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锤:真言使者 第21节

  瑞凡看了很久。

  他突然想起自己刚来时,看到那些在污水坑边玩耍的孩子时的恐惧——那个用铁条捅死老鼠的女孩,以及那些躲进阴影里的“野猫”。

  ——但现在他看着这群孩子,只看到孩子。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上满是油污,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指腹上结了一层薄薄的茧。

  那是洗工具、搬东西、处理药材留下的茧。

  瑞凡扭头看了看这座犹如港湾一般热闹和令人安心的小诊所,才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想起那些“无菌纱布”和“干净明亮的病房”了。

  那天晚上,婆婆在吃饭的时候突然对他说:“你比我想象的要坚强。”

  瑞凡愣了一下,抬头看她。

  “大多数从上面掉下来的人,”婆婆嚼着那块硬得像纸板的“下级标准口粮”,慢吞吞地说道,“要么跑了,要么死了。能像你这样活下来,还能帮上忙的,不多。”

  瑞凡低头看着自己碗里的“汤”——那里面漂浮着几片灰绿色的叶子,还有几块不知名的块状物。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我只是……没有别的选择而已。”

  “能活着,就有选择的权力。”

  婆婆将自己碗里仅剩的一块植物块茎舀起,放进了瑞凡的碗里,然后用那双浑浊却深邃的眼睛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种沧桑的智慧:

  “在这底下,活下去,就能赢得胜利。”

  —————————————————

  克罗玛区的地面永远湿漉漉的。

  这里永远都在下雨——那是从上层工业区渗漏下来的冷却水,经过十几层舱板的过滤或是污染,变成了一种带着铁锈味的、温热的、连绵不绝的细雨。它从头顶那些永远修不好的管道裂缝里渗出来,顺着斑驳的石墙、裸露的线缆以及狰狞的石像鬼雕像往下淌,在中城区这片还算“体面”的商业街上汇成无数条浑浊的溪流,在五光十色的霓虹灯映照下,呈现出一种比最亵渎的巫术还要迷幻的光影。

  雨水顺着宽大的皮革帽檐滴落,伊蕊紧了紧身上的黑色防水长袍,面罩下的呼吸粗重而克制。她的猎巫人轻甲已经连续穿了十一个小时,腋下和腰侧的冷凝系统早就过了最佳工况,汗水顺着刚植好皮的脊背直往下淌,和外面那层污浊的湿气混在一起,让整件甲胄像一件湿透的厚棉袄一样贴在身上。

  她怀念自己的动力甲,那可以给她提供更好的内部环境和力量支持,让新伤初愈,依旧虚弱不堪的她能够坚持更长时间,但她别无选择——尖峰城并不欢迎她,而动力甲那种级别的装备出现在中下层城区,就像在老鼠洞里开进一辆主战坦克。

  “长官。”

  托德军士的声音从通讯频道里传来,低沉、平稳,像一块石头扔进深井。他那双紫色的眼睛此刻应该正在某处楼顶上,通过瞄准镜扫视着下方的街区。

  “东区第三通道有动静。三个人,携带轻武器,从服装和装备判断,可能是赏金猎人。”

  伊蕊没有抬头:“方向?”

  “向西南移动,速度不快。不像是发现了什么,更像是……漫无目的地搜索。”

  “和我们一样。”伊蕊低声说。

  通讯频道沉默了两秒。托德没有接这句话——不是不知道该说什么,而是知道说什么都没用。

  她抬起左手,腕甲内侧的显示屏亮起,上面标注着过去一周内她标记过的所有地点——密密麻麻的红色光点,从大教堂一直延伸到中下层,像一串没有尽头的血痕。

  她转过脸,看着墙上标注着醒目圣徽的通缉令。

  不,不是她的——是瑞凡的。那张从大教堂监控画面里截取的脸被放大到整个版面,下面用鲜红的字体写着“异端”、“伪圣者”和“净化赏金”。伊蕊在那张越来越模糊的脸前面停了一秒,然后迈步向前走去。

  “收到。”她关掉屏幕,“向下一个区域移动。”

  “是,长官。但——”托德顿了一下,这个久经沙场的硬汉笨拙地试图表达自己的关心:“您从大教堂突围时受的伤尚未痊愈,左膝的损伤需要休息、肺部灼伤也还没完全愈合……继续高强度行动可能导致您的身体永久性功能受损。”

  “没关系,大贤者就要来了。”伊蕊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无比轻松,信心十足,“无论我到时候变成了什么样子,她都能把我修复得焕然一新。”

  大教堂……那已经是近半个月前的事了。

  她记得自己从三层平台跳下去时左膝撞上钢筋的脆响;记得突围时身上的烧伤在酸雨中滋滋冒烟;记得自己在迷宫一般的辅助楼层中彻底迷路,绝望地意识到自己再也找不到那个愚蠢的随从;记得自己在某个废弃的维修间里筋疲力尽地靠着墙壁坐下、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但最终没有,她花了大概三天时间才找到出城的路。与城外的卡拉贝拉等人会合时,后者看到她第一眼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大人,您还活着!”

  ——“闭嘴。扶我一把。”

  然后是两周的疗伤、整备,和那些推诿装傻的官僚们打交道,以及“内部信仰争端不宜扩大化”和“建议贵方通过正式外交渠道提交申请”等等诸如此类的扯皮。

  国教拒绝了一切对话,对她们严防死守。大主教的态度异常坚决,如果伊蕊真敢带兵强闯,他将不惜动员所有力量发起几乎可以等同于内战的反击——瑞凡,必须死。

  “长官。”托德的声音再次响起,“卡拉贝拉在线上。”

  “接进来。”

  通讯频道里传来一阵电流杂音,然后是卡拉贝拉那标志性的、带着一点沙哑的尖细女声:“大人,安全屋那边有消息了。”

  伊蕊的脚步没有停:“说。”

  “尖峰城议会再次拒绝了我们的通道申请。措辞比前两次更客气,但意思没变——‘此事涉及国教内部事务,审判庭应通过正式外交渠道,并与泰冈行星政府进行协商’。”卡拉贝拉学那些个官僚的语气学得惟妙惟肖,然后冷笑了一声,“翻译过来就是:你们自己打去,别连累我们。”

  “意料之中。”伊蕊说。

  “还有更‘意料之中’的,”卡拉贝拉的语气变得沉重,“奥德修斯密会那边的回复也到了。韦恩大审判官的意思是……‘样本β-073的丢失属于不可抗力,建议你尽快恢复在泰冈上的正常工作’。”

  伊蕊的脚步顿了一下。

  只有一下。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淌,声音没有任何变化:“还有呢?”

  “议会的联络人私下里表示……”卡拉贝拉的声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说可以为我们提供一份下城区的最新情报汇总。条件是——我们在尖峰城的时候‘尽量低调’。”

  “什么情报?”

  “帮派资料、赏金猎人的信息、国教教区分布、执法者的巡逻区域……还有一些黑市上的交易记录。我注意到一则信息:最近有人在二号舱段附近出售一件‘上等人的衣服’,面料和剪裁都不是下城区能见到的货色。”

  伊蕊的脚步停下了。

  衣服。

  她想起瑞凡坠落时穿的那身礼服——是她为了与大主教的这次会面特意为他准备的,面料考究,剪裁得体,在下城区那种地方,那件衣服确实醒目。

  如果他受伤了,那件衣服可能会被人扒走。如果他还活着,那件衣服会是他最明显的特征。

  如果那件衣服出现在黑市上……

  “回复议会,”伊蕊的声音没有变化,“条件接受。告诉他们,我们不会跟国教在城里的任何地方开战,也不会和其他民间及官方势力发生冲突。”

  “是。但是……”卡拉贝拉犹豫了一下,“大人,我们已经找了……”

  “我知道找了多久。”伊蕊关掉通讯,重新迈开步伐。雨还在下,从头顶那些永远修不好的管道裂缝里渗出来,落在她的肩上、背上、头盔上,顺着甲胄的纹路往下流,汇入脚下那些浑浊的溪流。

  她不知道自己那把神奇的“玻璃匕首”遗落在了哪里,不知道自己那个天真而愚蠢的随从到底是死是活,不知道那件出现在黑市上的衣服是不是她亲自为他挑选的那件。

  她可以接受一个自己看重的随从就这么死了,可以接受一件神奇的武器就这么遗失了。

  但她不能接受自己没有尽力找过。

  “托德。”

  “在,长官。”

  “调整搜索方案。集中力量排查二号舱段及周边区域,重点关注黑市交易和帮派情报。那件衣服——找到它。”

  “是,长官。预计耗时——”

  “我知道要多久。”伊蕊打断了他,“出发。”

  她走进雨幕深处,猎巫人一般的轮廓在昏暗的灯光下迅速模糊,像一滴墨水滴进脏水里,无声无息地消散。

第42章 此心安处

  若要说在这片满是酸雾和垃圾的钢铁丛林里呆得舒心,那纯粹是扯淡。但瑞凡很清楚,目前的他确实无处可去。

  瑞凡不是没动过逃出城去的念头。但他一个人生地不熟的“黑户”,能往哪儿跑?

  按照玛尔塔婆婆的说法,下城区这里虽然环境恶劣,但尖峰城这条老星舰的厚厚金属外壳好歹提供了牢固的庇护,在其内部获取能源和取暖做饭都比较方便。而在这巨大的金属墙壁之外,尖峰城周边那些被称为“外城区”的地方,在露天下除了空气质量稍好一点(也就是一点点),却要忍受酸雨、有毒雾霾和沙尘暴的轮番轰炸,尤其是致命的低温——每年冬天,外城区冻死的人都不计其数。

  这让瑞凡想起了以前在历史书上读到的十九世纪工业革命时期的悲惨世界,只不过这里还得加上核战废土的背景设定。

  在外城区之外,是无尽的荒原,据说还是什么上古时代的战争留下的废土。瑞凡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弱逼,哪怕真能逃出尖峰城的控制范围,孤身一人闯入那片杀机四伏的荒原也和自杀没什么区别。

  而尖峰城这座超级大楼的内部呢?

  即便是在“七号货栈”这种等同于尖峰城的盲肠的贫民窟里,帝国国教的阴影依然无处不在。那些斑驳的墙壁上贴满了那谁”神皇“的宣传画,扩音器里时不时传来粗哑失真的布道声,一些主干道上偶尔甚至还能看到巡视的僧侣……根据瑞凡失联前从审判官通讯频道里听到的只言片语,在教会的操纵下,现在这座城市里无论是官方机构还是民间组织,似乎都很乐意将他这个“异端嫌疑人”绳之以法。

  瑞凡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何德何能得以享受这种S级通缉犯的待遇。

  就像那天,一阵刺耳的铜铃声伴随着刺鼻的劣质熏香味道,突然飘进了诊所半掩的铁门。瑞凡往门外一看,只见一队身披破烂经文卷轴的家伙从外面的巷道缓缓经过。他们一边用带刺的鞭子抽打着自己鲜血淋漓的脊背,一边用嘶哑变调的嗓音高声诵读着那种让瑞凡一听就头皮发麻的狂热祷文。

  那一瞬间,瑞凡仿佛又回到了东尼加顿那座血肉横飞的城市,或是上头那座差点把他烤熟的宏伟教堂。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窜到了沉重的柜台后面,像战壕里的士兵一样把自己死死地缩成一团,冷汗浸透了后背。他用手死死捂住嘴巴,连呼吸都不敢用力,生怕自己哪怕发出一点微弱的声响。

  玛尔塔婆婆原本正在专心致志地研磨一种散发着腥臭味的药膏。但当那刺耳的祷告声传来时,黑乎乎的药杵突兀地停在了药臼里。

  她那副那原本总是佝偻着、仿佛被生活压断了的脊背,竟在这一刻不自觉地挺得笔直,浑身上下散发出一种绝对不应该出现在这肮脏破败的环境中的端庄与肃穆。她微微抬起下巴,枯瘦的双手在胸前无意识地抬起,眼看就要交叉相扣,做出一个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祈祷手势。

  那仿佛是一种刻在骨髓里的肌肉记忆。

  但就在她的双手即将触碰的刹那,婆婆却似乎猛地惊醒了。

  一种极其复杂的、混合着痛苦与浓重厌恶的情绪,瞬间扭曲了她脸上的皱纹。她猛地将双手扯开,一把抓起那根药杵,“砰”的一声闷响,像是在碾碎什么深仇大恨一般狠狠地捣进了药臼里,将那一闪而过的短暂庄严感破坏得干干净净。

  然后,她转过头,看到了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满脸惊恐地看着她的瑞凡。

  玛尔塔婆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冷冷地瞥了一眼门外那渐渐远去的念诵声,然后朝满是污垢的地板上狠狠啐了一口唾沫。

  “一群披着金皮的食腐鸟,除了吃人什么都不会。”她用一块散发着怪味的抹布粗暴地擦了擦手,声音依旧沙哑干瘪,却透着一股不可撼动的硬气,“别搁那儿像只被捏住脖子的沟鼠一样发抖了,小子,在这七号货栈的铁皮盖子底下,不管你在上面捅了什么天大的娄子,只要你还在我这间破屋子里,就谁也带不走你。”

  正如婆婆所说,现在反倒是片这鱼龙混杂、秩序崩坏的下层区域贫民窟,为他提供了完美的掩护。对于这里的居民而言,他们的世界里只有帮派、行会和凶残的执法者,最多加上教会——至于什么“审判庭”?那不过是神话传说里的吓人玩意儿罢了。

  所以他剩下的选择只有一个:熬。

  熬到遇见审判庭的救兵——或者教会的追兵为止。

  当然,瑞凡也没打算彻底躺平听天由命。

  而如果不想坐以待毙的话,对于他一介细皮嫩肉的文化人来说最为可行的路线就是努力搞社交,寻找可靠的大腿去抱,不管是个人还是组织。并探寻有能力帮他联系上审判庭,亦或是能带着他远走高飞的路子。

  因此,瑞凡开始主动帮婆婆外出跑腿。

  这个过程并不容易,之前第一次外出“探险”最后像只受惊的土拨鼠一样逃回来的丢人表现还历历在目,而这片立体迷宫一般的锈蚀丛林更是让这个过程难上加难。起初只是去附近的取水点打水,去本街区的“公厕”倒马桶(在这个地方人的屎尿也是必须集中收集的宝贵资源),去邻近街坊那里送个药什么的。但外出次数多了以后,也许是对陌生环境的恐惧心理开始消退,也许是从小就不错的方向感与记忆力开始发挥作用,瑞凡每次的出行距离也在一点点地延长。

  玛尔塔婆婆对他的行为不置可否,但应该是一种沉默的鼓励。婆婆时不时会交给他一些跑腿的任务,比如送药,传话,取东西,范围也是从诊所周边慢慢扩大到其他街区,而且每次出门前都会亲手给瑞凡整理着装。

  “出了巷口往左,走到第三个岔口下楼梯,看见一个挂着长条红色布幔的地方就是……”出门前,婆婆总是像这样细细地叮嘱他,“面罩别乱摘,吊坠露出来,无论看到什么都只管走你自己的路,别凑上去多管闲事……“

  就像在叮嘱自己刚学会打酱油的孩子。

  说出来不怕人笑话:瑞凡第一次独自去广场集市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那天的任务很简单:去集市南头那个挂着条纹破旗子的摊位,从摊主那里换半袋“铁锈苔”——这是婆婆制作某种止血药的重要原料。

  那所谓的“广场”其实不过是在成片歪歪扭扭的私搭乱建之间强行开辟出的一块还没有足球场大的空地,呈现出一种边缘高、中间低的诡异圆形,怎么看都像是一场巨大的爆炸留下的巨型弹坑。这里的上方没啥遮挡,可以直接看到这座巨大的钢铁洞窟那鳞次栉比的“洞顶”,周遭透下的昏黄光线让这里显得比七号货栈的其他地方都更明亮一些。于是在这片寸土寸金的地方,便自然而然地形成了一处集市。虽然这片广场时常会因为某些原因被再次“清扫”干净——比如变成帮派火拼的角斗场,或是被国教占据用作布道,甚至干脆就是什么东西又炸了——但那些乌七八糟的摊位总会像蔓延的霉菌一样,没过多久又会将这片空地再度填满。

  这里比瑞凡以前见过的任何集市都要混乱一百倍:它根本就是一个由无数窝棚、摊位和推车挤压而成的巨大肿瘤。空气中弥漫着烤焦的肉香(瑞凡不敢去想那是什么肉)、劣质燃料燃烧的呛人浓烟、汗臭腋臭脚臭屎臭等等鲜活的“人味儿”、以及某种类似电气短路后产生的臭氧味道的混合体。刺耳的叫卖声、粗野的讨价还价声、沉重的金属锤击声、甚至还有时不时的惨叫声,汇成一片让他脑瓜子嗡嗡的喧嚣海洋。

  拥挤的、热烘烘的人潮让他紧张得喘不过气,他走得小心翼翼,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某种发自骨子里的畏惧和嫌弃依然在催促他远离那些肮脏、粗俗、还长得奇形怪状的本地居民,但在拥挤的人潮中他根本避无可避。

  他只能在大衣底下紧紧地搂着自己,就像在90年代拥挤的火车站前紧紧捂着自己钱包的进城农民。

  他看到了上次那个推着肉车的独臂壮汉。对方正挥舞着那条恐怖的液压钳手臂,将一大截红通通、还在微微抽搐的肢体咔咔剪断,鲜血四溅。而周围的买家们却对此毫不在意,只顾大呼小叫地讨价还价,甚至有个脏兮兮的女人还伸出手指蘸了一点血水放进嘴里尝了尝。

  瑞凡只觉得胃里一阵抽搐,别过头去加快了脚步。

  他不敢与任何人对视,目光只死死地盯着脚下那片被踩得油黑发亮的路面。大部分行人都对他毫不在意,偶尔有人注意到他,目光会在他身上停一瞬,然后移开;也有的人会冲他点点头,像是在打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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