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锤:真言使者 第19节

  待瑞凡穿戴齐整,玛尔塔婆婆又将一个轻飘飘的、由各种奇奇怪怪的牙齿、骨头和毛发串成的吊坠挂在了他的脖子上。

  “这个你戴着。在这片地儿,看到这东西,一般人都会给老太婆我几分薄面。但出了七号货栈,它屁用没有。”

  瑞凡握着胸前那枚古怪的吊坠,看着老婆婆转身又回到了她那张堆满草药的桌子前,低着头继续研磨那些干瘪的菌类,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那两簇发光的苔藓眉毛在幽暗中微微跳动,像是两个小小的、沉默的告别信号。

  满怀着无以为报的感激,以及那种急于逃离此地的惭愧,瑞凡站在门前憋了半天,最后对着那个佝偻的背影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您……玛尔塔婆婆……谢谢。”

  瑞凡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铁皮门,深吸了一口面罩里刺鼻但救命的酸醋味,然后一头扎进了迷雾笼罩、充斥着轰鸣与恶意的黑暗钢铁丛林之中,去寻找那条或许根本不存在的归途。

第37章 锈迹之行

  大约半小时后,瑞凡又灰溜溜地回到了诊所门口。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他确实是怂了。

  他曾经以为,只要打扮得像个本地人一样破破烂烂,行为举止再低调一点,就能勉强混入这片黑暗城区的滚滚人潮中。至少,他希望能到处走走了解一下周围的环境,寻找通往上层或是能离开尖峰城的路,或者哪怕打探到一点关于审判庭的消息。

  但门外的世界当头给了他一记闷棍,这片锈蚀的丛林并没有因为他在这里睡了一觉就变得稍微亲切一些。

  脚下的“路面”是由无数层垃圾压实后形成的,踩上去软中带硬,像是踩在一头巨大腐尸的肚皮上,每走一步,脚底都会伴随着恶心的吱吱声渗出黑色的液体,散发出难以形容的恶臭。瑞凡低头看了一眼,瞬间胃里一阵翻涌——脚下的液体里似乎还有什么东西在蠕动,细小的、白色的、像蛆一样的东西。

  道路两旁是层层叠叠、摇摇欲坠的金属窝棚,它们就像长在巨型管道上的肿瘤,通过杂乱无章的电线和软管互相吸吮着微薄的能量。另有无数粗细不一的管道像成群结队的鳗鱼一样从四面八方蜿蜒而来,又在某个节点分叉,有的喷出滚烫的蒸汽,有的滴落粘稠的不明液体。头顶上方是这片钢铁丛林的“树冠”,层层叠叠的私搭乱建向中心倾斜,几乎遮蔽了全部的天光,只在缝隙处漏下几缕浑浊的、宛如固体一样的光柱。

  那光柱里,满是尘埃和某种细小的飞虫在疯狂地飞舞。

  瑞凡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着。

  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只是本能地按玛尔塔婆婆所说的“沿着路往上走”——可这里哪有真正的“路”?无数狭窄的通道在高不可攀的垃圾山和私搭乱建之间蜿蜒交错,目之所及尽是用废铁皮、木板和塑料布搭成的窝棚,里面传出各种各样的声音——咳嗽声、咒骂声、婴儿的啼哭声,还有某种机械的、有节奏的敲击声,像是有人在里面进行着什么不可告人的劳作。

  有人从他身边经过,那是三个男人——或者说,是三个勉强能称之为“人”的东西。他们裹着看不出原色的破布,脸隐藏在兜帽的阴影里,只露出下巴和嘴。那宽大的下巴上布满了金属植入物的疤痕,甚至完全就是裸露的机械零件,随着他们的呼吸和步伐微微颤动。

  经过瑞凡身边时,他们突然停了下来,瑞凡顿时浑身一僵。

  某种意味不明的视线在他身上停留了几秒——在他那双不合脚的靴子上,在他脸上那个丑陋的面罩上,在他胸前那个古怪的坠饰上——然后,其中一个人发出了一声沙哑的、像是笑声一样的声音。

  “新来的?”

  那声音就像砂纸在打磨钢管。瑞凡没有回答——他甚至大气都不敢出。

  另一个人伸出手,一把扯下瑞凡的面罩。

  刺鼻的恶臭瞬间涌入口鼻,瑞凡剧烈地咳嗽起来,还没好利索的喉咙感觉像被刀片划过。那三个人看着他狼狈的样子,发出了一阵刺耳的哄笑。扯下面罩的那人把他的面罩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兜帽下的嘴角咧了一下。

  “确实是玛尔塔婆婆的手艺。”他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填料是新的,至少能让这头细皮嫩肉的小猪崽在外面撑一整天。”

  旁边一人凑过来看了一眼,啧了一声:“也不知道婆婆为什么会给了这家伙。”

  那人把面罩扔回瑞凡脸上,转身就走。另外两个人也跟着离开,很快就消失在垃圾山的拐角。

  可怜的瑞凡在莫名其妙之余只觉得双腿发软,扶着旁边的管道才没瘫下去。他的手在抖,腿在抖,整个人都像筛糠一样抖个不停。他把面罩死死按在脸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那股难闻的酸醋味此刻竟然让他感到无比安心。

  平复了片刻,瑞凡迈开腿继续走。

  他回忆着玛尔塔婆婆的指示,向右拐,再右拐……但很快,他就发现自己彻底迷失在了这片由管道和废铁构成的迷宫里。

  这里的空间完全是错乱的。他记得自己明明是向高处走,却莫名其妙地来到了一处翻滚着墨绿色液体的深坑边缘;预想中该是出口的方向,却被一堵由无数报废的机械残肢堆成的“尸山”挡住了去路。远处传来的阵阵类似巨型锻压机的轰鸣声像是在敲击他的灵魂,每一声巨响都让他心惊肉跳。

  瑞凡只觉得越走,空气就越浑浊。浓雾中开始出现闪烁的霓虹灯光——就像他刚刚掉到这地方时候见到的那种,各种乌七八糟的裸露的灯管、破损的招牌、用废旧零件拼凑的光源。或明或暗的红光、绿光、蓝光在烟雾中扭曲变形,就像一只只窥视的眼睛。

  路上的行人也多了起来。

  不,不一定是严格意义上的“人”。瑞凡看见有的人半边脸是血肉,半边脸是金属;看见有人后背外露着转动的齿轮,每走一步都发出咔咔的声响;看见有人的眼眶里嵌着发光的镜头,那镜头转向他的时候,他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们的眼神没一个像人的,感觉不是僵尸就是野兽。

  这里根本没有所谓的“秩序”。在一台缓慢转动的巨型通风扇下,一个系着围裙的高大男人正在大庭广众之下挥动着一把巨大的老虎钳,将另一个瘦弱男子的手指一根根夹断,周围的路人面无表情地绕行,仿佛那只是在修理一截漏水的管道。

  一个角落里,几个奇形怪状看不出人样的家伙正为了一块那种黑乎乎的“口粮”大打出手。其中一个被推搡到了高温管道上,惨叫声瞬间被淹没在尖锐的爆鸣声中,一股焦煳的肉味弥漫开来。

  瑞凡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只误入狼群的哈士奇,哪怕努力夹起尾巴学着狼嚎,也掩盖不住浑身上下散发出的那种“清澈的愚蠢”和与周围环境的格格不入。

  “嘿,瞧瞧这儿,一个走丢的小羊羔。”

  一个嘶哑的声音从斜刺里传来。瑞凡惊恐地转过头,看见一个推着装满不知什么肉块的小车的壮汉正不怀好意地盯着他。那人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铅灰色,一条胳膊与其说是手,不如说是一把粗糙的液压钳。

  瑞凡全身紧绷,下意识地抓紧了胸前的那个骨头吊坠。

  当对方的目光随之触及到那串古怪的吊坠时,却明显地瑟缩了一下,眼中的贪婪瞬间转化为了某种怪异的忌惮,他低声嘟囔了一句,然后就推着车快步离开了。

  那一刻,瑞凡全身都被冷汗所浸透了。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不仅找不到“回去”的路,甚至连在这里多待一秒,都可能变成别人手里的一笔钱,一次乐子,甚至是嘴里的一块蛋白质。

  而他甚至连这个“七号货栈”的边缘都还没摸到。

  他那自以为是的唯物主义三观、他在现代社会学到的礼貌、他作为一个“文明人”的迷之优越感……在这片黑暗的锈蚀丛林里,连个屁都不算。这里没有讲道理的地方,没有警察局,没有红绿灯,甚至没有太阳。

  他崩溃了。

  瑞凡转过身,开始循着记忆中走过的路径疯狂地往回跑。他跑过那个分食腐肉的摊位,跑过那个惨死在蒸汽管旁的倒霉蛋,跑过那些不怀好意的阴冷目光。他踩进暗红色的泥坑里,撞翻满是蝇虫的垃圾堆,又被垂下来的线缆勒住脖子……他再也顾不得什么尊严,也顾不得寻找什么审判官。他就像一只受惊的土拨鼠,只想躲回熟悉的巢穴,只想逃回那个充满了腊肉味、虽然简陋恶心却能让他得以喘息的破诊所。

  不知道跑了多久,跑到肺都要炸开,跑到腿软得像面条,跑到视线都开始模糊——最后他终于看见了那个标志性的外观。

  两节交叠在一起,锈迹斑斑的轨道车厢,歪歪斜斜地嵌在垃圾山里。车厢门口挂着一串风干的、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骨骼,在微风中轻轻碰撞,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

  瑞凡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了那扇熟悉的铁皮门。

  他的心中满是尴尬、羞愧、还有一丝无地自容。他甚至怀疑,如果不是胸前挂着玛尔塔婆婆那个古怪的吊坠,他可能连活着回来的机会都没有。

  “玛尔塔婆婆,我……”

  他正纠结着要怎么跟婆婆解释,话语却戛然而止。

第38章 浊海提灯

  诊所的外间此时已经挤满了人。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比平时更浓烈的、混合着机油与腐臭的血腥味。

  几个满脸炭黑、身穿脏污工装的男人围绕在玛尔塔婆婆周围,他们神色焦急,其中一个还在低声祈祷着什么。

  玛尔塔婆婆正背对着他,俯身在一张铁床上。床上躺着一个人——不,那只是一堆勉强可称之为“人”的血肉。他的左半边身体几乎都被某种重型机械彻底压扁了,胸腔诡异地塌陷下去,断裂的肋骨甚至刺穿了皮肤,白花花的骨头渣子在血肉模糊中清晰可见,每呼吸一次都有血沫从伤口涌出。这种伤势在瑞凡的认知里,哪怕是在现代医院,也基本上可以宣判死刑了。

  但玛尔塔婆婆并没有放弃。

  她一只手按在那人的胸口,另一只手里攥着一把寒光闪闪的锯子——就是瑞凡之前在墙上看见的那种锯子——在伤者残破的肢体上比划了一下,然后毫不犹豫地锯了下去。那双平日里颤颤巍巍的枯手此时稳如磐石。

  血溅在她脸上,但她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瑞凡看着那把锯子在乱糟糟的皮肉和骨头之间来回拉动,听着那种让人牙酸的咔嚓咔嚓声,他想要呕吐,但又不敢,只能拼命忍受着一阵接一阵的反胃。

  片刻之后,那截完全烂掉的肢体被锯了下来,扔进旁边的一个破铁桶里,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

  “按住他!别让他挣扎!”婆婆厉声喝道。

  几个男人立刻扑上去,死死按住那人的四肢……不,是三肢。玛尔塔婆婆抬手从旁边的一只铁罐里挖出一大勺黑乎乎的膏状物,直接糊在了鲜血淋漓的伤口上。那膏状物遇血即化,迅速渗进翻卷的皮肉里,发出滋滋的声响,就像是热油淋在菜上。

  床上的伤者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嚎叫。

  玛尔塔婆婆没有任何表示怜惜或安抚的意思,她就像一位冷酷的屠夫,只是飞快地用钳子和撬棒将那些断裂的骨头一节节复位,那种粗糙的摩擦声和伤者非人的惨叫让瑞凡浑身的汗毛都根根竖起。然后,只见玛尔塔婆婆从另一个罐子里抓出一把棕黄色的,好像水藻一样的粘稠菌类,直接塞进了伤者的胸腔,又取出两根闪烁着微弱蓝光的长针,在那堆血丝糊拉的烂肉里像织毛衣一样快速而精准地拨弄着。

  奇迹出现了。

  随着婆婆那双枯瘦的手的律动,那些棕黄色的菌类竟然像是有生命一样,延伸出了无数细小的触须,把那些撕裂翻开的血管和器官组织重新交织在一起。伤者原本已经快要消失的呼吸,竟然奇迹般地渐渐变得平稳起来。

  在这番“织毛衣”的工作结束后,玛尔塔婆婆终于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血,转过身来。

  她看到了瑞凡。

  瑞凡低着头不敢看她,只觉得脸颊发烫,恨不得在满地的血污里找个地缝钻进去。

  那双浑浊的、游动着金属颗粒的眼珠子在他身上扫了一遍,最后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婆婆没有问他为什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没有问他为什么浑身发抖,也没有问他为什么像个落水狗一样狼狈。

  她只是朝他点了点头。

  “回来了?”她说,声音沙哑得像生锈的铁片在摩擦,“正好。帮我把那个装蛛丝的罐子递过来。”

  那份自然而然的态度,就好像瑞凡只是一个贪玩晚归的自家孩子。

  那一瞬间,瑞凡心里最后那一点点虚无缥缈的尊严和侥幸,终于被这片残酷的现实和婆婆无声的接纳彻底碾碎。

  瑞凡机械地转过身,看见了身后柜台上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罐。他伸手去拿,却发现自己的手还在抖,抖得几乎握不住东西。他只得用双手抱住罐子,哆哆嗦嗦地送到婆婆身边。

  罐子里那些浸泡在某种药水里、闪烁着银白色光泽的蛛丝,在婆婆那对形如枯枝却灵巧得不可思议的指尖下一点点舒展开来,变成一张发光的、半透明的网。她轻轻哼唱起一首瑞凡从未听过的、调子古怪的歌谣。随着她哼唱的音调起伏,那张蛛丝网在她手中鱼钩状的缝针引导下,轻柔地覆盖在伤者那恐怖的开放性伤口上,然后,以肉眼难辨的速度与皮肉编织在一起,生生将那原本让人无法直视的伤口重新缝合了起来。

  随着婆婆的哼唱与缝合,伤者那张年轻而满是血污的面孔渐渐舒展开来,痛苦狰狞的表情渐渐被平和所取代,就像一个终于被哄睡着了的孩子。

  当伤口最终处置完成,婆婆的态度也终于放松下来。

  “行了,接下来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玛尔塔婆婆擦了擦手上的血,然后从天花板上悬挂的琳琅满目的钩子当中扯下一个看上去极其粗犷的,似乎是由黄铜阀门改造而成的输液器,将针头扎进伤者仅剩下的那条手臂的血管里。

  瑞凡心惊肉跳地看着暗红色的液体从头顶钩子上那个分外眼熟的,好像猪尿泡一样的半透明囊袋里一点点流进伤者的体内,但更让他汗流浃背的是玛尔塔婆婆对他的“谆谆教导”。

  “……这是钢蛛的蛛丝,用碱液浸泡三个周期后可用……”她一边调节着输液器的阀门,一边对瑞凡解释道,“它比上层那些医疗神殿里用的缝合线牢固十倍,还能促进伤口的肉长到一起,最重要的是不用拆线,过段时间就能被患者自身吸收掉……”

  瑞凡真心地希望这位老太太只是临时想在他这个外来的土包子面前显摆一下,而不是真的试图教会他这些足以让现代医学院教授当场脑溢血的“巫医知识”。

  看着受伤的小伙子沉沉睡去,那几个浑身油污的男人也终于松了口气。其中一个最壮的——半边脸都是金属,眼眶里嵌着一只发着红光的义眼——对着玛尔塔婆婆弯下腰,用一种瑞凡听不懂的方言说了句什么。玛尔塔婆婆头也不抬地摆了摆手,那群男人便默默地退了出去,经过瑞凡身边时,那只红色义眼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

  他们没有付钱——在这个地方,金钱大概还没子弹好使——婆婆也没问他们要,但他们用另一种方式支付了诊金。

  他们留下了一只上面印着齿轮环绕骷髅头图案的油罐,一小袋型号各异的机械零件,还有一大坨被油纸层层包裹的、沉甸甸的东西。

  “都是靠街坊邻居们费心费力,从各种地方收集来的补给。”玛尔塔婆婆看瑞凡一脸怪异的表情,便开口解释道,“不然光靠我这七老八十的老婆子,上哪儿找那么多材料来支撑这地方哦……行了,我还得给小瑞克这儿收收尾,你帮我把这些东西拿去阁楼的库房里放着,楼梯就在里间左边靠墙的地方。”

  说罢,玛尔塔婆婆转过身去,继续处理那位被称为“小瑞克”的小伙子身上其他较小的伤口。她的态度是如此的自然,既没有问瑞凡为什么要回来,也没有跟他立个“租房协议”,就好像他本来就住在这个地方一样。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玛尔塔婆婆手中工具偶尔碰触铁盘的轻响,和沉睡的小伙子那微弱但平稳的呼吸声。

  瑞凡收拾起那堆特殊的“诊金”,他小心翼翼地撕开油纸包的一角瞅了一眼,只见一抹与这周遭整个浑浊、肮脏的世界都格格不入的白色露了出来——那里面,竟然是塞得满满当当的、干净、洁白的棉纱。

  瑞凡抬起头,看着玛尔塔婆婆的背影——那个干瘪的、微微佝偻的背影,此刻在他眼里却像是一座山。那些层层叠叠的皱纹里嵌着的青绿色污渍,那双形如枯枝般却稳如磐石的手,那两簇在幽暗中发光的苔藓眉毛——所有曾经让他感到恐惧的东西,此刻都变得不一样了。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外面那些凶神恶煞不怀好意的人会这么给他面子。

  在这片被遗忘的深渊里,没有法律,没有秩序,没有文明。这里只有铁锈,酸雾,以及随时会降临的死亡。

  但这里还有玛尔塔婆婆。

  她用最恶心的东西修复生命,用最野蛮的方式对抗死亡。她是这里的医生,这里的法官,这里的守护者。那些油光发亮的黑色水蛭,那些散发着腊肉味儿的药膏,那些粗暴但精准的缝合——它们不是巫术,而是这片地狱里唯一的光。

  瑞凡突然觉得脸上有点凉。

  他伸手一摸,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哭了。

  【玛尔塔婆婆】

第39章 光与水

  接下来的日子里,瑞凡成了婆婆的助手和小工——完全自愿。

  在享受了她那么多无偿的善意和照顾之后(尤其是考虑到这地方的恶劣环境),瑞凡只觉得如果不能为婆婆做点什么,那就简直太畜生了。虽然玛尔塔婆婆对他提出的“报答”不屑一顾,但瑞凡还是坚持主动帮她清洗那些沾满了血污和药渍的器械,整理加工那些散发着怪味的药材和菌类,偶尔也在治疗中打打下手。

  要说过了多少日子的话,瑞凡自己也答不上来。

  这倒不是因为他矫情,而是他已经彻底丧失了对时间的感知——“七号货栈”这鬼地方根本不存在昼夜交替。它就像尖峰城这座宏伟巨构的底部直肠,头顶上那层层叠叠的金属“树冠”和管道丛林遮蔽了一切天光,将这里的时间强行定死在了永恒的黄昏里。

  周遭的噪音仿佛永不停歇的背景音乐:远处巨型锻压机沉闷的轰鸣,近处蒸汽管道尖锐的嘶鸣,还有那些充斥在街头巷尾的叫卖与咒骂。它们既不会突然爆发,也不会彻底平息,只是在一遍又一遍地单调循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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