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锤:真言使者 第134节

  带薪休假!给经费!

  “真的?“瑞凡的声音有些发抖,巨大的惊喜让他浑身燥热不已,却连说话都不敢大声——生怕这只是一个美梦,“真放我假?可以随意外出?”

  “能。“梅罗普斯把卡递给他,“算是对你之前吃的苦头的补偿,也是对你立下功劳的奖励。“

  瑞凡几乎是以一种虔诚的姿势把卡接了过来,声音都忍不住变尖了:“谢谢梅主——梅罗普斯大人!那我什么时候能走?“

  “随时。“梅罗普斯微笑着点头,“你想现在动身,也可以。记得走底座C-2区,九号侧门出去,不要影响到其他人的正常工作和执勤。”

  “太棒了!我这就回屋换身衣服收拾一下!”瑞凡把那张金卡往口袋里一塞,转身就往门外冲,脚步快得像整个人都轻了几斤。

  跑到门口时,他脚步一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回头指了指桌上的餐盘,认真地叮嘱道:

  “梅主任,粥一定要趁热喝了啊!果子记得吃!等我回来给您带新利恩最地道的特产!”

  梅罗普斯静静地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温和如初。

  “我会的。“他说,“路上慢点。“

  瑞凡咧嘴一笑,像只脱缰的野马一样冲出了文献室,欢快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迅速远去,直至彻底消失在转角。

  走廊重归死寂。

  房间内的温度再次骤降。

  梅罗普斯脸上的温和笑容一点点收敛、剥落,最终化作一片冰冷的木然。

  他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始终没有从桌子下面抽出来的右手。

  那只手在颤抖——不是疲劳或者疾病,更像是两股完全相反的力量正在里面绞住彼此,谁也不肯先退。

  掌心里,那把刻满诡异符文的,弯曲的匕首沾满了鲜血——他自己的血,正散发着幽暗冰冷的灰蓝光晕。但他伤口处的皮肉仿佛拥有自己的生命一般,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愈合,将那些古怪的符文烙印进他的血肉深处。

  桌上那碗热气腾腾的肉粥,在阴暗的光线中逐渐冷却、凝固。

  前帝国内政部官员,异端审判庭文职顾问,梅罗普斯·冯·施塔克豪森,缓缓合拢了五指,任由匕首扭曲的锋刃切进掌心,口中发出了一声轻轻的、苍凉的叹息。

  那个声音很熟悉,却很微弱,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来的。

  “……走吧,孩子。”

  “离这里……越远越好……”

  那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回荡,随后被彻底淹没在无形虚空中泛起的、窃窃私语的尖笑声里。

第242章 出笼(上)

  瑞凡一口气冲回了自己的房间,整个人兴奋得像要飞起来。

  他快速地冲了个澡,然后换衣服——穿什么出门是个问题,审判庭配发的那种偏欧式近代风格的制服在新利恩这座南洋风格的科幻都市大街上未免太过扎眼,而且也太厚了。他最终选了最低调的搭配:把生化皮肤这层贴身内衬留在身上——这玩意穿在里面看不出来,而且它的体温调节和防护功能总是有用的。外面套了件从后勤物资里翻出来的,没有明显标识和特征的深蓝色薄外套和一条白色长裤——虽然整体风格仍偏欧式,但至少在大街上不会像只孔雀一样显眼。

  至于武器——那把大得跟盒子炮一样的激光手枪实在很难带,何况新利恩整体上秩序井然,看上去甚至比地球上的大多数发达国家还要好,就大可不必了吧。

  把卡片塞进随身口袋,又带了点零碎东西,临出门时还特意对着镜子看了一眼:镜子里是一个偏瘦的年轻人,黑头发黑眼睛,肤色因长期不见阳光显得有点苍白,但搁在新利恩的大街上应该不会引起什么注意——这地方的人种构成整体偏向亚洲和南亚风格,他的东亚面孔在这里不算希奇。

  瑞凡深吸一口气,推开房门。

  新利恩。

  那座他从窗外看了无数次的城市。

  那片挂着灯笼和藤蔓的街区。

  那些穿梭在楼宇间的彩色飞行器。

  终于,他可以真正走进去了——全凭自己的自由意志。

  按照梅罗普斯的指示,瑞凡坐电梯下楼,一路往绿神塔底部的C-2区侧门走去。

  越往下走,人越少。

  对于这种主要出入都靠空中的顶奢酒店来说,建筑底部平时就偏后勤功能,走廊两边大多是仓储间、设备间和员工通道口,装饰也比上面那些给贵宾住的区域朴素得多。墙面是浅灰和墨绿的配色,空气里有点植物和清洁剂混在一起的味道。再往里,甚至还能看见几处专供物流小车和维修人员通行的狭长通道。

  瑞凡对此不甚在意,心里那股即将“刑满释放”的兴奋越来越足,甚至有种小时候偷溜出学校的兴奋感。

  直到走到九号侧门前,他的脚步才微微顿了一下。

  按说所有可以通行的出入口都本该有个岗哨,可现在,那儿是空的。

  椅子还在,桌上的热饮杯里甚至还冒着一丝很淡的白汽,旁边的数据终端亮着待机光。可负责值守的人不见了,像是刚刚还坐在这里,前一分钟却突然被什么事情叫走了一样。

  瑞凡站在原地,眨了眨眼。

  第一反应是:这也太巧了吧?

  第二反应是:算了,正好。

  也许是换岗间隙,也许是临时去了洗手间,也许是梅主任提前打了招呼把人调开了——总之走就是了,没遇到卫兵更好,省的被那些死脑筋的家伙盘问。

  瑞凡按下开门键,门无声地滑开。

  一股完全不同于室内空调系统的空气扑面而来。

  温热,湿润,带着一种他在审判庭据点里闻不到的、属于活着的城市的复杂气味——远处某种花草的清香、近处不知道哪家店铺飘来的一缕食物香气、以及建筑外墙上密密麻麻的攀缘植物在午后阳光下散发出的那种温暖的、略带甜味的绿意。

  外面是一条窄巷。巷子两侧的墙壁上爬满了浓密的藤蔓和悬垂的绿植,在头顶交织成一道天然的遮阳篷,把恒光穹顶投射下来的明亮白光过滤成了斑驳的、温柔的碎影。

  【我真的出来了。】

  那一瞬间,瑞凡甚至有点不太真实的感觉,像一只在笼子里关久了的动物,笼门真打开时反倒不会走了。可这种迟疑也只维持了片刻。下一秒,他已经迈步跨了出去。

  脚下是一种他没见过的路面材料,质地像石砖但更有弹性,踩上去脚底会感到一种轻微的、弹性十足的回馈。

  他走出了巷子。

  巷口连着一条更宽的步道。步道两侧种着高大的乔木——树冠圆润而饱满,像一把把撑开的绿色大伞,在头顶连成了一片完整的穹隆。阳光从叶隙间漏下来,在路面上画出无数个跳动的光斑。两侧墙面上缠满植物,叶片之间还能看见细小的自动滴灌喷头。晨间的空气迎面扑来,温润,清新,带着一点城市里罕见的草木气。

  瑞凡忍不住深深地吸了一口。

  操。

  是自由和生命的味道。

  ——————

  翡翠台。

  这就是他们下榻的“绿神塔”所在的区域名称——也是新利恩最高端的生态社区之一。

  瑞凡以前从高处看过它,但居高临下和身处其中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体验。

  从高处看,翡翠台是一片由垂直森林大厦和透明管道连接的绿色建筑群,精致得像一座缩微模型。但当他真正站在地面上往四周看的时候——

  第一感觉是宁静。

  不是死寂,而是一种类似于森林深处那种带有生机的宁静。地面上的行人很少——稀疏到他一时之间甚至以为这片区域是不是不许通行。偶尔有一两个穿着整洁的身影从远处的步道上走过,步态从容,不急不缓,像是在散步而不是在赶路。周围几乎看不到地面车辆,只有偶尔一辆造型优雅到像流水一样的悬浮载具从头顶无声地滑过,搅动了几片树叶,然后消失在远处某栋大楼的停靠平台上。

  它根本不像一片传统意义上的“城市街区”,倒更像是一整个被精心设计过的巨型生态公园,顺便在里面塞进了住宅、商业和交通系统。这里大部分的人员和物资流通都不走地面。空中轨道、飞行器通道、地下交通网络承担了绝大部分的运力。地面反而被留给了植物、景观和步行的人。道路不宽,蜿蜒曲折,显然在设计之初考虑的就不是通行效率,而是散步时的观景体验。

  然后是绿——生机勃勃的绿。

  这可不是他老家城市绿化带里那种偶尔点缀几棵行道树的绿,而是一种铺天盖地的、浸透了每一寸空间的、仿佛整座城区就是从一片原始丛林里生长出来的绿。行道树的树冠在头顶交织成穹隆,道路两侧的灌木和花卉沿着精心设计的弧线层层铺展,建筑的外墙上覆着一层又一层的攀缘植物和垂吊花篮,叶片之间还能看见细小的自动滴灌喷头。建筑阳台上溢出各种叫不出名字的花卉——紫的、白的、橙红的——远远看去,每一栋楼都像一座竖起来的花园。

  空气里飘荡着植物的清新、不知什么地方飘来的烘焙香气、头顶乔木在阳光下蒸腾出来的那种温暖的、像刚被晒热的绿茶一样的气息——这些味道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种瑞凡来到这个见鬼的世界以来无比怀念,也无比向往的东西:

  这是活着的味道。

  不是“幸存”意义上的活着——不是东尼加顿那种从废墟里爬出来的、抓着最后一口气的活着;也不是尖峰城那种在阴暗的钢窟里蜷缩着、苟延残喘的活着。

  而是那种——阳光照在皮肤上很舒服、空气吸进去很干净、身边的一切都在以一种从容的节奏运转着的——活着。

  人,这种从树上下来的动物,本就该如此活着。

  他路过了一处小型公共广场。广场中央有一组抽象的水景雕塑,清水从雕塑的弧面上以一种违反直觉的方式——往上流——形成了几道透明的水幕帘,阳光穿过水帘折射出细微的彩虹。广场边上的绿地里,几个穿着整洁的居民正在做某种晨间——不,已经是午后了——运动,动作缓慢而优雅,像是某种融合了太极和瑜伽的健身方式。远处一台造型圆润的服务机器人正在旁边的花坛里修剪植物,它的外壳是白色和浅绿色的,边角做了大量的圆弧处理,整体看起来像一只矮胖的、长了几条机械臂的企鹅——比帝国其他地方那种半人半鬼、满脸缝合痕迹的机仆顺眼了不止一个银河系。

  不远处,几栋翡翠台标志性的垂直森林大厦在午后的光线中呈现出一种梦幻般的翠绿色调。那些从底层到顶层依次退台生长的茂密植被,在整栋建筑的外立面上构成了一幅立体的热带雨林图景。玻璃水道从大厦的高处蜿蜒而下,水流在阳光下闪着碎金般的光芒——那就是他之前从窗户里看了无数次的瀑布。现在他站在它脚下抬头看,才真正感受到那种规模:水道的源头在百米以上的高空,水流沿着透明的管道做了一个漂亮的螺旋形下降,在某些节点炸开成细密的水雾,被风吹散在半空中,在阳光里化成一片若有若无的彩虹。

  走出一段距离后,瑞凡还注意到,之前设在酒店周边的市律司封锁线,已经全撤了。

  那些以“保护审判庭驻地安全“为由,曾经把绿神塔围得水泄不通的检查位、临时路障、无人机和执法人员全都不见了,只剩地面上几道浅浅的压痕,以及几个还没来得及拆干净的警示灯底座,证明它们不是瑞凡记错了,而是真的存在过。

  瑞凡站在街口,左右看了看,心里那种“终于活过来了”的感觉顿时更强了。自己终于不再是那个只能隔着落地窗看风景的笼中猴了,而是个自由的人。

  瑞凡一边走一边忍不住东张西望,脑袋像个雷达天线一样转来转去,整个人的步伐都变得轻快了许多。

  他甚至不由自主地开始哼歌。

  什么歌不重要——反正是前世的某首流行歌曲,此时此刻在一个完全陌生的星球上哼出来,在音乐史的层面上可以说是一场跨越时空的独家首演。调子跑得离谱,但本人毫不在意。不知道多少年的时光和不知道多少个天文单位的距离赋予了他一种对跑调的绝对豁免权——反正这个宇宙里没有第二个人听过原版。

  步道上几乎没什么人,偶尔有一两个在绿荫中散步的身影也离得远远的。这让他的独角戏演得更加放肆,音量从哼哼唧唧逐渐升级到了半唱,手还开始在身侧打节拍。

  然后——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声。

  轻得几乎不存在。不是鞋底踩在砖面上的声音——那种声音有重量、有质感、有“一个正常体重的人类正在行走”的物理特征。这个声音没有。它更像是一片干燥的叶子落在了另一片叶子上,又像是一只猫的肉垫在草丛间拂过的那种、你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听到了的声响。

  如果是刚来的时候——不,哪怕是两个月前——瑞凡都不会注意到这种级别的声音。

  但在审判庭和这个操蛋的世界里待了这么久,跟各色人精和怪物打了这么久的交道以后,他的神经已经被训练出了一种近乎于创伤后应激的条件反射。

  瑞凡猛地转过身——然后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

  一个女孩正站在他身后三米处。

  准确地说——她不是站着,而是蹲着。蹲在步道边一棵大乔木裸露的根系上,姿态低伏,重心压得极低,像一只正在决定要不要从树枝上跳下来的猫科动物。

  树影从她头顶筛下来,落在那身贴身的黑色训练服上——就是之前在训练场见过的那一身。黑色哑光材质,像第二层皮肤一样服帖地包裹着她的身躯,把她本就瘦小的体型衬托得越发纤细,看起来就像一条直立起来的、骨架偏小的细犬。下面光着脚——十个脚趾像爪子一样扣着树根的纹理,稳稳当当的。

  她没戴她那条标志性的、绣着金色经文的深红色丝带头巾——那是她平日里遮住眼睛的东西——而是顶着一头乱糟糟的灰白色短发。在自然光下,它看上去更接近水泥或是香烟灰烬的那种灰白。头发很短,十足的假小子风格,发梢参差不齐,像是用匕首自己胡乱割的。而头发下面,是一双几乎看不出瞳孔的灰白色眼珠。

  那双眼睛看不见任何东西。没有焦点,没有追踪运动物体的微颤,连瞳孔收放的生理反应都缺失了——纯粹是两颗被镶嵌在白瓷般精致面孔上的浑浊玻璃珠,没有任何实际功能。但此刻,那双白浊的眼睛就那样空空地朝着瑞凡这边“看”过来,带着一种非常不适合出现在阳光下的安静。

第243章 出笼(下)

  “……柳里娅尔!?”

  瑞凡的声音不由自主地跑高了一个八度。

  “嗯。”

  她从树根上站起来——那个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重心的转移毫无过渡,像是被人用一根线从头顶提了起来。然后无声地跳到草地上,苍白的赤足破开翠绿细软的草叶,像两只在草丛中穿梭的小白兔,驮着这具瘦削的身体无声无息地来到了他的面前。

  瑞凡的脸在不受控制地抽搐。

  “你怎么在这儿?!”

  “我来找你。”她说。

  “不是……”瑞凡一时张口结舌,“我知道你来找我,我是问你怎么出来的!”

  “走出来的。”

  她回答得理所当然。

  瑞凡竟然无言以对。

  他脑子一团乱麻,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以及从何说起。是“你跟着我干什么?”还是“你啥时候跟上来的?”,抑或是“你穿成这样子就跑出来?”或者“你有外出许可吗?”……

  站在原地憋了两秒,瑞凡才想起另一个更关键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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