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由于并不担心会遭到入侵,泰冈的军队主力现在大都在星区外围征战。而泰冈本土势力的主要据点,“黑日”能源系统的重要节点——她脚下这座名叫“新利恩”的,深埋着对帝国的仇恨的城市,现在看来正是混沌腐化泰冈的重要基石。这里邪教的领导者绝不会是之前被他们干掉的那种小鱼小虾,真正的幕后黑手现在依然隐藏在阴影中,冷眼旁观着审判庭的每一步行动。
而现在进入她视野的最大嫌疑人,就是那个在陈的调查中偶然出现的名字:“哈布·穆埃兹”。
这个名字的风格完全不像是新利恩人,也在新利恩乃至泰冈行星政府的资料库中查不到任何记录。但出于某种审判官的职业本能,她觉得这并不是一个随手捏造的假名。她之前给奥德修斯密会发去了查询该名字的请求,可惜由于亚空间风暴的原因,至今没有收到任何回复。
她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苦涩的液体已经完全冷却,带着一股令人不快的酸味。她皱了皱眉,正要按下通讯器叫人重新泡一杯,门外突然响起了敲门声。
不是那种公事公办的、标准的三声短促敲击,而是一种轻快的、带着某种俏皮节奏的敲门声——像是在敲一首简短的曲子。
审判官的眉毛微微上扬。她太熟悉这个节奏了。
“进来。”
门被推开,一个窈窕的白色身影走了进来。
机械神教生物学派的大贤者,玛尔亚姆45·艾尔·艾米玛今天依然穿着那身标志性的、一尘不染的白色长袍,边缘镶嵌着尊贵的深红色齿轮花边,长袍下摆上绣着红色的基因双螺旋标志。那个洁白精致完全不似普通伺服颅骨的华丽装置近乎无声地漂浮在她身后跟随着她。她的兜帽垂在背后,露出那头柔顺的黑色长发和精致得不似真人的面容。她的嘴角挂着那种永恒的、让人捉摸不透的微笑,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在看到伊蕊时闪过一丝真诚的暖意——那是只有在面对极少数人时才会流露的、属于“朋友”而非“大贤者”的表情。
“忙吗?”艾米玛的声音悦耳动听,像是精心调校过的乐器,“还是说,你已经忙到连我都不欢迎了?”
“你什么时候需要我'欢迎'过?”伊蕊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放下手中的数据板,“只是每次看到你这副充满欺骗性的躯壳都让我感觉浑身不自在罢了……坐吧,有什么事?”
艾米玛没有立刻坐下,而是优雅地走到门边,伸出一只纤细的手指在门锁的控制面板上轻轻一点。门锁发出一声轻响,同时,整个房间的隔音系统和反窃听装置被激活——天花板上几个不起眼的小孔里伸出细小的金属触须,在空气中织成一张无形的屏障。
伊蕊的表情瞬间严肃起来。
“看来不是什么轻松的话题。”
“确实不是。”艾米玛转过身,脸上的微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凝重,“我需要和你谈谈特异体β-073——瑞凡·张——的情况。只有你和我,没有第三个人。”
伊蕊的瞳孔微微收缩。她没有说话,只是做了个“请”的手势。
艾米玛在长桌对面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保持着那种优雅而端正的姿态。但伊蕊能看出她的紧张——那些从袖口下若隐若现的机械触须正在以极高的频率微微颤动,那是她在进行高强度思维运算时的标志性动作。
白色的伺服头骨悬浮在她肩头,眼中蓝光不停闪烁,似乎在计算着什么。
“首先,我要向你道歉。”艾米玛开口道,语气平静却透着一丝自责,“这几天我的注意力都在别的地方——端掉变形者据点的任务我没有参与,之后又忙于救治陈端明,昨天和前天又被泽布伦拉去帮忙处理那些从邪教据点回收的数据资料。直到昨晚很晚,我才重新把注意力放回我的'本职工作'上。”
“你的本职工作?”伊蕊挑眉。
“研究特异体β-073。”艾米玛的语气变得更加严肃,“研究他的特殊性,研究他对亚空间的免疫机制,研究如何利用他来对抗那些……不该存在的东西。这才是你当初联系我,让我千里迢迢赶到泰冈的真正原因,不是吗?”
伊蕊沉默地点了点头。
“那么,”艾米玛深吸一口气,琥珀色的眼睛直视着伊蕊,“就在最近,我发现了一些不太好的迹象。关于特异体β-073的……变化。”
这句话让伊蕊的背脊瞬间绷直。
“什么变化?”
艾米玛没有立刻回答。她伸手在胸前的空气中划过,一个小型的全息投影装置从她的袖口中滑出,悬停在桌面上方。蓝色的光芒闪烁,投射出一系列图表、波形和数据流。
“在我最初对瑞凡进行的研究中,”艾米玛开始解释,声音里带上了那种特有的、讲解学术问题时的冷静,“我建立了一个理论模型来描述他的特殊性。你还记得我之前是怎么向你解释的吗?”
“你说他就像是我们这个宇宙中的一个破洞。”伊蕊缓缓复述,“对他来说,亚空间不存在;对亚空间来说,他也不存在。你称他为'不可观测者'。”
“很好,你记得很清楚。”艾米玛点点头,“但那个理论还有后半部分——我当时也告诉过你,但也许你没有足够重视。”
她抬起手,全息投影中出现了一个抽象的、由无数细线交织而成的球体模型。
“我们的宇宙是一个整体,就像这个球体。”她的手指在球体表面划过,“我们生活在这一侧,而至高天在另一侧,就像硬币的正反两面。而特异体β-073的存在,就像是在这个球体表面戳出了一个洞——或者说,掏空了一小块。”
她的手指在球体上轻轻一点,那个位置出现了一个黑色的空洞。
“但宇宙——无论是物质界还是至高天,都遵循着世间的一项基本规律:厌恶真空,厌恶破损。”她继续说道,全息投影中那个破洞的边缘开始出现细小波动、以及向内的挤压。“无论在哪一侧,它都会排斥并试图修复这个破洞,就像伤口会自然愈合一样。而这个'愈合'的过程,取决于很多因素——其中最关键的——根据我的理论——是特异体β-073本人的认知。”
伊蕊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我尚未查明他到底来自哪里,又为什么会来到这儿。但作为一个‘外来者’,他在我们这里停留的时间越久——”艾米玛的声音变得低沉,“学习我们的知识,了解我们的习俗,经历我们的生活……他的灵魂,他的认知,就会逐渐被这个宇宙'同化'。就像是……”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比喻,“……就像是一个移民者,在新的国度生活久了,就会渐渐忘记故乡的语言和生活习惯,接受新国度的规则。”
“而按照我的推演,一旦他完全接受了我们的世界观,承认了亚空间的存在——”
“他就会失去对亚空间的免疫力。”伊蕊接过话头,语气凝重,“他就会变成一个普通人。”
“不只是普通人。”艾米玛摇摇头,“更糟糕的是,在我的推演模型里,他可能会变成一个极度脆弱却又诱人的目标。因为他曾经是一个'破洞',是亚空间的盲点。一旦这个盲点消失,那些……存在,可能会对他格外感兴趣。就像是一个突然出现在它们视野中的、曾经隐形的猎物。”
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伊蕊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声响。这是她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所以,”她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睛直视着艾米玛,“你是来告诉我,其实大主教阿佐里昂可能才是对的?”
“我是来告诉你,”艾米玛纠正道,“特异体β-073的时间恐怕比你预想的要少得多。因为……这个过程已经开始了。”
“什么?”
伊蕊浑身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