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锤:真言使者 第22节

  每当这种时候瑞凡就会更加紧张,因为他根本想不起那个或黑乎乎、或脏兮兮、或蒙着半张脸的家伙到底是谁……他只能僵硬地点头回应,却什么也不敢说,然后强自镇定地像没事儿人一样继续往前走。

  终于,他在一片晃眼的霓虹灯招牌和冒着滚滚热气的散热口之间,看到了那面脏兮兮的条纹破旗子。

  摊主是个脸上布满蓝色刺青的矮小男人,正用一把小刀慢条斯理地刮着指甲缝里的黑泥。他抬起眼皮,用一只浮肿的独眼打量着瑞凡。

  “玛尔塔婆婆……让我来换铁锈苔。”瑞凡的声音干涩沙哑,他从怀里掏出婆婆交给他的一小袋处理过的药粉,小心翼翼地放在摊位上。

  独眼男人没说话,只是拿起那袋药粉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又用指甲捻起一点粉末尝了尝,这才点了点头。他看看瑞凡胸前的吊坠,又抬头深深地看了看瑞凡的脸,似乎记住了他的长相,然后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哼声,这才慢吞吞地从身后抽出一个满是污渍的麻袋扔给他,里头塞满了深红色的、如同铁锈凝结而成的苔藓。

  交易完成。

  瑞凡抓着那袋散发着浓郁金属腥气的苔藓,一路僵硬地往回走。当重新推开诊所门的那一刻,他一把扯下脸上的面罩,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汗水彻底浸透了。

  婆婆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东西,又看了一眼他苍白的脸色,脸上的褶子里浮现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后来又有了第二次,第三次……

  瑞凡渐渐习惯了那份喧嚣与混乱。他学会了如何在拥挤的人潮中侧身穿行,学会了分辨哪些人只是看起来凶恶、哪些人是真正的麻烦,甚至还装模作样地学会了用夹杂着大量黑话的方言进行简单的讨价还价。

  这天,当他再次完成采购任务,走出广场时,手里还端着一桶热气腾腾的、被称为“鼠须草茶”的滚烫液体。

  那是集市边缘一个卖“饮品”的独腿妇人给他的。

  “嘿!玛尔塔家的小帮工!”那妇人当时就坐在一个大油桶改造的凳子上,一边用铁勺搅动着冒着热气的大锅,一边朝他喊道,“你家婆婆最近可是好一阵子没亲自来了!我这茶是她最爱喝的东西,你顺路给她带一桶子回去吧,算我请她的!”

  瑞凡看着那妇人脸上宛如印度人一般爽朗的笑容,有些茫然,又带点受宠若惊地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铁桶。

  回去的路上,他的形象颇为狼狈:身上挎着好几个装满药材和零件的大包,腋下夹着一捆用作滤芯的干菌棒,手里还小心翼翼地端着那个滚烫的茶桶,生怕洒出来一滴。他走得磕磕绊绊,活像一棵会走路的圣诞树。

  几个行人和摊主看到他这副笨拙的模样,都发出了粗俗的哄笑声。其中就包括那个曾经把他吓得半死的推车壮汉,他正靠在自己的肉车旁,咧开那张满是螺钉的大嘴,笑得像台失控的拖拉机。

  “哈哈哈,瞧这上等小子,简直像只搬家的多足虫!”

  “小心点,别把婆婆的茶给洒了,不然她会用注射针扎你的屁股!”

  换作是刚来的时候,这种嘲笑只会让他感到恐惧和羞辱。但此刻,瑞凡在狼狈之余,却没有产生一丝害怕的情绪。他能感觉到,那些笑声里并没有恶意,那是一种粗鲁的、带着尘土与铁锈味道的、属于底层人之间的熟稔与调侃。

  他甚至还有余力冲着那个推车壮汉的方向,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结果却引发了更强烈的哄笑。

  也许,这就叫“混了个脸熟”?

  他不再是那个格格不入、随时可能被吞噬的“上等人”和“外来者”,而是“玛尔塔婆婆那个笨手笨脚的小帮工”。

  这个身份算不上体面,却像一层坚韧的甲壳,让他在这个残酷的钢铁丛林里,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生根的角落。瑞凡现在可以说已经完全地把自己当成了这里的一份子,就像和年迈的奶奶一起在贫民窟里经营这家简陋的小诊所一样。

  而也许是周围的街坊四邻,也许是这座巨大的钢窟本身,甚至也许是某个从更高、更遥远的地方注视着这里的上位存在觉得瑞凡这种积极的态度值得鼓励——在这个瑞凡已经勉强能称之为“家”的地方,忽然毫无征兆地闯入了一抹突兀的亮色。

第43章 小火花(上)

  那天,大约是第五次蒸汽爆鸣后,诊所里暂时没什么访客。瑞凡正握着一把用铁管和废电线自制的扫把,和地板上那层顽固的油烟灰尘较劲。这活儿毫无技术含量,但足以让他不去胡思乱想。

  “哐当!”

  毫无征兆地,诊所那扇饱经风霜的铁皮大门发出一声惨叫,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撞开了。一股下水道特有的、混合着铁锈与霉菌的潮风灌了进来。

  瑞凡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握紧了手里的“武器”,警惕地望向门口。

  随即,他愣住了。

  那风风火火闯进来的不是什么凶神恶煞的劫匪,而是一团跳动的橘黄色火焰——

  那是一个约摸十四五岁的少女。一头蓬乱的橘黄色短发像是刚被雷劈过,每一根发丝都在倔强地对抗着重力。瘦瘦的小脸上满是灰尘,但那双大得有些不成比例的绿色眼睛却依旧滴溜溜地乱转,就像只刚刚打完架、正在寻找下一个藏身之处的小野猫。她的鼻梁和脸颊上散布着一小片雀斑,随着皱鼻子的动作一跳一跳的,既显得有几分野性,又带着点孩童般的天真。

  一件明显属于成年男性的,破旧的橙色工装背带裤,松松垮垮地挂在她豆芽菜一样的瘦小身躯上,裤脚被简单粗暴地剪掉了半截,这才勉强不至于拖地。此刻,她正龇牙咧嘴地提着左裤管,露出一条伤痕累累的纤细小腿——那细瘦的肢体与肥大的粗糙裤管形成了极其鲜明的、甚至有些滑稽的反差。

  在这片满是昏黄、灰黑与锈红的钢铁丛林里,她就像是那个阴郁的画家失手滴落在废土画卷上的一滴亮色颜料,突兀,却又带着一种蛮横的生命力。

  “婆婆!快!给我点你的凝胶,倒霉催的,今天碰到硬茬子了!”那少女咋咋呼呼地喊着,声音脆得像炒豆子。

  “给我等在那!死丫头——听你这中气十足的嚎丧劲儿就知道死不了。”玛尔塔婆婆的叫骂声从里间传来,伴随着瓶瓶罐罐的碰撞声,“又偷了谁家的‘宝贝’被人追杀了?我警告你,小火花,要是把麻烦引到我这儿,我先打断你的腿!”

  瑞凡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握着扫把的手指关节瞬间发白。

  “小火花”。

  是她。

  那个当初伙同几个半大孩子,把他敲晕在小巷里的……劫匪之一。

  瑞凡僵在原地,一股迟来的怒火混杂着屈辱涌上心头,他几乎想立刻冲上去,把这个该死的小太妹揪起来质问。

  然而,这股怒火刚冒了个头,他就想起了玛尔塔婆婆救治自己时嘟囔的话——当初要不正是这个该死的小太妹跑来给婆婆报信,他八成早就横死街头了……还有一成半的可能是直接变成别人嘴里的肉菜。

  瑞凡看着眼前这个咋咋呼呼的女孩,心情复杂到了极点。她是个抢劫犯,但同时也是自己的救命恩人。这种荒诞的身份叠加,让瑞凡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

  “别这么狠心嘛,婆婆~”少女装腔作势地拉长了声音,嗓门清亮,带着一种与这片阴沉世界格格不入的活泼与朝气。“我什么时候给你惹过麻烦啦?经常还给你通风报信呢~”

  看着她脸上那几颗随着叫喊而跳动的雀斑,还有那双灵动的绿色大眼睛,瑞凡那些积攒的怒气就像被针扎了的气球,莫名其妙地瘪了下去。

  瑞凡索性重新低下头,装作没看见她,继续用扫帚死命地戳着地板。

  “哟?这是谁啊?”

  小火花那双绿色的大眼睛扫到了瑞凡身上,带着几分好奇和审视。

  瑞凡能感觉到那道毫不掩饰的、充满探究的目光正在自己身上上上下下来回扫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和别扭让他并不想理睬这个女孩,他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一言不发,专心致志地跟地面上一块顽固的污渍作斗争。

  但女孩显然完全没认出自己面前的这个人来。

  也是,现在的瑞凡,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破烂工装,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抹着防护油膏,和当初那个穿着礼服、细皮嫩肉的倒霉蛋简直是两个物种。

  而瑞凡的沉默与无视,反而激起了她更大的兴趣。

  “喂,大个子,哑巴啊?还是聋子?”她凑近了一些,瑞凡甚至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混杂着机油、尘土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汗味的独特气息。

  瑞凡依旧不理她,只是换了个方向继续扫地。

  “嘿,有意思。”

  橘发女孩旁若无人地爬到了药柜顶端坐在那儿,晃荡着两条细瘦的腿,歪着头居高临下地盯着瑞凡,亮晶晶的绿眼睛在昏暗的诊所里闪烁着,活像一只大橘猫。

  她嘴里叼着一根不知从哪儿顺来的药草梗,开始自顾自地分析起来:“让我想想……最近外面都在传,说玛尔塔婆婆的诊所里,来了个能干活的大个子帮工,还从不跟人讲话……说的就是你吧?”

  她越想越觉得自己的推理无懈可击,声音也变得兴奋起来:“肯定是这样!婆婆她眼神不好,手脚也越来越慢了,一个人忙不过来。你呢,个子这么大,看着就有一身傻力气,干活肯定不赖。而且还不爱说话……嗯,是个哑巴,对,肯定是哑巴!不会讲价,工钱还能便宜点!婆婆可真会挑人!”

  她最后一句话说得斩钉截铁,仿佛已经洞悉了全部真相。

  “肯定是因为婆婆你年纪大了,身子骨不行了,才找了这么个又聋又哑的傻大个来帮忙!”

  瑞凡只觉得一阵无名火起。

  “谁是哑巴?!谁傻乎乎?!”瑞凡猛地转过身去,恶狠狠地瞪着她。

  “死丫头,你咒谁身子骨不行了?!”帘子后面传来玛尔塔婆婆中气十足的咆哮。

  两个声音几乎同时炸响。

  女孩被这突如其来的立体声环绕攻击吓得浑身一哆嗦,她慌里慌张地低下头,正好与瑞凡四目相对。

  她愣了一下,叼着草梗的嘴慢慢张大,草梗无声地滑落。她盯着瑞凡那双眼睛看了半天,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紧接着——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放鞭炮一般的张狂笑声在狭窄的诊所里炸开。

  橘发女孩整个人直接咕咚一声从药柜顶上滚落在地,然后又摇摇晃晃地扶着柜台站了起来,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原来是你!那个倒霉催的上等人!哎哟喂……笑死我了……哈哈哈哈……”她笑得前仰后合,一头橘色的乱发像风中的火苗一般肆意飞舞,绿色的大眼睛里甚至笑出了泪花,她一边笑还一边指着瑞凡:“你居然在这儿!真没想到……你……你怎么混成这副德行了?怎么穿得比我还破啊?哈哈哈哈!……”

  瑞凡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想发火,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发火的立场;想反驳,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而且,这丫头笑得实在太有感染力了,就像一只看到铲屎官摔了个嘴啃泥的猫,那种幸灾乐祸一般的态度里,反而透着一种古怪的亲切感。

  “笑够了吗?”瑞凡杵着扫把,咬着牙问道。

  “没……还没……”小火花完全没接这个台阶,她一只手扶着柜台,另一只手捂着肚子,“你……你先别说话,让我笑完……哈哈哈哈……”

  “砰!”

  里间传来一声闷响,像是在拍桌子,玛尔塔婆婆的吼叫声有如一盆冷水泼将出来:“吵什么吵!还让不让人干活了!”

  但那声音里与其说是带着火气,不如说是一种无可奈何的纵容。

  小火花立刻捂住嘴,但那弯成月牙的眼睛还是出卖了她。她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止住笑声,但嘴角还是忍不住往上翘。

  “行行行,我不笑了。”她清了清嗓子,重新打量起瑞凡,那目光里多了一些什么东西——不是嘲笑,而是一种……意外?好奇?

第44章 小火花(下)

  “所以你现在是……留在这儿当帮工?”那双绿色的大眼睛忽闪忽闪,“怎么?想报恩?还是觉得我们下城区比你们上头那金笼子好玩,赖着不走了?”

  “你……”瑞凡被她那张损嘴气得说不出话来。他当然想离开这破地方,但他能告诉这个碎嘴子:自己是个被教会通缉的顶级异端,上面比下面更危险吗?

  他只能气鼓鼓地低下头去继续扫地。

  小火花看他那副憋屈的样子,笑得更开心了,她一屁股坐到旁边的柜台上,两条腿晃悠着,开始天马行空地想象起来:“……让我猜猜,是不是你的家族让人给灭了,而你仅以身免,只能逃往下层,对不对?还是说……你看上了哪家的姑娘,结果人家嫌你太弱,把你踹了,你想证明自己就跑到这儿来了?”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我可是审……我……”瑞凡恼火地想要反驳,但这无法宣之于口的辩解反而让这丫头更来劲了。

  “那就是被家族流放了?啧,早知道当初就没必要跑来找婆婆了。乔尼他们几个傻瓜还生怕招来上面的人报复,整个一哄而散,连露西姐都没了主意,也就我觉得要是能把你救活……“

  小火花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目光飘向了别处。语气里没了刚才的张狂,反而带着一丝心虚。

  瑞凡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叹了口气:“我知道,婆婆都告诉我了……所以我还能站在这儿跟你说话。”

  小火花愣了一下,然后“嘿嘿”笑了起来:“那就是说,你不生气了?”

  瑞凡白了她一眼,没说话,但也没有否认。

  小火花立刻恢复了精神,从凳子上跳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行,大个子,够意思!看你也不容易,以后我罩着你!”

  瑞凡看着那只搭在自己肩膀上、沾满灰尘和不知名污渍的纤细小手,脸上直抽抽——他身高一米八往上,而对方才堪堪够到他的胸口——她“罩”他?

  “行了行了,”玛尔塔婆婆黑着脸,拿着一只铁罐子掀开布帘走了出来,“死丫头,你那腿还要不要治了?不治就滚,别在这儿打扰人家干活。”

  “要要要!”小火花立刻蹦回柜台前,把那条受伤的腿翘起来,“婆婆你快来,疼死我了。”

  “活该。”婆婆没好气地骂了一声,蹲下来给她处理伤口,手下毫不留情。小火花在那龇牙咧嘴,但硬是没叫出声。

  瑞凡在旁边看着那头乱蓬蓬的橘发,回想起来玛尔塔婆婆以前跟他说过的,关于这个女孩的种种:

  “她爹妈死得早,我看着她长大的……”

  “胆子小,心不坏……”

  “那孩子,命硬……”

  ……

  瑞凡突然觉得这幅画面有点眼熟——奶奶在数落孙女,孙女又梗着脖子顶嘴,吵吵嚷嚷的,但谁也没当真生气。

  小火花突然伸手戳了戳瑞凡的胳膊:“哎,大个子,你叫什么名字呀?”

  他犹豫了一下:“瑞凡,张瑞凡。”

  “张——瑞——凡——”小火花一字一顿地念了一遍,夸张地卷着舌头,然后皱起眉头,“好奇怪的名字,就像那些外界人的风格……”她抬起眼古怪地看了瑞凡一眼,“算了,太怪了,我就叫你大个子。”

  “……随你吧。”

  女孩满意地点点头,又看向玛尔塔婆婆:“婆婆,大个子现在真的是在帮你干活?”

  “嗯。”婆婆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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