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不是骂人的时候。”瑞凡压低声音,“冷静点听我说——我看不见你们说的那些东西。没有蓝色粉色,没有恐惧妖还是什么。我眼前只有三个穿着袍子跳舞的傻逼,还有十几二十个在放冷枪的武装份子。最重要的是:我看见伊蕊了,没有什么迷宫,她就在原地绕圈。”
频道里短暂地安静了一瞬。
然后接连爆出好几道声音。
——“什么?!”
——“你看得见她?!”
——“我们只看到她被一团蓝光笼罩,然后就凭空消失了!她说她被困在了什么迷宫里……”
“听我说,马休。”瑞凡打断了他,咽了口唾沫,“我要去把她弄出来。她就在那儿——在你们眼里她消失了,但我看得见她。她只是被困在了某种……幻象里。如果我去接触到她,我就可能把她弄出来。只要让她相信她就在这个天杀的大殿里,根本就没有什么迷宫——那她也就不受那些幻象影响了。”
“然后她就能重新投入战斗。局势就能逆转!”
瑞凡知道自己这个计划在专业军人耳朵里听起来大概疯得不轻。一个连枪都端不稳的外行人,要穿过一片正在交火的三方混战区域——没有装甲防护,不懂战术跃进,全程步行穿过成群结队的恶魔,越过连片的魔法风暴和火焰,顶着邪教徒的子弹,去接近一个正在发疯的动力甲战士。
反正……就像以前一样,一回生二回熟。
——“别往中间跑!!”
马休的声音最先压住一切。他的语气里第一次出现了近似惊骇的情绪,“瑞凡,你身上没有盔甲,没有护盾,没有战术训练,那片区域现在是全场最危险的位置——”
“可那也是唯一有用的位置。”
瑞凡死死盯着远处那个在原地鬼打墙的白色身影。
“你们打不穿中间那三个头目的护盾,柳里娅尔也切不过去,我更没有本事上去宰掉他们……短时间内也摇不来什么援兵。现在唯一能立刻翻盘的法子就是把伊蕊弄回来。我们别无选择!”
一发流弹擦着瑞凡身旁的钢梁飞过,打出一串火星。他本能地缩了下脖子。
——“我们最好的一步棋,居然是让一个没经过军事训练的凡人穿过整个战区……”
马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你确定你看见她了?”
“确定。”
——“你能把她带回来?”
“我做这种事不是第一次了,相信我。”
又一阵枪声响起。
远处一名暴风兵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撞翻,整个人砸在掩体后面,旁边两人立刻扑上去,一个挥刀往下猛戳,一个补上位置继续开火。柳里娅尔从高处一跃而下,短刃抹过一个邪教枪手的喉咙,自己却也因为落地时的踉跄明显慢了半拍。
她真的快撑不住了。
“……好。”马休终于开口,声音重新冷硬下来,“你右前方二十米有一根断柱,先到那里。我们给你撕一条线。”
“明白。”
“所有人注意,目标变更。”马休立刻切到队伍频道,语速快得像刀刃连续落下,“第三组、第五组,交叉火力压中区右翼武装分子,给瑞凡开一条通路。第二组盯死高处。别让任何长枪手探头。柳里娅尔——”
“我在。”
“继续切他们外围,吸引注意力。优先消灭拿自动武器的,别管惧妖,它们对瑞凡无效。”
“无火者?!他来了?!”柳里娅尔的声音一下拔高了,第一次真切地透出慌意,“他在哪?!”
“先别找他!”马休厉声道,“你找不到,只会分神。按我说的做!”
”无火者?无火者?!路上小心!“
瑞凡深吸一口气。他用手背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握紧激光手枪。枪口还是一样的沉,手还是一样的抖。然后咬了咬牙,抬腿就冲。
他不是士兵。
也不是动作游戏里那种一到关键时刻就突然解锁战斗本能的天命之子。
所以他跑起来的样子一点也不帅,甚至挺狼狈。猫着腰,缩着脖子,尽可能让自己在残骸以及掩体后面移动。虽然他并不在乎什么惧妖和巫术,但那些邪教武装分子可是实打实的物理存在——他们手里的子弹也是。
暴风兵们的掩护火力几乎是立刻压了上去。
好几道高能激光从瑞凡头顶和身侧掠过,狠狠干在远处掩体和柱体边缘,把几个刚探头的邪教枪手重新压了回去。一枚爆弹在右侧高台炸开,直接把一挺机枪位和后面半截栏杆掀飞。柳里娅尔则像是突然疯了一样加速,在高处和侧面连杀了两名想转换枪口朝向的精锐武装分子。
她还是看不见瑞凡,但她知道,他来了。
这就够了。
瑞凡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到了第一根断柱后面,胸口剧烈起伏。
“下一段。”马休立刻报方位,“前方十五米,地面有一块翻起的合金板,板后停一秒。然后左切,别直线跑!”
“……收到。”
他说完就想骂人——因为他发现自己是真的听懂了,这段时间以来跟着这帮战争狂人厮混,居然已经让他能在这种时候听懂部分战场口令了——虽然只是一点点。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又冲了出去。
这一次更险!
一名原本根本没把他当回事的邪教枪手终于注意到了这边有个没穿甲的菜鸡在乱跑,顺手就抬枪扫了一梭子。子弹打在瑞凡前方地面和柱体边缘,碎屑劈头盖脸砸过来,吓得他整个人几乎原地趴下。
耳边“嘣”的一声,就像是手指弹了一下鼓面的声音,然后眼前闪过一道淡蓝色的涟漪,一枚弹头歪歪斜斜地落在脚边——瑞凡回头一看,小白正紧紧跟在他身后,颅骨身上的金色纹路闪烁着,复眼的蓝光在剧烈抖动。显然是它用某种防护力场帮他挡开了一发可能会击中他的子弹。
“谢了。”瑞凡也不知道它能不能听懂,但还是道了声谢,然后埋头继续跑。
下一秒,那名枪手的头就没了半边。
是暴风兵从侧面给他的精确点杀。
“继续跑!”马休吼道。
第154章 眼与手(2)
瑞凡咬着牙又扑向下一块掩体。
这时他贴近了大阵边缘,也更加清楚地看见了中央那三个邪教高层:
一个中年男人,脸型瘦长,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像那种会在财经访谈节目里温和微笑的成功企业家;一个胖一些,脖子上挂满金饰和符章,脸上的神情却虔诚得近乎狂热;最后一个则是个女人,眉眼凌厉,嘴角始终挂着一点让人很不舒服的笑。
这三个人要是把身上那些鸡零狗碎的饰品卸掉,上楼就能坐在远洋物流集团的会议室里侃侃而谈。
可现在,他们正站在这地狱一样的阵法中央,摆手势,念词,驱动整个战场上最邪门的玩意。
只不过在瑞凡眼里,他们真就只是在跳大神。
而且跳得还挺投入。
更荒诞的是,环绕在他们周围、在其他人眼中明显是某种可怕灵能护盾的东西,对瑞凡来说也完全不存在。那里什么光幕都没有,什么扭曲力场都没有,只有空荡荡的空气。
“等我把伊蕊弄出来……”瑞凡喘着粗气,在心里恶狠狠地记了一笔,“你们三个老逼登一个都别想跑。”
可他还没来得及继续盘算,一道黑影就从侧上方狠狠砸了下来。
是柳里娅尔。
她显然是被什么东西在半空中逼得强行变向,落地时整个人连续做了三四个前滚翻才卸去力道,短刃在地上拉出一小串火星。她落点离瑞凡不过十几米,可她那双被红色头巾蒙住的眼睛却根本没往他这里看——不是不想,而是看不见。
她只是站在原地,像一只全身绷紧的猫,耳朵微微抖动,鼻翼急促起伏,努力在满是血、硝烟、臭氧和古怪甜腻腐味的战场空气里寻找那个她最熟悉、也最“不存在”的气味。
“无火者?”
她低低喊了一声。
声音里那种几近于哭腔的焦躁感,几乎把瑞凡心脏都揪紧了。
“我在这!”瑞凡立刻压着声音回应。
柳里娅尔猛地转向他这边。
可就在她要过来的瞬间,四周又有一片密集枪火压来。显然有些脑子灵光的邪教徒意识到,那个莫名其妙闯进来的弱鸡似乎打算做些什么了。
“别过来!”瑞凡急忙喊,“掩护我!我去找伊蕊!”
“你疯了?!”
“这话今天好多人说过了!”
他一边喊一边再次起身,朝伊蕊那边冲去。
这一次,暴风兵的掩护明显更加惨烈了。
为了把瑞凡送过去,他们不得不把本来就吃紧的火力硬分出一截来压制中区。一个暴风兵刚探头连续点掉两名邪教枪手,自己下一秒就被另一边射来的子弹打穿了肩颈衔接处,整个人倒回掩体。另一个端着重型激光的暴风兵为了给瑞凡扫清前路,硬扛着四周火力多站了半秒,结果胸甲上立刻爆开两团刺眼火花,人也被冲击得跪倒下去。
“通路只剩五秒!”马休吼道。
瑞凡呼哧呼哧地喘着气,也顾不上两腿打颤,头顶枪火乱飞,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跑!
跑过去。
别停!
一个邪教武装份子注意到了他。那人正蹲在一架翻倒的巨大展柜后面换弹匣,抬头看见一个没穿盔甲只拎着把手枪的逗逼小跑着穿过交战区,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扔下弹匣就去摸枪。
暴风兵的压制射击先一步到了。三发高能激光精确地打在他身前的掩体边缘,烧出几个拳头大的熔坑,那人赶紧往掩体后面缩,还不忘朝瑞凡方向盲射了一梭子。
几发子弹在小白的防护力场上劈里啪啦炸出几团蓝光,还有一发从侧面擦着他的肩胛骨上方飞过,带起的风压让他后背的汗毛一下子竖了起来——比子弹更高半寸的,是死亡的触感。
伊蕊就在他前方不到十五米的地方。她已经不再只是打转,而是开始像发疯一样用动力甲的肩部反复撞击同一个方向,她的爆弹枪已经打空了,动力剑一下又一下地劈砍向那面不存在的墙——但每一次撞击、每一剑都像对着空气在挥。
那么强大的一个人型坦克,却在战场上陷入了死局——在她的世界里,她正在一个人面对不知多少不明敌人,孤身困在一座迷宫里。
“这也太欺负人了。”瑞凡低低地骂了一句。
一个躲在梁柱后方的武装分子突然探出半边身子准备射击,但还没等他的准星套住瑞凡,马休已经用连续两次精确射击把他钉死在了柱子上。下一秒,密集的子弹把他逼得不得不重新缩回掩体——而瑞凡几乎是闭着眼冲过最后那段空地,跌跌撞撞地扑到了那台“人形坦克”旁边。
近距离看,她更吓人了。
她的动力甲在他面前就是一座山。牙白色的陶钢装甲上到处都是弹痕和焦痕,左侧肩甲被一发火箭弹烧出了一片焦黑,胸甲上有一个还没完全冷却的暗红色烧蚀坑,供能单元发出的低沉轰鸣震得他胸腔跟着发颤。她的头盔面甲正对着他的方向,但幽蓝的护目镜下的眼神没有看到他的反应——她看到的是迷宫的墙,她的剑正拼命劈砍着那重不存在的屏障,每一击都全力以赴。
她还在战斗。一个人。在那座见鬼的迷宫里,不知道已经战斗了多久。
“伊蕊!”
瑞凡大喊。
没反应。
“伊蕊!!”
还是没反应。
瑞凡只感觉就像有一头大象在面前暴跳如雷,又像一台醉驾的土方车在面前踩死了油门原地打转。他强忍着恐惧跑到她正面不到半米的距离,尽力站稳,然后用他能鼓起的最大音量喊了出来:
“听我说!你现在看到的不是真的!全是幻觉!你能听见我吗?!你不是在一个迷宫里——你他妈哪儿都没去!那堵墙不存在——那些门也不存在!你前面什么都没有——只有我!你的面前是我!”
没有反应。
她又往前踏了半步,身体再次撞上那堵不存在的空气墙——动力甲的轰鸣在瑞凡耳边炸裂——然后被某种她感觉到的力量弹回去,退后一步,再次冲撞。机械的巨大咆哮和气浪差点把瑞凡顶一跟头。
瑞凡心里一沉。
他想起了东尼加顿的那一次——当时这具厚实的的铁罐头把他的呼喊和那种奇怪的特质都隔绝在了里面,而这一次形势反过来了,却还天杀的同样有效!
瑞凡不顾一切地冲上前去,伸手想去拍打她。
可动力甲的外壳太厚,结构太封闭,他那点手劲拍上去连个响都不够大。更要命的是,这玩意儿每一块装甲都厚得跟坦克差不多,他的手根本没法透过什么缝隙去直接接触里面的伊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