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锤:真言使者 第20节

  瑞凡唯一能用来计时的,是诊所上方高处的一根粗大蒸汽管道:它每隔一段固定的时间就会开启一次泄压阀,传出一阵雷鸣般的爆响。而从瑞凡的每次起床到再次入睡,差不多可以听到六次爆鸣。

  刚掉下来那会儿,瑞凡还会因为空气中那无处不在的腐臭味而抓狂。但现在,他的嗅觉神经似乎已经彻底摆烂,和这里的恶劣环境达成了一份无奈的停战协议。除非有那种特别“带劲”的味道——比如新鲜泼洒的温热腥血,或者腐烂了至少三天的巨型变异鼠尸——飘过来刺激他的鼻腔,否则他甚至都已经注意不到空气里那股作为底色的恶臭。

  这间以两节废弃轨道车厢为主体,外加各种私搭乱建拼凑而成的“诊所”,虽然外表寒碜得要命,生意却好得惊人。每天都有各种各样的人进进出出,有的是来看病的,有的是来送东西的,还有的只是找婆婆说几句话。

  瑞凡从一开始的紧张戒备,到后来的麻木旁观,再到现在的……他也说不清是什么状态。反正,他已经习惯了在干活的时候,身边永远有人在。

  什么三教九流的人都有,有的还很有“特色”。

  比如一个总是裹着黑色面纱、露出的手背上满是化学烧伤疤痕的女人,每隔几天就会像个幽灵一样飘进来。她从不说话,只是默默地把一包用旧报纸裹好的古怪药粉放在柜台上,然后向忙碌的婆婆深深鞠一躬便离开。

  瑞凡问过婆婆才知道:她是附近某个地下化工作坊的“调配师”。因为长期接触剧毒原料,她的脸早就毁了,肺也烂了一半。玛尔塔婆婆是这里唯一不嫌弃她,还愿意定期给她做肺部排脓治疗的人。

  之前那个把瑞凡吓得够呛的恐怖“推车男”也来过几次。他会给婆婆带来一些用未知来源的牙齿和骨头制成的小工具,说是婆婆定制的“医疗器械”。看到瑞凡在旁边打下手时,这位仁兄还故意咧开大嘴,露出那口寒光闪闪的工业螺钉做成的假牙,冲着瑞凡嘿嘿一笑。吓得瑞凡缩成一团,把嘴闭得死紧,生怕被对方看上自己的原装好牙。

  这种还算好的,还有些访客,根本就是瑞凡传统认知当中的“坏人”和“恶棍”。

  有一天,诊所“后门”的方向传来一阵沉重的金属拖拽声。瑞凡跟着婆婆出去一看,只见五个裹在厚重防水布里、带着一身血腥和煞气的男人,从推车卸下了两个巨大的、表面打着褪色双头鹰印记的蓝色大铁桶。

  当领头的那个男人摘下防毒面具时,瑞凡本能地向后退了一步——那男人的整张脸都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半透明状,甚至能清晰地看到皮下密密麻麻、如同紫色树根般搏动的血管和肌肉纤维。

  “换五支解毒剂。”透明脸男人的声音粗砺得就像是用砂纸在摩擦生锈的锅炉,“南巷那边又倒下了三个弟兄——那帮该死的老鼠会用毒。”

  婆婆从柜台下拿出五支装着暗红色液体的针管递给他,瑞凡则气喘如牛地帮婆婆把两个沉重的大桶搬进诊所后厨。而那几个凶神恶煞、感觉手上肯定没少沾人命的帮派分子,在离开时竟然十分客气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还塞给他一把不知是什么植物的干果,说是“这玩意儿嚼着提神”。

  直到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屋外的雾气中,婆婆才打开盖子,从桶里舀出一瓢清澈得能让瑞凡落泪的清水,向瑞凡解释道:“这是‘黑水帮’的人。虽然干的是杀人越货的买卖,但若是没有他们冒死从上层偷水下来,这一片儿的穷鬼们早就渴死一半了。这么两大桶纯净水,普通人家一个月也攒不下那么多。”

  瑞凡看着那一瓢晃荡着微光的水,心里五味杂陈。只有住在这个鬼地方的人才能理解这水有多么金贵。

  在开始熟悉诊所附近的环境以后,瑞凡就自告奋勇代替年老体衰的婆婆,每天到最近的“取水点”处获取生活用水。

  那是嵌在巨大舱壁上的一个丑陋设施,由几根粗大的管道和锈迹斑斑的阀门组成,上面还打着残缺不全的齿轮骷髅徽记。周围的地面永远是潮湿泥泞的,长满了滑腻的苔藓,挤满了带着各种容器的人。附近的空气中永远弥漫着一股混合了铁锈、霉味和不知名化学品的难闻味道。

  每一次,瑞凡都要抱着婆婆那个用废弃压力罐改造的水桶,排上至少半个小时的队,才能接到一桶浑浊的、泛着淡黄色的“净水”。这水看起来比他以前老家那边鱼塘里的水都不如,但婆婆说,这已经是七号货栈能供应的最干净的水了。

  “别端着你那副上等人的架子了,这里绝大部分人都只能直接喝这种水。”她说。

  当瑞凡气喘吁吁地把水桶带回到诊所,婆婆就会熟练地从天花板上垂下的无数钩子中,扯下一个满是黏液,里头包裹着某种发光生物的囊袋浸入水桶。那囊袋一入水,立刻就兴奋地蠕动起来。

  “但老婆子知道怎么把它弄得干净一些——让这些小家伙先把水里的脏东西吃干净,过两个钟头,水就好喝了。”

  一段时间以后,罐子里的水的确会变得清澈一些——虽然依旧呈现出一种可疑的淡黄色,但至少不再浑浊得像泥水了。

  这种经过“生物处理”后的水,喝起来确实没有那种恶心的金属异味,但总觉得莫名的有点咸。瑞凡只能努力不去想那些发光生物到底把什么东西给“吃”掉了,是否又“排泄”出了什么。

  至于那些黑水帮送来的蓝色大桶里的纯净水,那是真正的战略物资,要用来制药和作为医疗用途,婆婆轻易是不给动用的——虽然她有时在忙着勾兑输液用药时,会假装不注意地让瑞凡偷喝那么一小口。

  清甜的净水是要用腥臭的鲜血换来的……在这个比十九世纪伦敦贫民窟还要糟糕一百倍的地狱里,也许善与恶的界限早就模糊成了一团。

  但给瑞凡印象最深的,其实不是这些常客,而是那些只来过一次的”孤魂“。

  那一天的”清晨“,瑞凡刚刚推开诊所那扇吱呀作响的铁门,就被巷口那铅灰色的雾气中一个畸形的高大轮廓吓了一跳。

  那个影子以一种与它体型不相符的速度撑破了雾气,快速朝诊所靠近过来,瑞凡这才看清那其实是个十五六岁左右的少年,只有一只眼睛——另一边则是个红通通的凹坑。他跑得满头大汗,呼哧呼哧地喘着气,背上背着一个用废铁管焊成的,高度几乎是他身高两倍的货架。他每跑一步,货架的接头处都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架子上没装什么货,只是在底部位置捆着一个小小的、软塌塌的东西。起初瑞凡以为那是袋面粉之类的玩意,等少年跌撞着闯进门,带起一股混杂着鲜血和排泄物的腥气,瑞凡才反应过来——那是个人。

  进了诊所前厅,少年膝盖一软重重地跪到地上,然后把慢慢地把背上的货架卸了下来。他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放一件易碎品。他把那具瘦小的身体解下来放在地上,然后直起身,安静地站在那里,一句话也不说,只是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玛尔塔婆婆掀开里间的油布帘子走了出来。她先盯着地上那团血肉模糊的东西看了两秒,又扫过少年那只独眼里快要溢出来的血丝。

  “怎么搞的?”

  少年的嘴唇剧烈翕动,半晌才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我弟弟。偷东西。被上层的执法者打的。”

  瑞凡凑近半步一看,胃里瞬间翻江倒海——那孩子顶多八九岁,脸色灰白得吓人,七窍都在往外渗着暗红色的浆液。他全身骨头似乎全都碎了,肢体扭曲成不可思议的角度,活像只被卡车碾过的章鱼。

  “进来搭把手,你的血应该能匹配。”玛尔塔婆婆弯腰一把就将孩子抱了起来,那双干瘪如鸡爪的手竟然把那具软趴趴的躯体托得稳稳当当。瑞凡还没反应过来,她就已经快步闪进了里间的“手术室”,动作利落得完全不像个垂暮老人。

  少年像具行尸走肉,僵硬地跟在她后面走了进去。他始终没哭,甚至没大声喘气,只有指甲深深抠进手心的肉里,留下一排乌黑的月牙印。

  瑞凡僵在门口,听着里面传来的动静。他听到剪刀裁开布料的嘶嘶声、听到器械碰撞的叮当声,还有婆婆偶尔发出的低沉的“啧”声

  但最让瑞凡毛骨悚然的是寂静——哪怕是濒死的野狗也会哀鸣,可那孩子从始至终没发出一丁点声响。

  过了好一阵——也许半小时,也许更久——婆婆终于挑帘出来,手上沾满了浓稠的暗红色液体。看见瑞凡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她只是冷淡地摇了摇头。

  少年默不作声地跟着走了出来,他的牙齿死死地咬着下唇,几乎要把那块肉咬烂。他走到前厅角落,重新背起那个笨重的铁架,每一下的负重动作都让他的脊椎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

  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几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沾着少许机油的纱布,码放在柜台上。

  那是他仅有的、能拿得出手的“诊金”。

  婆婆没说什么,她只是从阁楼上翻出一块相对干净一点的粗布,把那具支离破碎的小小身体裹好,捆紧,绑的像个严实的粽子,最后帮少年绑回到那个货架上。

  少年摇晃着站起身,巨大的架子让他看起来像只直立行走的甲壳虫。他背着那个大粽子一样的“包裹”向外走去,脚下的步子虚浮得像是随时都会栽倒,却硬是一声不吭。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但最终没有回头,然后就消失在门外昏暗的雾气里。

  瑞凡站在诊所门口,朝那个方向看了很久很久。

第40章 尘埃之重

  而相比起那位“一直很安静”的少年,有些患者的动静就很大。

  大约是在某个下午——虽然这里分辨不出下午和晚上的区别——诊所前厅突然传来激烈的撞击声。

  瑞凡冲出去,只见一个形容枯槁的,穿着矿工服的男子被几个人死死地按在躺椅上。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死寂的铅灰色,眼球浑浊不堪。最骇人的是,他正用脑袋疯狂地撞击着身旁的铁皮药柜,“咚、咚”的闷响震得人心肝直颤。他的额头早已烂成一片血泥,可他毫无停顿,就像是被大脑深处的某种恐怖指令操控着,只有一种纯粹的、非人的癫狂。

  旁边的一个女人憔悴得像张随时都会飘走的纸,两个半大孩子缩在她身后。他们没哭,脸上只有那种被苦难反复蹂躏后剩下的、近乎麻木的死寂。

  “没救了。”婆婆只看了一眼那矿工的眼睛,便冷声定论。“什么时候开始的?”

  女人的声音很轻:“三天前……他非要再去西边的废料坑,说那里废油成色好,能多换两块合成饼来给孩子吃……”

  “我上礼拜就让他滚出那片地儿,绝不能再去了。”婆婆冷哼一声,手底下却没闲着。

  女人没有说话,只是用力按住丈夫那颗血肉模糊的头颅,不让他再继续动作。

  瑞凡看见婆婆从一只铁盒里翻出一根细长的骨针。那玩意儿瞧着就像是某种深海怪物的尖牙,中间是空的,外层还包裹着一层黏糊糊的半透明胶质。

  “铅毒已经钻进脑浆子里了。“她握着骨针凑近挣扎的矿工,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陈述天气,“他撞墙不是疯了,是疼。那种从骨髓里钻出来的疼,只有拿脑壳撞墙才能压住一丁点。”

  憔悴的女人低下头,双手以一种近乎温柔的姿态擦拭掉男人脸上的血污,趴在他耳边轻声呢喃:“睡吧,阿曼多……闭上眼就不疼了,以后都不疼了……”

  瑞凡打了个冷战,只见婆婆手起针落,以一种干脆利落的动作精准地刺入矿工的后脑勺。

  “噗”的一声轻响。

  像是什么东西被扎破了。刚才还挣扎得像头疯牛似的矿工,身体瞬间就像泄了气的皮球,软塌塌地陷进椅背,彻底的安静了下来。

  女人把脸埋进他不再起伏的胸口,无声地颤抖起来。

  瑞凡只觉得那种颤抖比任何撕心裂肺的哭喊,比任何凄厉的惨叫都更让他感到窒息。

  那两个孩子站在旁边,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一个更小的女孩。他们似乎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茫然地看着颤抖的母亲,又看看不再动弹的父亲。

  婆婆把那根恐怖的长针上的血迹仔细擦干净,转头看向呆立在一旁的瑞凡:“小子,你刚到这里时也中了这种毒。要不是那些孩子及时把你吸干净,你现在就跟他一样。”

  瑞凡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回想起那些曾经让他惊恐欲绝的、油光发亮的黑色虫子,那些在他皮肤上扭动的、长着菊花状口器的”怪物”,一阵深入骨髓的后怕爬上他的后脑勺。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那些看似野蛮、恐怖甚至令人作呕的“巫医疗法”,究竟把他从怎样的深渊边缘拉了回来。

  在这里,死亡并不隆重。它就像吃饭一样平常,充满了尘埃和铁锈的味道。

  在这里,他们每天的吃的饭是一种叫做“下等标准口粮”的黑色方块——一种由合成蛋白、藻类粉末和不知名的填充物压制而成的、质地像硬纸板一样的玩意儿。它没有任何味道,或者说,它唯一的味道,就是一种让人联想到发霉的旧报纸和工业润滑脂的混合气味。

  “这玩意儿一块能管一天。”婆婆掰下一小块,慢慢地嚼着,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便宜,顶饿,不会坏。在这底下,能每天吃上这个,就已经算是有福气了。”

  瑞凡倒是不介意。这玩意儿比起之前在瓦尔蒙达要塞被审判官大人每天投喂的那些灰色糊糊来说,并无多大差别,无非就是包装更廉价一些,而且没有保质期罢了。

  但除此之外,婆婆总是会设法让瑞凡吃上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比如那种用像蟑螂一样的甲虫熬成的“铁甲汤”,虽然看着恶心,但味道还不错。有时候是她用不知名菌类和某种块茎植物炖成的炖菜,再撒上一些荧光绿色的蘑菇孢子调味,吃起来有一种说不出的辛辣感,但至少比那些嚼蜡一般的黑色方块强多了。

  不过,对于外面街边小摊上卖的那些油滋滋的烤巨型老鼠,或者奇形怪状的变异鱼,尽管瑞凡馋肉馋得要命,婆婆却严令禁止他触碰。

  “重金属,毒素和脏东西会大量沉积在动物体内。”她严肃地警告瑞凡,“像你这种细皮嫩肉的外来者,要是想长命,最好管住嘴,别碰这里的野味。”

  为了让瑞凡住得安稳,婆婆还在诊所二层的库房里给他收拾出了一小块空间。

  那是一个用废弃的金属货箱改造的、只有两平米大小的隔间。里面铺着几层厚厚的、不知从哪儿搞来的隔热毯和较为柔软的粗布料,算是瑞凡的“床”。

  虽然简陋狭窄,但这狭小的空间却给了瑞凡一种久违的温馨和安全感。

  每天晚上,当他躺在那堆隔热毯上,听着外面永不停歇的机器轰鸣声、蒸汽管道的嘶鸣声,还有远处传来的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哭喊声时,他都会看着头顶斑驳的金属板出神。

  我还能活着,真是个奇迹。他想。

  而这个奇迹,是那个黑巫医一样的玛尔塔婆婆创造的。

  瑞凡开始学着适应这里。

  其实,只要过了心理上那道矫情的坎儿,又不受到伤病的困扰,人类的适应能力强得可怕。

  瑞凡那头原本精心打理的现代短发,现在已经长成了乱糟糟的鸟窝,并且与皮肤一样,都呈现出了和绝大部分野生动物一样的疏水性——油得发亮。

  婆婆说这是好事,头发和皮肤上的油脂能挡住各种各样的脏东西。

  现在的瑞凡,身上穿着那套打满补丁的拼接大衣,脸上抹着婆婆调配的、散发着腊肉味儿的防尘油膏,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黑泥。只要他戴好面巾和护目镜,往墙根底下一蹲,活脱脱就是一个大清朝旧照片里的苦力,谁还能认出他是那个来自文明世界的“上等人”?

  瑞凡已经十分自然地代入了诊所帮工的角色,对于打理店铺比婆婆自己还上心。虽然他不会医病治伤,但至少在打扫卫生这方面,现代人的卫生习惯和强迫症发挥了作用——所有的器械都他擦洗得干干净净,哪怕是牺牲自己的饮用水份额都在所不惜。甚至连手术床板缝隙里的那些陈年血垢,也被他拿着小刀一点点给抠干净了。

  这些工作很好地填补了婆婆以前无暇顾及的空档,也让瑞凡觉得自己在这个残酷的地方稍微有了点价值。对诊所外面整个七号货栈的肮脏环境他无能为力,但至少这间小小的避风港,比他刚来的时候要干净整洁多了。

  除了清洁,他还学着帮婆婆加工整理她的“药材”。

  这些“药材”,大都是靠这里的各色居民们收集送来的,跟瑞凡印象中那些晒干的草药或者胶囊药片完全不是一回事。除了各种有如绝命毒师电影里一般的诡异化学品,还有一堆堆从垃圾山,管道缝隙、废弃机器内部、甚至下水道里收集来的各种菌类、苔藓和不知名的动植物——天知道尖峰城这艘前巨型星舰的金属壳子里,到底是怎么演化出这么复杂的变异生物圈的。

  它们散发着各种挑战人类嗅觉极限的怪味儿——有的像发酵了三个月的臭袜子,有的像高度腐烂的水果,还有的像是某种刺鼻的有机溶剂。

  婆婆只要一得空,就会向瑞凡讲解这些奇奇怪怪的玩意儿,就像是在培养一个笨拙的学徒。

  ……“这个,叫‘铁肺菇’。”她拿起一朵长得像是生锈齿轮、表面布满金属光泽的硬质蘑菇,“专门长在蒸汽管道泄漏点附近,吸收了大量的金属蒸汽。把它碾碎了服下,能带走人体内的有毒金属元素沉积。”

  她又拿起一团荧光绿色的、如同海绵般柔软的苔藓:“这个是‘辐光苔’,能吸收辐射。新鲜的时候剧毒,但发酵三天之后,就能用来治疗辐射病……“

  瑞凡感觉自己像是在学习一门名为《废土求生指南》的硬核课程。

  他学着协助婆婆把这些“药材”进行分类、烘烤、碾碎或者发酵,一开始的时候他经常出错,毕竟要一下子认识这么多长得像外星生物一样的东西实在是有点强人所难。

  玛尔塔婆婆也经常会嫌弃他笨手笨脚,但每一次,她都会耐心地给瑞凡重新演示一遍,用她那双布满老茧和伤痕的手,灵巧地处理着那些在瑞凡看来恶心而危险的东西。

  有一次,瑞凡不小心被一种带刺的虫子扎了手,整条手臂肿得像个萝卜。婆婆一边骂他“不长眼”,一边给他敷药,敷完还给他泡了一杯“鬼火虫酿”——一种味道好像生锈的柠檬的饮料,才回过身去继续捣药。

  看着她佝偻的背影,瑞凡觉得那杯‘鬼火虫酿’的酸味仿佛从喉咙一路涌上了眼眶。他不得不低下头去,用力眨了眨眼,生怕被婆婆看见。

  第二天,瑞凡的手好了,既然婆婆的药膏这么灵验,他也就大胆地继续帮婆婆处理那些虫子。

  他再也没被那些该死的虫子扎到过。

第41章 扎根于铁

  瑞凡开始习惯这里的一切。

  习惯了那挥之不去的酸味和恶臭,习惯了脚下黏糊糊的地面,习惯了永不停歇的机械噪音,习惯了那些千奇百怪、仿佛变异生物展览馆般的本地居民,也习惯了那些看起来像是从恐怖片里爬出来的“药材”和“医疗器械”。

  有一天——也不知道是第几天——瑞凡正在诊所门口清理杂物,一抬头看到几个孩子在远处的垃圾堆里翻找。他们尖叫着、推搡着,像是在玩什么游戏。

  其中一个小孩捡到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环,兴奋地举起来给同伴看。另一个小孩凑过去,两个人争执起来,最后那个铁环掉进了污泥坑里。

  他们站在坑边,看着那个铁环慢慢沉下去,然后一起笑了起来,又跑开去找别的“宝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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