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廷和修会觉得是。”
“他们将所有责任推给了‘大敌的力量’。他们在灰烬区的重建中获得了大量的商业合同。他们甚至搜刮来成吨的受害者骨灰,用来制造武器,甲胄,器具……以及新的教堂。”
如果不是大敌当前,瑞凡觉得婆婆几乎要跪下啼哭起来。
“修会只是利用这场灾难,成功地将‘服从与牺牲’神圣化……他们宣称,这场由他们制造的大火是‘帝皇的净化’,烧掉了罪恶与异端,洗净了尖峰城的骨骼。他们还创立了‘灰烬弥撒’这一新的仪式,年年举行,既能每年打着纪念的名义收取大量供奉,又能时时敲打那些对灾难不满的,还在被锈骨病折磨的居民!”
“《奥菲利亚净化赞歌》怎么被你们唱成了这个样子……”
“它确实为烈焰涤秽时所唱,它能助我们坚定心神,抵御邪力,除恶务尽……但是后半部分在告诫我们:要心怀慈悲,明辨是非,保护民众,寻获真相,溯其根源,不可疏于甄别,沉迷纵火焚烧!而你……”
玛尔塔婆婆带着嘲弄的态度面对着机甲上的艾达修女长,嘴角勾起一抹凄凉的弧度。
“第四节之后的每一个词句都会烫伤你的舌头是吗?它就像魔咒,总是卡在你的嗓子眼出不来。因为你只知道热忱,只会念‘炬烛帝志,洞灭魍魉’!凡是有嫌疑的,统统烧掉就好了!简单,粗暴,快捷,不耽误事儿!你甚至不敢去回想那四十万冤魂!”
“愚昧之人才会质疑我们有什么权力杀死那些人!”修女长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像是被人剥光了衣服扔在大街上一样恼羞成怒。“而你应该知道,我们根本无权让那些人活下去!”
“是无权?”玛尔塔婆婆平静地仰头注视着艾达,打断了她的辩解,“……还是无能?”
“亦或是……无意?”
……
…………
“烧!!!!”
大股金色的烈焰仿佛压抑许久的最终爆发一般喷薄而出。
“烧死他们!!烧干净!!!!!!连一粒灰尘都不许剩下!!!!!!!!!!!!”
那咆哮声震耳欲聋,几乎要刺穿瑞凡的耳膜,甚至足以让整个尖峰城都簌簌落灰。
伴随着这声命令,数十条火龙也同时喷涌而出。
金色的汹涌烈焰,带着毁灭一切的高温,像决堤的洪水一般,从四面八方向着这间小小的诊所扑来。
“轰——!”
窗户瞬间破碎,墙壁瞬间赤红。
瑞凡本能地向后一窜,想要躲避那汹涌而来的烈焰。结果后窜的力道加上火焰破窗而入的气浪冲击力,让瑞凡整个人飞出去老远,直接从窗边像个滚地葫芦一样滚进了地洞口。
瑞凡努力扒拉着洞口边缘稳住身形,手指抠进地板缝里,一抬头,却正好与婆婆四目相对。
只见玛尔塔婆婆趴在地上,身上的衣服已经被点着了,就像一根人形的火炬。她嘴巴微微张着,却没有尖叫,只是两眼瞪得斗大,几乎把她脸上的褶子都扯平了。显然,她预料到诊所里的人应该已经全部跑光了,完全没想到有个傻帽居然还留在这里。
火蛇从门窗缝隙中爬进来,像熔化的黄金一般在凹凸不平的地板上蜿蜒流淌,吞噬着一切。恐怖的高温让瑞凡感觉头发都卷了起来,肺部像是填满了火炭一样喘不过气。天花板上悬吊的管子和电线像受惊的蛇一样纷纷蜷缩成团,然后化为灰烬。药瓶接二连三炸裂,玻璃碎渣在橘红色的光里迸溅成一场细小的流星雨。
但瑞凡还是疯了一般拼命挣扎着将手伸向玛尔塔婆婆,两腿乱蹬想要爬出地洞。
他还有千言万语想和婆婆诉说。
他觉得也许只要拉婆婆一把,只要拉她一把……
“婆婆!把手给我!!”
瑞凡宛如疯魔一般嘶吼着,泪水从眼眶中奔涌而出,又瞬间被高温蒸发。
玛尔塔婆婆从火焰之中看着瑞凡。
然后,她笑了起来。
那一瞬间,她脸上的所有疲惫、所有被岁月与伤痛凿出的沟壑,仿佛都被浑身的火焰给熨平了。
她的身形矮小佝偻,像一棵在荒漠中屹立百年的老胡杨树。她的颧骨高耸,就像两枚被火焰焚烧过的钢铁齿轮。皮肤褶皱里嵌着永难洗净的血渍、药渍和烟灰。她浑浊的眼中里游动着絮状的金属微粒,仿佛将整个尖峰城的雾霾都封存在了这枚衰老的琥珀之中。
周身的火光,却映得她的晶状体闪闪发亮,仿佛一轮清晨的阳光刺破了城市上空终年不散的雾霾。
那皱皱巴巴的皮肤层层堆叠到一起,组合出一副油画般的笑容。
古老,神圣,饱经忧患却无比慈祥。
像一个母亲看着自己执拗的孩子,无奈,又骄傲。
她笑着抬起右手,冲瑞凡挥了挥。
去去去。
那个动作就像以前瑞凡又打碎了药瓶,她一边叹气一边把瑞凡赶出诊疗室一样——只是这一次,很慢,很轻,慢得像要把这一眼、这一挥,刻进他骨头里去。
瑞凡的手指僵在半空。他看见婆婆非但没有往洞口这边过来,反而用尽全身力气往大门那边爬。金色的火焰无情地吞噬着她佝偻的身躯,焦臭和烤肉的味道扑面而来,破碎的布料、跳动的火苗和冒烟的碎屑随着她的爬动,一路不断地簌簌掉落。
他看见婆婆用自己的后背抵住了门。
那扇已经被烈焰烤得通红的铁门,边缘开始熔化,滴落下赤红的铁水。但她用自己的整个身体,死死地、纹丝不动地,将它合拢。
不是因为她已经逃不掉。
不是因为她没有别的出路。
而是因为她身后,还有最后一个孩子没有走远。
——而她要让这扇门关得足够久,久到那个孩子再也不会回来。
火焰从她脚边,胸口,脖颈攀爬上来,舔舐着她苍老的面容,那头沾满药渍和油污的白发开始冒出火苗,最终整个人都变成了一丛金色的篝火。
但她依旧定定地靠着通红融化的诊所门板,没有倒下。
她只是把脊背挺得更直了一点。
下一秒,瑞凡被一只从背后伸来的手猛地拽进地洞——是红蝎帮那个断腿的光头大汉,咬着木棍,用仅剩的那条腿死死蹬着井壁,把他整个人拖了进去。
铁盖板轰然落下。
黑暗吞没了一切。
……
“噗通!”
当瑞凡从排水口跌进干涸的污水池时,整个人摔得七荤八素。
但他根本顾不上疼痛,只是像条上岸的鱼一样疯狂扑腾,被依旧湿漉漉滑溜溜的恶臭池底弄得半天爬不起来,多亏小火花哭着跑过来,用那双脏兮兮的小手死命拉了瑞凡一把。
但瑞凡却恩将仇报地只是粗暴地将她推开。小火花张了张嘴,想喊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一声破碎的气音。
她什么都没喊出来。
因为那个她唯一能喊的人,并没有出现。
瑞凡像发疯一样跑到污水池边,也不管那些还在流淌的腐蚀性液体,手脚并用地爬上高处,扒着池子边缘,拼命地朝诊所的方向看去。
但瑞凡没看到诊所。
他只看到了冲天而起的金黄色烈焰。
火势之大,甚至几乎炙烤到了上百米高的穹顶。那不是普通的火,那是上面国教特有的,经过神圣仪式加持的钷素烈焰,是为了毁灭一切痕迹而降下的天罚。
那个曾经充满了吵闹声、药水味、有着昏黄灯光和小火花笑声的地方,那个在这冰冷的钢铁世界里唯一给过瑞凡一丝温暖的家,彻底消失了。
无数碎屑和灰烬,伴随着火焰的热气流,在空中闪烁和飘荡。
它们在黑暗的下城区上空飞舞,宛若一场倒悬的流星雨。金色的,红色的,灰色的流星,缓缓升空,照亮了这片被遗弃的土地。
恍惚间,瑞凡觉得那好像是从天穹上伸下的一只金色的大手,它探进那熊熊燃烧的火堆,轻轻地托起一枚闪耀的灵魂,温柔地将她捧在手心,然后慢慢地消失在高处。
恍惚间,瑞凡仿佛看到了一个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画面。
那是一座巨大的殿堂,白色的石柱高耸入云,金色的阳光穿过彩绘玻璃,洒在一列列身着黑白铠甲的女战士身上。
她们唱着庄严的战歌,步伐整齐如一人。
而在她们的最前方,是一个身披月白战袍的女人。她的战甲上没有一丝污渍,她的大剑反射着耀眼的光辉,她的白发在风中猎猎飞扬,像一面旗帜。
她转过身,面对她的军队,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慈悲,只有烈焰。
那是宫廷官玛格丽塔。
那是忏悔之翼修会的剑与盾。
那是……玛尔塔婆婆。
画面碎了。
像旧胶片一样燃烧、卷曲,化作灰烬。
有什么东西落在了瑞凡的手背上。
是一蓬灰烬。
瑞凡从地上抓起一把夹杂着金属碎屑的温热灰烬,紧紧攥在手里,紧得像是要攥出汁来,紧得指甲都嵌进了肉里。
滚烫的温度和粗糙的颗粒感刺痛着他的手心。
“婆婆……”小火花在瑞凡身后哭得撕心裂肺。
瑞凡没有回头,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场大火,任由那滚烫的灰烬,烙印进他的血肉,烙印进他的灵魂。
第62章 灰烬与野草
瑞凡的手心里攥着一捧温热的灰烬,那粗糙的颗粒感像是要把他的掌纹都磨平。
下水道里充斥着令人作呕的氨气味、腐烂的有机物臭气和生锈金属的腥味。这味道在平时足以让瑞凡把隔夜饭都吐出来,但此刻,他却贪婪地大口呼吸着。因为只有这里没有那股烤肉味,没有那种……把活生生的人——把你视作亲人的长辈——烧成焦炭的味道。
“……左转三次,见红色三角标记就钻出去。”……
小火花的声音很轻,像一只在耳边呢喃的小猫,成为这片漆黑、恶臭且闷热难当的地狱中唯一的慰藉。头顶不断传来铁靴踏碎地砖的脆响,某次震动过于剧烈时,一股焦臭的黑水顺着管道裂缝浇了下来,瑞凡躲闪不及,被淋了一肩膀。但他甚至懒得去擦。
借着远处排污口透进来的微弱光亮,瑞凡看到了一张脏得像刚从煤堆里刨出来的小脸。小火花的手正死死抓着他的衣角,那力道之大,仿佛她是挂在悬崖边上,而瑞凡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那双平日里总是滴溜溜乱转、透着一股机灵劲儿的大眼睛,此刻红肿得像两颗烂桃子,里面盛满了与其年龄完全不符的惊恐,以及一种近乎执拗的依赖。
瑞凡感觉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理智——那个属于现代文明社会、受过高等教育的理智——终于重新占领了高地。
他猛地停下脚步,一把甩开了小火花的手。
动作很粗暴,像是在甩掉什么咬住自己的动物。小火花猝不及防,一屁股坐在了滑腻腻的苔藓地上,溅起一滩污水。
她愣住了,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似乎不敢相信这个刚刚还拼了命救人的“圣人”会突然把她推开。
“别再跟着我了……”
瑞凡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他故意板起脸,摆出一副自认为最凶狠的表情——就像当初玛尔塔婆婆把他赶出手术室时那样。
“你是个傻子吗?你没看见上面那些疯子是在找谁吗?”
瑞凡指着自己,那张还沾着黑灰的脸上满是狞色,“通缉令上那是我的脸!那满大街乱飞的骷髅头都在喊我的名字!我是异端!是瘟神!跟我在一起,你只会变成下一堆灰!”
他大口喘息着,胸膛剧烈起伏,努力死撑着不让没用的眼泪跑出来。他抬手指着黑暗深邃的管网:“滚!往反方向走!去找露西……去找红蝎帮……或者随便找个地洞钻进去!只要别跟我在一起,你就能活!”
这逻辑很清晰,很唯物,很合理。这也是瑞凡自认能为这个孩子做的最后一件事。
然而,小火花并没有像他预想的那样哭着跑开。
这个在下城区垃圾堆里摸爬滚打长大的小野猫,只是吸了吸鼻涕,默默地从污水里爬起来。她擦了一把脸,把本来就花的脸抹得更像个京剧脸谱,然后用那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瑞凡。
“你是不是被炸傻了?”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却出奇的稳,“这里是七号货栈的底层排水网,也就是‘迷宫区’。你叫我往那边走?”
她指了指瑞凡刚才指的方向,“那边通向幻梦区的化粪池,里面住着两条变异鳗鱼,上周刚吃了一个拾荒者。”
瑞凡的表情僵在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