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锤:真言使者 第82节

  再然后是柳里娅尔——那个从来都平静得让人发毛的小姑娘,她的呼吸第一次乱了。不是恐惧,是力不从心。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猎豹,还在龇牙,还在挥爪,但围攻上来的鬣狗实在太多了。

  “它们的火到处都是……太多了,我切不过来——”

  这句话没说完就被一声尖锐的金属撞击声打断了。

  瑞凡盯着那面全是雪花和”无信号“的监控墙,感觉自己像是在听一场没有画面的恐怖广播剧。而这部剧的主角们,是他认识的人。

  伊蕊——那个会把合金桌板捏碎却还会帮他整理领口的女人。柳里娅尔——那个瞎眼的,电波系的话痨小女孩。马休——那个一起行动了好几次的年轻队长,从不多说半个字,但每一个字都落在刀刃上。

  他们现在就在下面,正在被什么他所不理解的东西围猎。

  这种事情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大概率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东尼加顿、尖峰城、包括新利恩之前——那些别人眼里狰狞可怖或稀奇古怪的“恶魔”,在他眼里根本就不存在;那些所谓的“巫术”,那些能把其他人都罩进去的灵能和巫术,对他来说也连一丝风都算不上。

  但这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却可以真实的伤害甚至杀死这个世界的原住民。

  柳里娅尔双目失明,但她说她能看见那种非人的“火焰”。她的导师,那个从未谋面的前任拜死教刺客,就是被这种“蓝色的火”吞没的。伊蕊现在又消失了——就像尖峰城那次,但这回是某种古怪的东西把她困住了。

  下面的所有人,他们又双叒叕“着魔”了。

  而他,张瑞凡——这个来自唯物主义世界的”现实稳定锚点“——能”破魔“。

  JUST LIKE THE OLD TIME.

  艾米玛的机械触手的抖动停住了。

  “否定。”她的声音第一次不是那种播报天气预报的平静,而是带上了一层薄薄的、但绝对存在的冷意,“你的申请不予批准。”

  “我不是在申请。”

  瑞凡检查了一下电池和保险——还好之前在据点里无聊时多多少少跟托德和暴风兵们学过一点——然后他把枪别在裤腰带上,动作笨拙得像在往腰子里塞一块烫手的山芋。

  “瑞凡·张。”艾米玛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半个音阶,这对于一个连几十上百人惨死在眼前都能平静分析的机械教大贤者来说,已经属于失态了,“你现在的行为模式不符合任何逻辑判断。地下设施内部情况不明,图传和通讯链路断线率超过九成,敌方单位数量、类型、强度均为未知变量。任何理性的风险评估都会得出惟一结论:原地待命。”

  “风险评估?”瑞凡终于转过头看着她,表情像是在看一个正在无理取闹的女朋友,“大贤者,你听听频道里的声音。马休快顶不住了,柳里娅尔快顶不住了,伊蕊——你的朋友,她人都不见了!我现在每多待一秒,他们就多一分危险——不是‘可能出现危险’,是已经在发生的危险!我能解决影响他们的那些超自然的玩意,就像以前一样,你知道的。”

  “他们的战斗价值可以通过后续补充进行填补。你的信息态不可复制。”艾米玛的瞳孔里红光闪烁的频率快得几乎连成一线,四根机械触手同时从数据终端上拔出,发出“啵”的一声闷响,带出几根晃动的连接线,“你是一份尚未完成解析的宇宙级孤本科学命题,如果因为一次未经允许的低效英雄主义行为而损毁——”

  “损毁?”瑞凡重复了一下这个词,然后笑了,是一种很奇怪的、带着苦涩的笑,“艾米玛,你还是用‘损毁’这个词。就像你上次在尖峰城报废了那具漂亮身体的时候,你跟我说那是‘低成本耗材’。现在你告诉我,下面的人,包括伊蕊,在你眼里也是耗材?那我呢?算不算耗材?只不过比较贵?”

  “否定。你不是耗材。”艾米玛的声音微微颤抖了一下——如果不是瑞凡听错了的话,“你是唯一的正本。正本的损毁意味着数据的永久性丢失,等同于文明的退行性病变。这在任何逻辑体系里都是不可接受的。”

  “那我换个你听得懂的说法。”瑞凡指着车门的方向,每个字都像在往地上砸钉子,“下面那些你眼里‘战斗价值可以补充’的人,他们是活生生的人。伊蕊会帮我整理衣领,柳里娅尔会跟我要包子吃,马休会在训练的时候跟我说‘别怕,枪托抵紧肩膀’……他们不是耗材,我也不是你们的研究样本。”

  他深吸一口气,盯着艾米玛那双已经亮到几乎刺眼的红色瞳孔。

  “他们是我的队友。”

  艾米玛愣住了一瞬。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有几个字卡在了语音输出模块里,运算了半秒却没能组成一句逻辑自洽的反驳。

  而就在这半秒的运算延迟里,瑞凡已经一把推开了车厢的后门。

  深夜潮湿的冷风裹着若有若无的硝烟和烧焦蛋白的味道灌进车厢,外面是黑灯瞎火的街道和远洋物流的总部园区,一切都静悄悄的,仿佛一头死去的巨兽尸体。

  “站住!瑞凡·张!”

  艾米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但这次不是平静的播报语气,也不是带着薄怒的警告——而是某种更接近“紧急断电指令”的东西。她的机械触手全部从数据终端上脱落,线缆和接口在拉扯中弹开,发出噼里啪啦的电弧声,但她自己却无法移动。瑞凡回头看了一眼——她腰部以下的接口阵列还连着指挥车的主系统,几十根粗细不一的光缆和供能管路像蛛网一样把她钉在座位上。那些给她的设备提供电力和数据的线缆,此刻成了一张无法挣脱的网。

  “你的逻辑回路呢?你的风险评估呢?你甚至连枪用不好!”

  “……我知道。”瑞凡看着她,那张总是淡漠得像菩萨一样的精致面孔上,此刻竟然出现了某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几乎要溢出眼眶的、被死死压制在生化电路里的焦急。

  “但人间的有些事不是靠逻辑算出来的。”他说,然后转身,冲进一片漆黑的物流园区。

第149章 似曾相识(3)

  瑞凡朝着那栋黑沉沉的总部大楼一路狂奔,靴子踩在硬化路面上的声音很轻,但每一步都踏得很重,每一步都在提醒自己:她们就在下面,正在和某种他看不见但不能视而不见的东西搏命。他的心跳快到像是要把肋骨擂穿,握着激光手枪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虽然他确实很害怕,而是因为他知道这把枪其实派不上什么用场。

  在真正的战场上,他是个累赘。他不会战术跃进,不会掩护射击,不知道走廊拐角后面藏着什么。伊蕊能扛着自动炮塔的火力撞穿掩体,马休能在完全黑暗中一枪一个地清空敌人,柳里娅尔甚至不需要视野就能在阴影里收割生命。而他——他只有一条命,一把连准头都搞不明白的枪,和一种玄乎到连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体质。

  但那种体质,也许正是现在惟一能破局的东西。

  底下那些所谓的蓝色火焰。那些扭曲的轮廓。那个让柳里娅尔的导师永远闭上眼睛的东西。显然不是某种火力更猛装甲更厚的敌人,而是一种扭曲认知的超自然存在,或许就是别人眼里的恶魔、是巫术、是不可名状的恐怖,但在他眼里,它大概率什么都不是。

  就像东尼加顿的那些在街上肆虐的“恶魔”,在其他人眼里是张牙舞爪的怪物,而他看到的是被困在幻觉里的人。

  就像尖峰城那场笼罩全城的瘟疫,对所有人来说都是无处可藏的噩梦,而对他来说只是一些普通的伤口感染——只是他出现的太晚了。

  这次绝不能太晚。

  “瑞凡·张。”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不是从通讯频道里传来的,而是真真切切从后面追上来的——伴随着某种细小而精密的悬浮引擎嗡鸣声。

  瑞凡转头,看见一颗洁白的伺服颅骨正以极快的速度从走廊另一头飞来,两侧的机械触手微微张开,复眼闪烁着幽蓝色的紧急任务模式指示灯。是“小白”——艾米玛身边那个做工精致得不像工业产品的伺服颅骨。

  “根据现状评估,我无法阻拦已经进入行动区域的你。”小白的声音是机械合成的,但每一个字的断句方式都像极了艾米玛本人,“但我可以通过这种方式跟随你。从现在起,我可以为你提供照明、生理监测和——如果必要——物理干预。”

  “……艾米玛?是你在控制吗?”

  “肯定。”小白的复眼闪了一下,“我把三根数据缆从自己的接口上硬拔下来的代价,就是给这一级指令腾出控制权。热拔插损伤了三组神经端口,但这是可以接受的代价。”

  瑞凡沉默了一秒,然后转过身继续气喘吁吁地往下跑。那颗伺服颅骨安静地跟在他身后,幽蓝色的光环照亮了脚下被炮火啃噬得坑坑洼洼的台阶。

  “……谢了,回去以后我给你削三个苹果。”

  “这种口头承诺不具备规则约束力。但我会记住。”

  远洋物流集团总部的大门已经被货车撞开,门框上挂着几缕被切断的电缆,偶尔还在发出微弱的电火花。瑞凡冲进大厦的瞬间,黑暗就像一张巨大的嘴把他整个人吞了进去。

  但身边的伺服颅骨立刻启动了照明——不是那种粗暴的大功率探照灯,而是一种柔和的、精确的蓝白色光束,像一条发光的引导线投射在他前方的地面上,刚好照亮脚下三米范围和前方五米的视野,既不会让他眼花,也不会在远处暴露目标。

  他跑过裙楼一层的走廊。

  地上有束线带。有被拖动过的痕迹。有墙上电击枪留下的焦痕。一切都无声地告诉他:暴风兵来过这里。

  电梯井道口大开着,那部伪装成货运电梯的重型升降平台就停在底部。瑞凡跑到井道边缘往下看——幽深的竖井向下延伸,看不见底,井壁上那些从某个深度开始出现的暗灰色金属材质和密密麻麻的纹路在伺服颅骨的蓝色光线中显得格外刺眼。

  他没有犹豫,跳上了升降平台。

  伺服颅骨的蓝色复眼闪了一下,平台开始下降。它显然接入了电梯的控制系统——艾米玛即便无法亲自前来,她的延伸物依然保有足够的权限和智能。

  平台向下运行的每一秒都像有人在瑞凡的胃里塞了一块冰。

  周围的壁面从标准建筑混凝土变成了那种刻满纹路的暗灰金属。纹路越来越密,越来越深,在伺服颅骨的灯光扫过时像无数只紧闭的眼睛。空气变冷了——不是那种正常的地下恒温带来的凉爽,而是一种带着潮湿感的、不自然的阴冷。

  第一层。

  平台停了一下。瑞凡看到了第一批战斗痕迹。

  他看到了翻倒的货箱、扭曲的掩体碎片、大片大片的碎玻璃、还有散落一地的弹壳。脚下的地面还在微微震动——那是地下更深处的战斗仍在继续的低沉回响。通道两侧的墙上全是弹痕和烧焦的纹路,头顶的应急灯忽明忽暗,把那些翻倒在地的货箱和残骸照得像是某种扭曲的剪影。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硝烟、烧焦蛋白的焦臭、烧灼金属的焦味、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混合而成的诡异气息。有些地方的地面上有拖拽痕迹——暗红色的,延伸向走廊尽头。

  瑞凡没有停。平台继续向下。

  第二层更糟。

  走廊的一面墙整个塌了半截,露出后面的管线和结构梁。有一辆叉车翻倒在通道中央,驾驶室被某种巨力压扁成了铁饼。地上有一截断开的自动炮塔残骸——枪管歪成不可能的角度,供弹箱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撕开。

  还有尸体。

  第一具出现在走廊拐角处。穿着某种护甲,但不是暴风兵那种。他面朝下趴在地上,后背有一个拳头大的贯穿伤口,边缘像是被什么东西烧焦了。第二具就在旁边不到两米处——不,不是第二具。是两半。上半身和下半身之间起码差着一米的间距,中间散落着乱七八糟的内脏和碎骨,似乎是被某种大威力的枪械拦腰打断了。

  瑞凡的胃猛烈翻搅了一下。他不是没见过死人——这一路走来,他见过的死亡方式已经多到令人麻木了。但“见过“和“独自一人走在堆满尸体的黑暗走廊里“是两码事。

  他的手更抖了。激光手枪的枪口在晃。

  伺服颅骨在他身边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嗡“——像是在提醒他,又像是在确认他是否还在正常运转。

  “我没事。“瑞凡对着空气说了一句。嗓子干得像砂纸。

  继续下降。第三层。

  一个巨大的开放空间在他面前展开。

  这里应该是那个“主仓储区“——伊蕊坐着货车冲进来的地方。但现在它看起来完全不像一个仓库应有的样子了。

  天花板上的照明系统全部报废,只有几盏不知道为什么还在工作的应急灯发出垂死一般的昏黄光芒,在空间里投下大片大片摇晃的阴影。地面布满了碎片——金属的、混凝土的、还有那辆冲进来的伪装货车的残骸。车头完全塌陷了,引擎盖像纸片一样被揉成一团,前挡风已经不存在了。它就那么歪歪斜斜地横在仓储区中央,像一头力竭而亡的巨兽。

  这里的战斗痕迹更加剧烈。走廊两侧的墙面上有大面积的熔融痕迹——肯定是暴风兵们的重武器的杰作,合金墙壁被弹头的爆炸力和碎片冲击得坑坑洼洼,有些地方甚至能看见露出的结构骨架像断了的肋骨一样支棱着。

第150章 似曾相识(4)

  到处都是弹壳。到处都是血。到处都是尸体。大部分是那些穿战术护甲的武装份子,但也有几具穿着长袍的。他们的身上画着什么符号,脸上涂着蓝色和粉色的颜料,表情扭曲在某种瑞凡看不懂的狂喜和恐惧之间。

  还有——

  瑞凡看到了第一个暴风兵的尸体。

  他倒在一面被打穿的墙洞旁边。哥特式的黑色战甲上有三个弹孔——某种大威力枪械打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当初在东尼加顿把他打了个对穿的那种枪),两个在胸口,一个在颈部衔接处。头盔还戴着,面甲碎了半边,露出里面一张年轻的、嘴唇微张的脸。

  瑞凡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张脸。只看了两秒。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别开视线,继续往前跑。

  但这一层——至少在瑞凡能看到的范围内——已经没有活人了。战斗早就往更深处推进了。

  伺服颅骨的引导线穿过这片废墟,指向仓储区最远处的一扇门,或者说曾经是一扇门的东西:那扇被伊蕊撞飞的防爆门此刻歪在走廊墙上,门框已经完全变形。门后是一条向下倾斜的坡道,更深,更暗。

  瑞凡咬着牙走了进去。

  坡道很长。倾斜角度比他想象得更陡。他几乎是在半跑半滑地下行,激光手枪被他双手像捧花一样捧在身前。他知道自己这个姿势大概蠢得要命,任何一个真正的士兵看到都会直摇头,但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持枪姿势“了。

  坡道尽头又是一层平台。在这里,情况变了。

  战斗痕迹不再只是弹孔和尸体了。瑞凡看到了一些——让他大脑短路的东西。

  一面墙上有一个人形的凹陷。不是被撞出来的那种——边缘太光滑了,像是一个人直接“融“进了墙壁里,然后又被什么力量拔了出来,留下了一个完美的人体模具。模具内壁还残留着一些——暗红色的粘稠物质。

  一堆货箱被堆成了某种瑞凡看不懂的几何形状——不是倒塌,不是被冲击波推成那样——而是被什么力量“折叠“了。就像有人把三维空间中的箱子像折纸一样叠了起来,让原本不可能嵌套的东西互相穿插。物理上不可能的角度和交叉。

  还有地上的一滩——瑞凡最初以为是某种蓝色的荧光涂料——但它在微微蠕动。极缓慢地、像变形虫一样地蠕动。没有温度,没有气味,只是在动。

  伺服颅骨的光束精确地避开了那滩东西,引导线绕了个弧。

  瑞凡也绕了过去。绕得尽可能远。

  他的大脑在试图处理这些信息。作为一个相信物理定律的人——一个曾经相信这个宇宙应该是可以被科学解释的人——他的第一反应永远是“这一定有合理的解释“。电磁武器?某种高分子材料?全息投影?视觉错觉?

  但这几个月来的经历已经通过各种途径反复告诉过他:这个世界里就是存在着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尽管伊蕊她们一直对他三缄其口,但他还是慢慢窥见了那另一种存在的冰山一角,比如现在,那滩无法被归结到瑞凡所认知的任何事物里的蓝色东西就在那里蠕动。

  不过他现在没有时间去思考这些,只能继续下跑。

  越往下,空气越冷——新利恩的这家物流公司的地下不知道从哪个深度开始,温度就完全不是正常商业设施该有的了。他呼出的白气在前方微微发亮,伺服颅骨蓝色的光束穿过白色的吐息,在前方照出一条不断向下延伸的走廊。走廊两侧的墙壁上开始出现之前监控里看到的那种符文——密密麻麻,精细到需要伺服颅骨的灯光放大好几倍才能看清的刻痕。

  就算是地下,这种温度也未免太低了一些——新利恩可是个充满热带风情的城市,难不成这家物流公司把整个地下部分都做成了一座大型冷库?

  然后瑞凡听到了声音。

  不是通讯频道,而是真实的、通过空气和骨骼传导到他耳膜里的声音。

  枪声。

  沉闷的枪声从漆黑的深渊下方闷闷地传上来,密集,急促,不像之前那种有节奏的压制射击,更像是拼命之后砸出去的最后一手。

  但混在枪声里的,还有另一种声音。

  瑞凡不知道那是什么——一种类似于钉子在玻璃板或黑板上拖动的尖啸。

  它不再是通讯频道里被压缩失真过的版本,而是原汁原味地灌进他的耳朵里,尖锐到让他太阳穴一阵阵跳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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