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往左边那条路?”小火花又指了指另一边,“那是死路,尽头是高压蒸汽阀,一旦到点排放,咱俩现在就能被端上桌。”
她走上前,再次伸出那只脏兮兮的小手,重新抓住了瑞凡的衣角。这一次,她抓得更紧了,指甲都要嵌进瑞凡肉里。
“你也知道那些铁皮罐头是在找你啊?”小火花抬起头,那双眼睛里燃烧着一种名为“生存”的火焰,“你是个外来者,你知道去其他舱段怎么走吗?没我带路,你甚至走不出这片街区就会被上面的人抓去烧烤。”
“可是……”瑞凡还想争辩。
“没有可是!”小火花突然吼了出来,像一只发怒的小兽,“婆婆没了!诊所没了!罗伊哥哥也没了!大家都……都没了!”
她的眼泪终于决堤而出,冲刷着脸上的污垢,“露西姐她们还不知道怎样了……我就剩你了!你要是再把我赶走……你要是再死了……我就真的……真的……”
瑞凡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看着这个还没有自己胸口高的小女孩。在这个人命贱如草芥的世界里,没有血缘,没有利益,仅仅是因为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善意,这个孩子就愿意把自己那条脆弱的小命,和自己这个被通缉的倒霉蛋绑在一起。
唉,去他妈的理性,去他妈的风险评估。
瑞凡蹲下身,伸出那只还攥着灰烬的手,在那头乱糟糟的橘色短发上狠狠揉了一把。
“行吧。”瑞凡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把眼眶里的热意憋回去,“那就带路吧,向导小姐。要是带错了路,我就把你扔去喂鳗鱼。”
小火花破涕为笑,用力吸了吸鼻子:“跟我来,我们去旧冶炼厂。那边连接着废料场,能通往外界,只要钻出了这个铁壳子,可就有得让国教那帮傻瓜去找了!”
……
两人像两只灰鼠贴着地下管网的墙缝爬行。小火花沾血的指尖划过管道内壁上的荧光苔藓,那些发光的菌丝在她皮肤上留下星图般的轨迹。
当他们终于顶开一个沉重的舱门盖钻出地面时,一股热浪夹杂着漫天的灰烬扑面而来。那些灰烬像黑色的雪花般拍打在瑞凡脸上,空气中弥漫着那种令人窒息的烤肉味——那是熟人的味道。
瑞凡僵硬地抬起头,瞳孔瞬间收缩。
这里是“广场区”,昔日那个挤满了商贩摊位、总是吵吵嚷嚷的大坑,此刻仿佛变成了某种邪恶仪式的祭坛。广场中央竖起了几十根粗大的金属桩,铁链串着二三十具焦黑的尸体,像烤鸭一样挂在上面。
借着尚未熄灭的圣火盆的火光,瑞凡认出了挂在每具尸体脖颈上的木牌。那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罪名:“变种人”、“锈骨病污染者”、“伪圣信徒”、“异端玛尔塔的共犯”……
“瑞凡,低头!”
小火花猛地按住瑞凡的脖子,把他死死按进了一堆废墟中——这里以前是个茶摊,玛尔塔婆婆最喜欢喝这里的鼠须草茶。
还没等瑞凡回过神,不远处便传来一阵杂乱而狂热的脚步声。只见一队穿着破烂长袍、手持火把和砍刀的狂信徒像成群结队的野狗一样从街道上跑过。他们身上的锁链后端拖着几具不知死活的人体,在满是油污的格栅地板上摩擦出一道道刺眼的血痕。
“为了帝皇!净化!”
他们高喊着口号,那声音里透着一种把杀戮当成过年般的喜庆感,听得瑞凡遍体生寒。他把脸埋在充满尘土的废墟里,大气都不敢出。
广场的另一端,三个浑身缠满经文的家伙正在用便携式喷火器焚烧那面公告墙。那些贴满了各色寻人启事、通缉令以及诊所治愈病例的纸张,在金色的烈焰中蜷曲、焦黑,化作一只只灰蝶飞舞。
忽然,一张未燃尽的纸片飘到了瑞凡藏身的废墟边。借着火光,他依稀辨认出那是一张速写画:画面上是一个戴着手套正在给人清创的医生侧影。
那是小科尔画的——那个总是缩在角落里画画的哑巴孩子。
“在那边!刚才那边的垃圾堆动了!”一个狂信徒突然指着他们藏身的方向大喊。
该死!
瑞凡心脏狂跳,正准备拉起小火花亡命狂奔,侧面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嘿!孙子们!爷爷在这儿呢!”
在距离他们五十米开外的一座摇摇欲坠的铁皮楼顶上,一个身影站了出来。
竟然是那个卖肉的“恐怖推车男”,瑞凡第一次见到他时可是被他的模样和那只可怕的机械臂吓得不轻。但此刻,他手里正杵着着一根绑着红布的铁管,像个将军一样站在那里。
“你们要找圣人?我不就是吗?来抓爷爷啊!看我不把你们胳膊腿全给卸下来!”
那男人狂笑着,抬起他的机械臂指向那群武装到牙齿的狂信徒,液压钳嘎嘎作响,做了一个挑衅意味十足的姿势。
“异端在那!杀了他!”
狂热的人群瞬间被吸引了注意力,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食人鱼一样朝那栋危楼涌去。
“跑!快跑!”瑞凡只觉得眼角发热,小火花则拉着他趁机钻进了摊位和棚子之间的缝隙里。
在他身后的风中,传来了那个曾经吓坏他的男人最后的呐喊——那是一种无言的尊敬换来的豪迈,是一辈子卑微如泥土的人在生命尽头绽放出的尊严:
“圣人……在——”
轰!
一枚榴弹击碎了危楼,也终结了那个声音。
但这并不是结束。
贫民窟的战斗已经渐渐平息,只有各处仍有零星战斗发生。到处都在燃烧,破门声,叫喊声,房倒屋塌声此起彼伏。国教的人似乎正在挨家挨户进行搜查,瑞凡不敢停留,只能带着深深的愧疚和无力感,像老鼠一样东躲西藏。
这一路逃亡,简直就是在地狱里观光。
瑞凡看到了许多熟悉的面孔——或者说,曾经属于那些面孔的残骸。
他看到了挂在路灯杆上的尸体,那身衣服属于那个给过他折扣的杂货店老板;他看到了一片被烧成焦炭的圆形小屋,他记得那是独臂阿黛拉大婶的家,不久前还笑着说要给瑞凡做一个铜管烟斗;他甚至在路边的污水沟里,看到了那只以前总在巷口冲他狂吠的三条腿流浪狗,此刻只剩下了半截身子。
并没有什么奇迹。
没有天降神兵,没有绝地反击。玛尔塔婆婆的牺牲,帮派分子的拼命,居民们的反抗,并没有阻挡住这台庞大而冷酷的宗教绞肉机。他们只是让这台机器稍微卡顿了一下,用血肉崩坏了几个齿轮,然后就被无情地碾成了粉末。
第63章 熔火之心
在爬过一处管道破口时,瑞凡突然停下了脚步,死死抓住生锈的栏杆,指节发白。
下边不到十米处的空地上,成群结队的狂信徒正围着一个巨大的铁笼子。笼子里关着十几个大大小小的孩子,衣着打扮良莠不齐,有的还在哭喊,有的已经吓傻了。
一个牧师打扮的瘦子,头上顶着燃烧的火炬,裸露的双臂上戴着像刑具一样的铁箍。他正一边大声喝骂着莫名其妙的罪名,一边挥舞着一条长长的鞭子,狠狠地抽打那些哭喊的孩子,将试图从笼子缝隙里伸出来的小手抽得皮开肉绽。
“那是……小比利……”瑞凡的声音在发抖。他看到了其中一个孩子的肩膀上还缠着他亲手包扎的绷带。
他想冲下去跟那帮神经病爆了。
但他动不了。
恐惧像水泥一样灌注了他的双腿。他手里没有枪,没有刀,甚至连一块砖头都拿不稳。他只是个会做半吊子手术的普通人,冲下去除了多送一条命,没有任何意义。
在通往冶炼厂的这一路上,瑞凡见证了一场沉默而悲壮的接力。
在满是油污的巷道里,几个平日里为了抢一块发霉的口粮就能打得头破血流的乞丐,在看到瑞凡的那一刻,不仅没有大喊大叫去领赏,反而极有默契地四散跑开,还故意弄出巨大的声响,引开了盘旋在头顶的伺服颅骨。
甚至在路过一片被大火吞噬的居民区时,瑞凡亲眼看到,一个已经被压在倒塌房梁下的妇人,在看到路过的战斗修女正要转向瑞凡藏身的阴影时,突然发出了凄厉的尖叫,用自己的生命吸引了对方的枪口。
为什么?
瑞凡一边东躲西藏,一边在心里疯狂地问自己。
我不是什么圣人。我没有什么翻云覆雨的神力。我甚至连一句完整的祷言都不会念。我只是给你们缝过几针,给过几片药,甚至有时候还会因为太累而对你们发脾气……
我不值得你们这么做……
“因为你是唯一一个把我们当人看的上等人。”
仿佛是听到了瑞凡心里的呐喊,一直在前面带路的小火花突然回过头,喘着气说了一句。
瑞凡看着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腰间的女孩。
“小火花……”瑞凡浑浑噩噩地跟着她钻进一条狭窄的缝隙,像是在说梦话,“我们……我们真的能逃出去吗?”
女孩停下脚步,转过身。在这个充满死亡气息的阴暗角落里,她用力抓住了瑞凡那只还在微微发抖的大手。
“能。”她挤出一个稍微有些夸张的笑容,用力地点着头,“只要穿过前面的D-4废料处理区,就能到货运电梯井。只要离开了七号货栈的范围,我们就安全了。”
其实瑞凡听得出来,她在撒谎,或者说她在赌。但在这种时候,谎言是唯一的燃料。
“真的吗?”瑞凡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那等出去了……等安全了,我带你去看真正的星星。不是这种天花板上的灯光,是一望无垠的夜空,上面有无数闪亮的宝石。”
小火花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她以前确实跟瑞凡聊过这个,作为一个从小在这种暗无天日的环境中长大的流浪儿,那是真正的向往,是对这种只存在于传说中的景象的渴望。
“你说的,那是‘尖顶’的老爷们才能看到的东西。”小火花盯着瑞凡的脸,仿佛在确认这张长期营养良好、皮肤细腻的脸庞是否值得她押上身家性命,“你带我去?”
“我带你去。”瑞凡郑重地点头。
“拉钩!”
她伸出那根脏兮兮的小指头。
瑞凡愣了一下。这是以前在给这孩子处理伤口时,为了哄她开心,讲给她听的“老家风俗”的一部分,没想到她居然一直记着。
于是,在这个残酷黑暗世界里,在这个堆满尸体的废墟之上,一个来自文明社会的外来者和一个地狱底层的拾荒孤儿,幼稚地勾住了手指。
……
“走这边!快!”
小火花引着瑞凡钻进了一处由巨大齿轮组成的迷宫。生锈的金属巨齿在黑暗中“嘎吱嘎吱”地缓缓转动,森然如同巨兽的獠牙。瑞凡借着昏暗的光线,一边手忙脚乱地躲避那些看似迟缓却极度致命的机械结构,一边紧紧盯着前方那个灵巧的身影。
不知爬了多久,当他们终于摸到了那个标着“D-4”的巨大气密舱门时,希望似乎近在咫尺。
“我来开门!这门的万能密码我很熟,以前红蝎帮的人教过我!”小火花像只灵巧的猴子一样窜了过去,趴在那个满是油污的控制面板上熟练地操作起来。
瑞凡靠在墙上,大口喘着粗气,感觉肺都要炸了。
“滴——!!!”
一声尖锐凄厉的警报声,毫无征兆地在狭窄的空间里炸响。那声音大得惊人,红色的旋转警示灯瞬间把原本昏暗的空间照得一片血红,像是一只突然睁开的血眼。
“怎……怎么回事?”小火花惊恐地回过头,手足无措,“我明明输对了密码!以前偷废料的时候都是这么开的!”
“检测到未授权生物特征。追踪协议启动。”冰冷的机械合成音从头顶传来。
瑞凡猛地抬头,只见天花板阴暗的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骷髅头摄像头正闪烁着红光,死死地盯着他们。
该死!这是陷阱!这帮教会的混蛋甚至封锁了所有的出口,还升级了安保协议!
“在那边!有人想逃!!”
“抓住他们!!”
嘈杂的吼声伴随着沉重的脚步声,瞬间从他们身后的通道里传来,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回荡,越来越近。
“跑!!快开门!!”瑞凡吓得魂飞魄散,嘶吼着冲过去。
小火花也被吓坏了,她手忙脚乱地一拳砸下那个红色的紧急强排按钮。气密大门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伴随着液压杆的泄气声,缓缓向两侧滑开。
两人跌跌撞撞地冲进去,七拐八拐,来到一处气流强劲的巨大天井。
正当瑞凡准备沿着那条消防楼梯一般的铁梯子往下狂奔时,迎面却跟一个悬浮在空中的玩意儿打了个照面。
那是一个伺服颅骨。它下颌骨上加装的机械钳带着锯齿,就像蚂蚁的口器一样“咔咔”开合,一只改装过的电子眼框里射出刺眼的红光,将两人的身影笼罩其中。
“啊!”小火花发出一声尖叫。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瑞凡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或者单纯是吓得应激了。他眼疾手快,抄起旁边箱子上覆盖的一块厚帆布,猛地朝那玩意儿甩了过去。
“去死吧!”
那个伺服颅骨被厚重的帆布当头罩住,发出一连串尖锐的电子咕哝声,像只没头苍蝇一样在空中乱撞,最后“哐当”一声撞在栏杆上,打着旋儿坠下了深不见底的天井。
“快走!它们还有更多!”
小火花从短暂的惊慌中恢复过来,展现出了令人惊讶的生存本能。
她并没有立刻往下跑,而是拎起角落里的一只备用润滑油桶,拧开盖子,“吨吨吨”地将那粘稠的黑油顺着铁梯子倒了下去,瞬间将那条必经之路变成了滑溜溜的陷阱。
做完这一切,她才招呼瑞凡跳上楼梯扶手,两人像滑滑梯一样,顺着扶手一路滑到了底层的甬道。
就在他们刚刚跑进下方通道的瞬间,上方追来的沉重脚步声变成了混乱的惊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