的竖井墙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一圈一圈、一层一层、覆盖了井道的每一寸表面，就像一群正在发着幽蓝微光的活物。它们沿着墙壁向更深处蔓延，像某种血管系统，每一次脉动都让走廊里的空气微微发颤。
柳里娅尔说的那些东西，就在下面。
瑞凡握紧了手中的枪，然后把保险掰成关的位置，听着枪膛里传来的吱吱充电声，咬着牙继续向下爬去。
身后，伺服颅骨那幽蓝色的光环在黑暗的甬道中拖出一条细细的光尾，像是给这个不会打仗的凡人，点起了一盏微不足道的灯。
爬了大概两层楼的高度后，他的脚踩到了实地。
瑞凡的瞳孔骤然收缩，他几乎以为自己冲进了另一个世界。
眼前的巨大空间，根本不像是任何商业建筑之下应有的存在。那是一个巨大的、穹顶形的地下空间，像是某种古老的工业厂房被改建成了——瑞凡不知道该怎么描述——一个教堂？一个祭坛？蓝紫色光芒从穹顶最高处投下，寒冷而幽深。墙壁上的符文不再是零散的刻痕，而是繁复的、蔓延到整个圆形巨墙上的符阵。符线像血管一样缠在一起，发着微微蓝光，从墙面上延伸出来，再汇入地板。
地板正中刻着一个巨大的圆环，圆环里套着九芒星。九芒星的每一条线都在流动着诡异的蓝粉色光芒，像某种活物的脉搏。
而在九芒星阵列的外围——
是战场。
第151章 似曾相识（5）
瑞凡站在大殿边缘，感觉自己像是闯进了一部全息恐怖电影的拍摄现场——只不过这部电影的特效，有一半他看不见。
眼前的空间已经完全脱离了“物流集团地下设施”这种商业地产能解释的范畴。那不是仓库，也不是机房，不是冷库，不是武装堡垒，而是一座被塞进现代工业骨架里的邪教圣殿。高得吓人的弧形穹顶上，原本应当属于承重梁和管道桥的位置，被无数扭曲缠绕的金属肋架与发光符文取代；蓝紫色的冷光从穹顶裂隙似的结构里垂下来，把整个大殿照得像沉在深海里的教堂。
墙壁是一整圈高大的弧面，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细如发丝的符文。那些纹路彼此嵌套、重叠、勾连，形成一张环绕整座大殿的巨大阵图。地面中央，则是一个庞大得足以让数辆重型货车并排停进去的圆环。圆环里套着一个复杂到令人眼晕的九芒星阵列，蓝光、粉光和某种若有若无的淡黄色辉光正在那些线条里缓缓流动，像一套活着的血管系统。
而圆阵中央，站着三个人。
准确地说，是三个穿着考究长袍的人。
哪怕隔了这么远，瑞凡也能看出他们和普通邪教徒不一样。那不是社会底层的渣滓们披的那种廉价法袍，而是某种经过精心裁剪、明显带着上流社会审美和财力痕迹的礼服式长袍。布料厚重，饰边繁复，肩章与胸前金属饰片一层层叠上去，表面上还是新利恩传统风格的上流社会服饰，骨子里却像某种喜欢嗑药的邪教组织设计的祭服。
他们的脸，瑞凡看不清细节。但那种姿态他看得懂。
一个张开双臂，像乐队指挥。一个双手按在某种悬浮的金属权杖上，微微低头，像在主持什么隆重仪式。最后一个则站得最靠前，双手不断做出复杂的、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手势。
如果抛开眼下这满地尸体、枪火和邪门阵法不谈，这帮人简直像三个在公司年会上联合跳大神的新利恩巨企董事。
可真正的战场，不在中央，而在大殿一角。
剩余的暴风兵们正被死死压在那儿。
大殿右后侧有一片由翻倒的合金箱体、断裂支撑柱和升降平台残骸构成的临时防线，十来个还活着的暴风兵缩在里面，靠交叉火力苦苦支撑。高能激光束不断从掩体缝隙里射出，打向四周零散运动的人影——那些还活着的邪教精锐武装份子正借着大殿里的柱体和祭台边缘不断射击，把暴风兵们压得几乎抬不起头。
瑞凡甚至看见两名暴风兵已经干脆抽出了近战武器，守在防线缺口前方。
而他们对着挥砍的方向——什么都没有。
至少在瑞凡眼里，什么都没有。
可问题是，那两个暴风兵明显不是在砍空气玩。一个人怒吼着挥动链锯剑，锯齿在空中拉出刺耳的咆哮与火花；另一个则端着战斗短剑和手枪，一边挥刀一边疯狂开火，脸上的惊惧隔着面甲都能看出来。仿佛在他们眼前，正有一群真正存在的怪物朝他们扑来。
瑞凡还看见马休半跪在掩体后方，头盔面甲碎了一角，露出半张被硝烟熏得发黑的脸。他正举着爆弹手枪朝大殿左侧连续射击——每一发爆弹都精准地打在了……空气上。弹头穿过空旷区域，撞上远处的墙壁，炸开一团团碎石和火花。然后他迅速缩回掩体后面换弹，嘴里骂了一句什么，像是在面对一群源源不断压上来的敌人。
瑞凡整个人一下子就麻了。
这该死的既视感。
暴风兵们，还有柳里娅尔及伊蕊，显然又双叒叕发癫了——或者说，他们通讯频道里喊的那些“蓝色的火”“黄色的小东西”“粉色的大东西”，还有让伊蕊也失去了战斗力的什么迷宫——全都在这儿。
唉，在这神神叨叨的世界里混了那么久，瑞凡已经开始相信这个世界里确实有着某种超自然的神秘力量存在，只是不知道为何那些东西对他来说完全不可见——但对于其他原住民来说那伤害依然是实实在在的，除非……
“警告：前方侦测到大量至高天实体。”跟在他身边的那颗白色伺服颅骨忽然开口，虽然是电子合成音，但语调和艾米玛一模一样，“伤害性至高天能量风暴正在持续攻击友军阵线，同时侦测到高强度空间异常区域。”
“你能看见？”瑞凡低声问。
“肯定。”小白顿了一下，“使用非机械神教常规说法就是：有大量中低阶恶魔正在协同邪教分子一起围攻暴风兵，同时伴随有大量的灵能攻击和轰炸，以及一处巫术生成的空间奇点。”
瑞凡脑子咯噔一下，突然想到了之前在支离破碎的通讯中听到：伊蕊好像就是被什么“迷宫”困住了。
“空间奇点？在哪？！”
“在你左前方五十米，靠近大阵边缘。”
瑞凡猛地转头——然后他看见了伊蕊。
更准确地说，他看见了一台正在原地发疯的人形坦克。
牙白色的终结者动力甲就在离中央大阵不远的位置，沉重得像一座会移动的铁塔。她明明就在那片空地上，周围既没有墙，也没有门，没有任何能把她困住的真实障碍物，可她却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封死了路径，正不断在一小片区域里打转、冲撞、挥剑、开火。
她每一步都踩得地面震响，每一次动力剑斩落都在空气里拉出一道冷蓝弧光，每一发爆弹都在不远处的墙上或者地上炸开一个大坑。
可她就是走不出那一小片范围，完美地用自己的行动展示了什么叫画地为牢。
通讯频道里，她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里面第一次带着一种近乎咬牙切齿的烦躁。
“……还是门。”“……左边也是门。”“……给我滚开！”
然后又是一声爆炸。
可在瑞凡眼里，她人就在现场，根本不是在什么迷宫里——她就是在原地鬼打墙。
“……真就着魔了啊。”瑞凡喃喃了一句。
头顶一道黑影掠过，瑞凡看到了柳里娅尔。
第152章 似曾相识（6）
她还在战场中高速移动——不，应该说，是整座大殿里惟一还保持高机动性的人类单位。
就像当初在深井里的初次见面一样，瑞凡的目光只偶尔能捕捉到她的影子。只见一道黑色的小小身形在柱体、钢梁、断裂平台、管道和高处梁架之间来回弹射，快得像一根在空气里穿针引线的细银针。每一次她落地，几乎都会伴随一个邪教徒捂着脖子倒下，或者某个躲在掩体后的武装分子突然发出惨叫。
柳里娅尔明显没有看到瑞凡——哦对了，她的那什么灵魂视野压根就看不见他，而在这嘈杂血腥的战场上，她也没法感知到他的声音和气味。
她的状态不太好，呼吸已经完全乱了，公共频道里时不时能听见她压抑不住的喘息。之前那种轻飘飘、像只是在做日常工作的平淡感已经彻底消失。现在的她，更像是一头被围在火场中央还在咬牙扑杀猎物的小兽。
“左边两个火……熄了。”她的声音从频道里传来，很快，又急，尾音里带着细微颤抖。“但伪火还在……很多。”
“不要单独深入！”马休吼道。
“我没深入，它们在追我！”
下一秒，她的声音猛地一断。
紧接着，一连串金属梁被重物擦过的尖响从高处传来。瑞凡抬头，只见柳里娅尔小小的身影从一根柱子后面弹射而出，在半空中拧身，两把短剑交叉斩向前方——然后她的身体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猛地弹了回来，撞在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
她落地时根本没有停顿，脚尖刚触地就又向侧面翻滚，躲开了什么东西——在瑞凡眼里，她是在躲一团空气。
但她躲得很急，很狼狈。她呼吸急促，额头上的红色头巾撕开了一条长长的裂口，鲜血渗出然后与头巾融为一体。
她的声音从频道里传来，带着明显的喘息，“它们可以被我的刀熄灭——但它们根本不怕我——”
又是一次翻滚。她的后背撞上一根柱子，借力反弹到半空，两把短剑向下猛刺——剑尖在离地面半米处停住了，仿佛刺进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柳里娅尔的双臂肌肉绷紧，用力往下一压，然后猛地抽出剑刃，一个后空翻落在地上。
在瑞凡眼里，她的剑刃上什么都没有。没有血，没有奇怪的黏液，什么都没有。
但她却甩了甩剑刃，像是在甩掉什么恶心的东西。
“伪火太多了。”她的声音更轻了，轻到瑞凡能从通讯频道里听出那一丝被死死压住的力不从心，“到处都是。蓝色的，黄色的，粉色的——那些大的蓝色的在围捕我，小的黄色的在咬暴风兵的防线，那个粉色的在笑——”
她说到“粉色”这个词的时候，声音抖了一下。这个能在几十名武装分子中间进进出出如入无人之境的小姑娘，在提到“粉色”的时候，声音里出现了极其微弱的、像是本能恐惧的东西。
“我找不到空隙去切大殿中央那三个最大的火苗——它们把路全堵死了。”
而她口中描述的，与她互相追逐纠缠的那些东西，在瑞凡眼里根本不存在。这一幕画面比真的看到怪物还要邪门。
“瑞凡·张。”小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语速很快，“你已经抵达核心战区。现在请立刻执行掩蔽，或者后撤到我标记的——”
“后撤个屁！都到这份上了！”
瑞凡直接把她骂了回去，因为他看见掩体里的暴风兵们已经在拼命了：一个人的肩甲被打穿了一个洞，里面的血肉烧得焦黑，但他还在靠着一只还能动的手单手端着激光步枪射击。另一个正抱着一条被炸断的腿，靠着掩体咬牙强撑，另一只手还在给战友递弹药。马休的声音已经沙哑到几乎听不出本来音质了，但他还在下命令。
瑞凡握紧着激光手枪，手抖个不停——虽然他确实怕得要死，可他脑子这会儿也转得前所未有地快，只为了一个最简单，也是最要命的问题：
现在该怎么办？
直冲中央那三个邪教高层？不行，先不说他战斗力约等于零，那边周围还围着一圈武装分子，自己冲过去大概率半路就被打成筛子。
去找柳里娅尔？更扯淡，那姑娘这会儿在三维立体战场里上蹿下跳，他就算再长两条腿也连她的影子都追不上。
而且——根据之前那姑娘的说法，她根本“看不见”她。在这种混乱血腥的战场上，显然也不可能听到或嗅到。
去帮暴风兵？那边是实打实的火力漩涡，各种流弹和枪线满天飞。他的“魔免”防不了子弹，只有一把小手枪，毫无护甲保护，连战场上最基本的战术动作都不懂。任何一发流弹，任何一个邪教徒的特别关照，都能让他当场倒在这里。冲过去就是白给。
所以唯一的突破口——
只能是伊蕊。
只要把那台正在原地团团转的人形坦克拉回来，局势立刻就会逆转。
瑞凡深吸一口气，按下通讯耳麦上的通话键。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声音也在抖，但他尽量让它听起来是稳的——伊蕊平时说话的那种稳，然后开口。
“马休，能听见吗？”
在如此之近的距离，信号衰减和干扰都不再是问题。通讯频道里先是传来一阵枪声，然后马休的声音硬生生挤了出来。
——“能…………瑞凡？！通讯恢复了？”
“没，但我现在就在大殿入口处，九芒星阵列外面。”
——”黄金王座啊！该死的你怎么下来了！？快离开这儿！立刻！找个掩体躲起来！这不是你能来的地方！”马休的声音里有一种瑞凡从未在这个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年轻队长身上听到过的慌乱，“这里有几十只惧妖满地乱窜——它们会撕了你！快跑！”
“惧妖”？那又是什么鬼？
瑞凡环顾四周。幽蓝色的符文光芒从穹顶上投下来，把整个空间照得像是沉在海底的废墟。地上全是弹壳、碎玻璃、烧焦的布料、翻倒的货箱，还有暴风兵和邪教徒的尸体。空气很冷，弥漫着他刚才闻到的那种带甜腻的腐败气息，混杂着硝烟和烧焦蛋白质的焦臭。墙壁上的符文在微微发光，地板上的九芒星阵列像脉搏一样缓缓跳动。
但他就是看不见任何所谓的“惧妖”。
第153章 眼与手（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