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心!——啊!!”
紧接着是一连串巨大的金属撞击声、惨叫声,以及最后重物坠入天井底部那巨大排风扇时发出的、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虽然暂时甩掉了追兵,但危机并没有解除。穿过甬道,瑞凡和小火花跑进了一处充满高温的巨大空间。
瑞凡瞬间停下了脚步,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目瞪口呆。
面前是一道宛如瀑布般奔腾而下的炽红熔流,扑面而来的灼热气息几乎要将眉毛燎焦,巨大的轰鸣声震耳欲聋,宛如某个经典游戏中的经典场景:熔火之心。
这里是尖峰城底部废料处理区倾倒金属废料的熔池。
眼前的景物都在这种极端的高温热浪中扭曲、晃动,瑞凡感觉脑子一阵阵发晕。
“这边走!瑞凡!”小火花大声喊着,声音在巨大的噪音中显得微不足道。
她指着熔流瀑布前方的一条悬空管道网。那些管道锈迹斑斑,在红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狰狞。下方二三十米处,就是暗红翻滚的熔池,不时有一个个巨大的气泡炸裂,喷出一道道致命的火舌。
小火花说,穿过这里就能到达毗邻尖峰城外壳的废料场。那边地形复杂,还连通着外界,是唯一的出路。
瑞凡看着那条悬在炼狱之上的独木桥,腿肚子都在剧烈抽搐。他有恐高症,而且这温度烤得他皮肤生疼。
要是掉下去……是会像终结者电影里那样慢慢沉没,还是在接触的一瞬间直接气化?
“别往下看!跟着我!”
小火花已经像只灵活的猫一样爬上了管道。她回头看了一眼犹豫不决的瑞凡,眼神中闪过一丝焦急。
瑞凡咬了咬牙,听着身后隐约传来的追兵咆哮声。
比起被那群疯子做成烤串,还是自己跳进锅里比较痛快点。
他手脚并用地爬上滚烫的管道,不敢往下看,不敢往后看,只能死死盯着前方那个晃动的橘色小脑袋,像一只在钢丝上爬行的蜗牛,一点点向着未知的彼岸挪动。
但不出意外的是,就是在这么紧张的关头,还是出了意外。
第64章 火花之罪(上架大章)
但不出意外的是,就是在这么紧张的关头,还是出了意外。
瑞凡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小火花为什么突然停在那不走了,反而踮着脚尖在张望什么。直到那橘色的小脑袋猛地向后撞进他怀里时,他才听见高处传来的一阵阵令人牙酸的机械咕哝声。
透过升腾的热气,瑞凡抬头向上张望,那一瞬间,他的魂魄仿佛都被这灼热的空气蒸发了。
那是许许多多挂着武器的伺服颅骨,正由两个背后插着肮脏的羽毛翅膀、面容却像婴儿般僵硬扭曲的“智天使”带领着,排着队从上方俯冲而下……那一刻,瑞凡感到自己的灵魂仿佛跨越了时空,与1942年6月4日7时10分的南云忠一达成了共鸣。
手臂上传来的剧烈拉力让瑞凡瞬间失去平衡,恐惧的惊叫还未出口,身体已经被狠狠地塞进了管道和支撑梁之间——小火花在千钧一发之际,将他推进了这个勉强能算得上掩体的死角。
“哒哒哒!”
上方传来轻型自动武器开火的声音,子弹将瑞凡身边的管道和钢梁打得火星四溅,叮当作响。所幸,也许是下方的热浪干扰了那些机械怪物的热成像系统,这一轮扫射的准头差得离谱。
但显然,这些鬼东西具备某种程度的自主智能。在发现射击效果不佳后,它们开始在四周盘旋,嗡嗡作响的引擎声像是一群被激怒的马蜂,试图寻找更好的射击角度,或者干脆准备俯冲下来进行自杀式撞击。
瑞凡绝望地蜷缩在角落里,手里除了灰烬和铁锈什么都没有。在这只有高温和钢铁的绝境中,死亡似乎只是时间问题。
一只手突然轻轻拍了拍瑞凡的手背。
他抬起头,正对上一头乱蓬蓬的橘色发丝下面那双碧绿的大眼睛。
“……大个子,你笨手笨脚的,就好好躲在这别乱动。”她伸出舌头,有些俏皮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那是她平时准备去偷东西前的招牌动作,“小心被凿了。”
在瑞凡还没来得及问她想干嘛之前,这个瘦小的身影猛地跳了起来,踩着滚烫的管道一溜烟地冲向了毫无遮挡的前方。
盘旋在周围的杀戮蜂群似乎一时有些无所适从。在它们眼里,首要目标正躲在难以攻击的夹缝中,而一个非目标单位却大摇大摆地跳了出来,逻辑核心的冲突让它们陷入了短暂的混乱。
“看这里!”
小火花尖锐的喊声在轰鸣的厂房里回荡。瑞凡惊恐地看去,只见她正站在一处粗大管道的弓形弯曲处,一边蹦跳一边手舞足蹈,像是在进行一场滑稽的表演。
“看这里你们这些废铁!你们国教都是一群整天装模作样,头顶生疮脚底流脓的坏蛋!你们大主教就是一坨糊在墙上擦都擦不掉的臭屎!……来抓我啊!”
这种充满了市井气息的辱骂显然触发了某种亵渎判定协议。盘旋在周围的杀戮蜂群顿时如同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轰”的一声调转方向,朝着那个渺小的橘色身影蜂拥而去。
“不——!”瑞凡嘶吼着伸出手,指尖却只能触碰到滚烫的空气。
密集的枪火像爆豆一般响起,将小火花所在的位置彻底笼罩。瑞凡眼睁睁地看着那个灵巧的身影在星星点点的火花中剧烈颤抖,像是一只在暴风雨中挣扎的蝴蝶。
轰——!
不知是哪一颗流弹击中了关键部位,那根粗大的管道猛然爆裂。大股淡蓝色的气液混合物喷涌而出,流淌到下方的熔池中,伴随着巨大的爆鸣,大团大团白色的化学雾气像爆炸一样翻腾而起,瞬间填满了整个空间。
刺鼻的化学品味道仿佛胶水般黏满了瑞凡的鼻腔。除了浓雾和脚下,他再也看不到任何东西。空中的袭击者们也全部失去了目标,机械的嗡鸣声在雾气中变得杂乱无章,时不时传来金属撞击声和零星的开火声。
“快来!”
小火花咬牙切齿的声音从前方迷雾中传来,“顺着管道往前!快!”
瑞凡慌忙手脚并用地拼命往前爬去。也许是肾上腺素的作用,或者是看不见下方的深渊反而消除了恐惧,他的速度快得惊人。
不知什么时候,一只滚烫的小手在雾气中拉住了他。瑞凡能感到那只手在剧烈颤抖,掌心里全是冷汗。
紧接着脚下一空,瑞凡感觉自己重重地摔在了一条输送带上,在一堆歪七扭八的金属废料中翻了几个滚,硌得浑身骨头生疼。这似乎是一条输送废料的倾斜输送带,另一头延伸向未知的高处。
当他终于喘匀了气,确认那些飞行器没有追上来时,雾气也渐渐淡去。
瑞凡转过头,想要确认小火花的情况,目光却瞬间凝固了。
小火花正靠坐在旁边的废料堆上,随着雾气散去,瑞凡看到她身下的输送带上,正在扩散出一滩深色的、反着光的液体。
是血。
瑞凡连滚带爬地凑过去。小火花脸色惨白,看到瑞凡过来,却还是对着他龇了龇牙,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刚才嘲讽那帮废铁时候不小心挨了一下,不碍事,就是位置不太好……”她一只手死死捂着小腹右侧与大腿的连接处,鲜血正顺着她的指缝不断涌出,“恶心的国教玩意,居然打女孩子这种地方……”
她一边嘶嘶吸气,一边还不干不净地骂着脏话,就像一只受了重伤还在对人哈气的大橘猫。
“快走,”她摇摇晃晃地试图站起身,把一只手搭在瑞凡肩膀上,整个人的重量几乎都压了过来,“顺着输送带往上爬就能到达废料场……要快,那些苍蝇可能还在附近,而且万一我们脚下这玩意突然又启动了,我们都会被一起送进冶炼炉……”
瑞凡没有说话,只是咬着牙,搀扶着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向上攀登。
这比爬山累多了,每一步都像是在拖着两个人的灵魂在前行。最终,在翻越了一台巨大的钢铁吊爪后,他们终于进入了一处高大平缓的空间。
这里到处是堆积如山的废弃设备和张牙舞爪的机械结构,笼罩在昏暗的光线中,就像是巨人的坟场,阴森而死寂。
“我们……先歇会吧……”一向活力四射的小火花终于坚持不住了,她的声音虚弱得像是一缕游丝。
虽然瑞凡全身也如同快散架一般酸痛,但他还是努力扶着她,在废料堆的阴影里找到了一辆看起来像是废弃车辆的残骸。
这辆破车趴在阴影里,车窗玻璃布满蛛网般的裂痕,但后车厢里居然有一张长长的金属台,这似乎是一辆报废的救护车——多么讽刺,在逃亡的尽头,“医生”和“伤患”找到了一辆开不动的救护车。
瑞凡把小火花平放在积满灰尘的金属台上。车顶破洞漏下一束浑浊的光,光束中漂浮着燃烧后的灰烬,如同逆行的黑雪。
借着这微弱的光线,瑞凡褪下了她那条几乎已经完全湿透的工装裤。
眼前的景象让瑞凡的大脑一片空白,心脏直直地坠入冰窟。
小火花的腹股沟处一片血肉模糊,根本看不清弹孔在哪里,只能看到鲜血像开了闸的水龙头一样往外涌。
虽然并非专业医生,但多少有点现代医学常识的瑞凡明白这意味着什么——股动脉损伤。
在没有手术器械、没有止血钳、没有输血设备的地方,这就是死刑判决书。
“给你五分钟时间帮我收拾好,圣人医生……”
小火花的呼吸又快又浅,胸口剧烈起伏着,语调却仍努力维持着她一贯的俏皮,“我们得赶在外面天黑之前爬到废料场上面的投放口,不然天黑了就啥都看不见了……”
她嘴巴不停地絮絮叨叨,眼神开始变得有些涣散,仿佛根本没看见瑞凡正怔在那里,哭丧着脸,双手在空中无措地颤抖。
“只要钻进投放口……就能顺着废弃物处理通道去到外城区的回收厂了……不过外城区可不是啥好地方,听说那里的人个个穷凶极恶……”
瑞凡猛地回过神,手忙脚乱地按住她的伤口。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双手,那是滚烫的、滑腻的、正在流逝的生命。
“忍一忍,马上就好了……”瑞凡努力地想要安慰她,但声音里的哭腔却怎么都掩盖不住,听起来支离破碎。
他哆嗦着从身上解下一条绳子,试图在伤口的近心端用力勒紧。小火花发出一阵痛苦的呻吟,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
血还是在流。位置太高了,止血带根本起不到作用。
瑞凡想起以前在书里看过的指压止血法,他狠下心,将手指直接伸进那个温热的血洞里,试图在血肉模糊中找到那根破裂的血管并把它按在骨头上。
小火花猛地吸了一口冷气,一把揪住了瑞凡的衣领。瑞凡感到她的手指又湿又冷,力气小得惊人。
“好疼!……”她的声音宛如虫鸣。
瑞凡一只手揽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另一只手在血泊中疯狂摸索。他似乎摸到了坚硬的物体,可能是还留在体内的弹头,也可能是骨头。但他根本分辨不出那些软软滑滑的组织哪个是动脉。
他只能感觉到指尖周围有什么东西在微弱地跳动,一股一股的热流不断地冲刷着他的手指。那是生命在指缝间流逝的触感,而他无论如何也抓不住。
绝望像黑色的潮水一样淹没了他。
瑞凡突然跳起来,像发了疯一样在车厢里乱翻,打开每一个生锈的柜门,拉开每一个卡住的抽屉。
空的。空的。全是空的。
只有灰尘,碎屑,和干瘪的虫子。
“轻点啊……别把东西都搞得乱七八糟的……”小火花的声音越来越小,细如蚊蚋,在阴暗的车厢中回荡,“不然婆婆回来了一准抽你的……”
瑞凡的手指被铁皮划破了,指甲抠翻了,鲜血淋漓,但他毫无感觉。他还在翻,还在找,仿佛只要找到一卷纱布,一个止血钳,就能把这个孩子从死神手里抢回来。
“好冷……真奇怪……诊所里怎么会这么冷……”
瑞凡终于绝望地停下了动作。他浑浑噩噩地回到小火花身边,奋力撕下身上较为柔软的衬衣布料,团成一团,用力塞进那个可怕的伤口,死死按住。
“别动,小火花,别动……”瑞凡的牙齿在不听使唤地剧烈磕碰,发出咯咯的响声。他将那个瘦小冰冷的身体紧紧搂在怀里,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她。
“马上就好,马上就好……”他不停地重复着这句毫无意义的谎言。
“……都告诉过你了,大个子,我的名字叫塔丽……”
她发出风箱漏气一般的声音,语调中却还带着她惯常的戏谑,甚至有几分慵懒。
“其实……从一开始……”她费力地抬起一只手,似乎是想搭上瑞凡的脖子,但最终力有未逮,只能抓住了他的袖管,“我来接近你,就是……想赌一把……”
她的呼吸变成了短促的抽气声,每一次呼吸都像是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我知道,你这样的上等人……不会在这破地方呆太久……我就想着……跟你混熟了,等你离开的时候,说不定能带我一起走……”
那双曾经机灵的碧绿大眼睛此刻失去了焦点,凝视着虚空,变得越来越涣散,嘴角却拉出了一丝柔和的笑容,似乎看到了什么极美的事情。
“我听他们说,在外面的世界,头顶上都是空空的,蓝蓝的,还飘着……像最干净的棉纱一样的……什么……‘云彩’……”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低,低得几乎听不见,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灰烬。
“我就是……想去看看……特别想…………对……对不起…………”
……
世界安静了。
远处的机器轰鸣声,头顶的风声,甚至连瑞凡自己的心跳声,在这一刻仿佛都统统消失了。
他感觉自己的灵魂好像被抽离了躯壳,正悬浮在半空中,冷漠地注视着下方那个抱着一具小小的女孩尸体的,浑身肮脏而狼狈的男人。
那个男人张大了嘴,喉咙里发出一种刺耳难听的声音。那是哭声吗?
瑞凡有些恍惚地想。他记忆中自己从未发出过这种声音。哪怕是在小时候受了委屈,或是在最伤感的离别时刻,甚至在亲友去世的时候,他也只是默默地流泪。
但这声音实在是太难听了。像是一头受伤的野兽在濒死前的哀嚎,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互相摩擦,撕心裂肺,毫无尊严。
大股大股滚烫的液体从眼眶中像决堤的洪水一般涌出,顺着脸颊汩汩而下,完全止不住。那不仅是悲伤,那是一种将五脏六腑都绞碎了吐出来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