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梅罗普斯——
瑞凡最后的目光落在了他身上。老学究正站在桌边,单片眼镜夹在手指间,目光落在面前那块已经关了屏幕的数据板上。他站在那里的姿态很普通:一个开完会、准备收拾东西离开的文职官员。但瑞凡说不上来为什么,总觉得他的动作比平时更加僵硬,就像……就像一个人在刻意控制着什么不让它表现出来。
然后他拿起自己的东西,朝门口走来。经过瑞凡身边时,他停了一下,用那种惯常的、带着一丝挑剔的目光扫了他一眼。
“愣着干什么。“他说,语气跟平时一样,带着那种“你这个年轻人就是不会看眼色“的无奈。“没你的事了,回去休息。“
“哦……好。“
梅罗普斯走了。
瑞凡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处。那个穿着正式制服、脊背挺直的身影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总觉得他对自己的态度比以前更加疏离了。
————————
这一晚,他睡得比前一夜安稳一点。
第二天一早,整座据点就再次像一座精密的战争机器般全速运转起来。
伊蕊天不亮就带着一队暴风兵和特工人员出门去了,应该是去对接市律司的观察组进驻事宜;泽布伦修士带着他的伺服颅骨群和侍从们在数据机房里通宵鏖战,梅罗普斯依旧把自己关在文档室里足不出户,多半是前天从变形者巢穴里面缴获的又一批资料砸到了他们的头上;艾米玛还没有回来,也不知老陈的情况是好是坏;卡拉贝拉则继续留在据点里处理一堆需要立刻过手的杂务。
就连平时最喜欢悄无声息地晃荡到瑞凡身后、像只危险的猫一样冷不丁冒出来的柳里娅尔,今天也没见踪影。这个盲眼小刺客虽然表面上看起来像个缺乏关爱的小女孩,但她终归是被从小训练出来的杀人机器,每天也有自己的“功课“要做:训练、冥想、维护装备,还有那些瑞凡完全不理解的、据说可以“聆听火焰“的奇怪仪式。
瑞凡路过训练室时瞥了一眼,只见那个娇小的身影正赤着双足,在布满锋利刀刃和激光传感器的模拟场中进行着她们那种残酷的晨间冥想与体能操练。她手中的短刃化作一团森冷的银光,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近乎虔诚的杀意。瑞凡缩了缩脖子,没敢去打扰这位杀手少女的“早课”。
于是,瑞凡成了整座大楼里唯一的闲人。
从来到新利恩的第一天起,伊蕊就在有意无意地限制他的活动范围。之前是为了安全,现在大概也是为了安全。可当人真被困在这种高档到离谱的绿色牢笼里时,再好的风景也会越看越像风景画,再软的沙发也会坐出铁窗感。
他站在一扇巨大的落地窗前,百无聊赖地看对面那栋垂直森林里的瀑布顺着透明水道往下流。下方不远处,是另一片更有烟火气的街区:低矮一些、密集一些、挂着招牌、缠着管道、长着绿植和灯笼、像旧式市井和未来城市拧在一块儿的地方。再远些,色彩鲜亮的三轮载具和小型浮空交通工具穿梭来去,像一幅活的赛博集市图。
刚来新利恩那天,他差点对着这一幕认祖归宗,觉得这就是自己素未谋面的故乡。虽然近来已经目睹了这副繁华外表下的阴暗面,再加上被关久了的烦躁,现在再看窗外的风景,反而感觉有些虚幻,不真实,以及……令人畏惧。
他在走廊里晃了一圈,又回房间里坐了一会儿,后来实在憋得慌,干脆拿了本不知道哪来的旧刊物窝进公共区的沙发里翻。翻了不到两页,就开始走神。眼睛在字上滑,脑子却根本没进去。
考虑到变形者巢穴昨天应该已经被清理得差不多,梅罗普斯按说今天早该差遣伺服颅骨飞来敲门,催他去文献室当处理文档资料的助手了。可今天,走廊里安静得可怕,老学究那边竟一点动静都没有。
瑞凡心里隐隐有些犯嘀咕。
昨晚的内部会议和复盘会上,梅主任那副魂不守舍、眼神空洞的模样,始终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瑞凡回忆着那个画面:老学究在会议结束时站在桌边的姿态,那种刻意控制的僵硬感,还有他看向自己时那种微妙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回避。
也许是太累了?这些天老梅主任一直在忙着处理缴获的邪教资料——那些充满了扭曲符号和隐喻的文献,光是看一眼都让人头晕目眩,更别说日以继夜地破译它们。瑞凡想起前些天自己帮忙的时候,好几次看到他工作到深夜,眼睛都熬红了,手指上全是墨水的痕迹。
对了,今天早上梅主任还没吃早餐吧?
瑞凡看了看时间,已经快九点了。以梅罗普斯的工作狂属性,他多半又把早餐给忘了。
……去看看他吧。顺便给他送点吃的。
瑞凡这样想着,转身往餐厅走去。
二十分钟后,瑞凡端着一个托盘站在梅罗普斯的房门前。
托盘里是他精心搭配的早餐:一碗温润香浓的肉沫碎菜粥——他亲手熬的,不是那种审判庭标配的灰色糊糊。托新利恩充沛物资的福,这里不仅有各种新鲜的瓜果蔬菜,还有品质极佳的谷物和冷鲜肉。此外还有一小碟腌渍的蔬菜;两个金黄焦脆的面包卷;一杯清茶——不管是不是他所认识的那种茶,反正是用某种植物的叶子泡出来的,闻起来沁香宜人,入口苦涩回甘,在他看来远比审判庭这帮人惯常饮用的那种刷锅水一样咖啡强多了。为了给明显用眼过度的老梅补充维生素。他还细心地切了一盘那种长条形的“红苹果”,整整齐齐地码在托盘里。
虽然审判庭这帮赛博英国人对饮食的敷衍态度让他感到绝望,但对于梅罗普斯,瑞凡还是愿意继续尝试。毕竟这位老学究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的文化课老师,教给了他许多关于帝国社会的知识——从如何辨认不同阶层的制服,到帝国官僚体系的运作逻辑,再到那些只有内政部出身的人才知道的政治潜规则。
在瑞凡心里,这位絮絮叨叨、满腹经纶的老头,早就被他单方面认作了自己的“帝国社会学”老师,给他的感觉就像是自己学生时代那位虽然严厉但极为护短的教学主任。
端着热气腾腾的托盘,瑞凡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了那间由行政酒廊临时改成的文献分析室门前。
门没锁,虚掩着一条缝。
瑞凡抬手刚想敲门,一股异样的寒意却顺着门缝钻了出来,让他冷不丁打了个哆嗦。
那不是空调吹出的冷风。新利恩的空气本该是温润而充满草木香气的,但从门缝里溢出的气息,却带着一种古怪的干燥感,甚至隐隐夹杂着一丝仿佛臭氧、陈年旧书霉变与烧焦羽毛混合在一起的古怪气味。
瑞凡皱了皱眉,用手肘推开门:
“梅主任?我给您送早餐来了。您要是再拿营养膏糊弄肚子,胃非得……”
话音未落,瑞凡的脚步猛地一顿。
第241章 假期
房间里的所有遮光帘都被拉得严严实实,没有开平时那种冷白色的高显色灯,只有几盏昏暗的应急光源在苟延残喘。空气中悬浮着浓重的微尘,四张长桌上的卷轴、羊皮纸和数据板散乱得像经历过一场小型飓风。
那些原本被整齐分类的邪教文献被撕扯得不成样子,密密麻麻的古老符文和诡异的几何拓片被用图钉死死钉在墙壁、书架甚至天花板上。墙上原本贴着的时间线和标注也变得更加密集了。便签纸层层叠叠,几乎覆盖了整面墙。不知道是不是光线的错觉,瑞凡总觉得墙壁上那些扭曲的线条仿佛在极其缓慢地蠕动,像是一团纠缠在一起的灰蓝色毒蛇。
“梅罗普斯大人?”瑞凡试探着喊了一声,迈步走了进去,脚下。地上散落着大量的纸张,有些边缘已经焦黑,像是被火烧过。还有些书籍和文献也被随意地丢弃在地上,完全不符合这位老官僚严谨的习惯。有几本书被摊开着,书页上用红色的墨水——至少瑞凡希望那是墨水——画满了复杂的符号和连线,像是某种疯狂的思维导图。
而梅罗普斯——
他背对着门,坐在书桌前。
那个姿态太僵硬了,僵硬得不像一个活人。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桌面上,一动不动。
“梅主任?“瑞凡又叫了他一声,稍稍提高了些音量。
梅罗普斯的肩膀猛地抽搐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惊扰后的本能反应。然后他慢慢转过身来。
当瑞凡看清他的脸时,心里“格登“一下。
老学究的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眶深陷,布满了浓重的青黑。他鼻梁上的单片眼镜歪斜着,镜片后那双原本睿智、锐利的眼睛,此刻瞳孔放大,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眼神空洞得仿佛两口枯井,直勾勾地盯着瑞凡——不是和他对视,而是在看更低一些的位置……似乎在盯着他的脖子。
他们对视了大概两秒钟。
然后梅罗普斯的脸上浮现出一个笑容。
那个笑容和他平时的笑容几乎一模一样——温和、带着一点长者的慈祥、还有那么一丝挑剔的无奈。如果不是刚才那第一眼留下的的冲击,瑞凡几乎要以为自己刚才看到的都是错觉。
“瑞……凡?“
梅罗普斯的声音声音显得有些沙哑、干瘪,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重音,仿佛有另一个声音正重叠在他的喉咙深处说话。
“这么早就来了?“
他放在桌子下面的右手抖动了一下。在宽松的衣料下方,指节绷得紧紧的,似乎正死死攥着某种冰冷而锋利的物件。
“呃……现在已经不早了。“瑞凡举了举手里的托盘,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您今天还没吃东西吧?“
梅罗普斯看了看托盘,又看了看瑞凡,脸上的笑容似乎加深了一点。
“有心了……“他的舌头有些大,“放那边吧。“
瑞凡端着托盘走了过去,随着他一步步走近,原本在房间阴影中隐隐浮现的灰蓝色幽光像是被泼了沸水的残雪,骤然溃散;墙壁上那些仿佛在蠕动的符文一眨眼又变回了死板干枯的墨迹;就连空气中弥漫的那股怪味,也被托盘里热气腾腾的肉粥香味和清甜的果香瞬间冲淡。
“我的施塔克豪森大人啊——”瑞凡拉长了音调,一方面表达着自己的不满,一方面又小心不要冒犯到长辈,“昨晚我就觉得您不对劲,您就算再想跟这帮邪教疯子的文献较劲,也不能这么糟蹋自己的身子啊!”
瑞凡将沉重的托盘稳稳放在凌乱的长桌上,顺手把散落的几张废纸拨到一边。他的余光扫过桌面,看到了更多奇怪的东西:一叠用奇怪符号标注的文件、一个装着不明液体的小瓶子、还有一枚薄薄的、边缘锋利的金属片,上面刻满了让人眼睛发晕的纹路。
“梅主任……“瑞凡看着梅罗普斯那张不似活人的脸,眉头拧成了麻花,语气里满是心疼和责备:“您……还好吗?您这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上了!“
老梅肩膀又抽抽了一下,似乎是想站起来,抑或是想把手从桌子底下抽出来,但是失败了。
“还好。“他低着头,嘴里嘟囔着,吐字有些含糊不清,“只是这几天的工作有些……累。“
他说“累“这个字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微妙的停顿,像是在咀嚼这个词的含义。
瑞凡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伸出手,轻轻搭在了梅主任的肩膀上——隔着厚重的长袍,依然能感觉到下面的肢体冰凉而僵硬——把他在椅子上按正扶稳。
老学究的身体猛地一抖,整个人瑟缩了几分,就好像瑞凡的手是一柄灼热的烙铁,把他给烫了一下。
“您要不要休息一下?“瑞凡试探性地说,“这些文献……一时半会是绝对看不完的,不要急于求成,慢慢来,好吗?“
梅罗普斯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的呼吸变得极其粗重,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咕哝声。
他看着瑞凡,眼神里闪过一种非常复杂的东西——那里面有挣扎,有痛苦,有某种近乎绝望的东西在翻涌。但那一切都只持续了不到一秒钟,然后就被那层温和的表情重新掩盖了。
“你说得对。“他缓缓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似乎是放弃了什么,又似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我是该休息一下了。“
他缓缓抬起左手,扶正了单片眼镜,嘴角重新扯出一个温和、却挑不出任何毛病的笑容。
“……我没事,瑞凡。只是……看这些异端文字太久,有些精神透支。”
瑞凡松了口气,把热粥推到他面前,“那您先吃点东西吧。这粥是我亲手做的,肯定比你们那些糊糊粥强多了。“他指了指托盘,“我还特地为您准备了些水果——大贤者吃了都说好,您尝尝!“
老梅主任这才低头看了看托盘。
那一瞬间,瑞凡觉得他的表情变得更加复杂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内心深处剧烈地冲撞着,试图挣脱某种束缚。
他摘下单片眼镜,用手指揉了揉眉心,然后拿起了勺子。
只是他的手指一直在轻微地颤抖。
“谢谢你,瑞凡。“他说,声音很轻。
瑞凡在他对面坐了下来,看着他慢慢地喝粥。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偶尔的吞咽声和勺子碰到碗壁的声音。
那种奇怪的气味似乎在慢慢变淡。或者说,瑞凡的存在本身似乎在某种程度上“稀释“了这个房间里那种令人不安的氛围。
梅罗普斯喝了几口粥,放下勺子,然后转过头,看向窗帘缝隙外透进来的那一缕微光。
“瑞凡。“他忽然开口。
“嗯?“
“审判官他们这两天都在忙。”梅罗普斯的声音放得很缓,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市律司、观察组、名单排查、变形者清剿……一堆政治和行政上的麻烦,短时间内停不下来。”
瑞凡抓起一个面包,轻轻塞进老梅那只瘦削而冰凉的手里,然后点了点头:“我一早就知道了,连柳里娅尔都在忙着做她的‘功课’呢,就我一个吃白饭的。”
“所以,短期内不会有任何行动安排给你。”梅罗普斯看着他,眼神深邃得像一口深井,“再加上这次陈的情报能保下来,最终拔掉变形者巢穴,你的功劳大家都有目共睹。前不久远洋物流那一仗你还受了伤,大贤者的意思,也是让你多休养……”
“所以?”瑞凡眨了眨眼,同时叉起一块水果,准备趁其不备直接塞进老梅嘴里。
“所以,我替你向审判官申请了一个短假。”梅罗普斯微笑着说道。
瑞凡一愣,手里的水果差点掉下来:“……啊?”
“意思就是,放你出去走走。”梅罗普斯的语气带着长辈特有的宽容与体贴,“自己去新利恩城里逛逛,散散心,透透气。你从来到这里的第一天起,不就一直扒着窗户看外面的街市么?”
瑞凡张大了嘴巴,第一反应竟不是高兴,而是怀疑自己听错了。
“真、真的?伊……审判官大人同意了?我能自己出去?不用暴风兵跟着?”
“嗯。“老梅主任肯定地点了点头,“审判官现在没空管你,也顾不上给你安排别的任务。而其他人……大家都有重任在身。与其把你继续关在在酒店里发霉,不如放你去外面休息两天。“
他说着,从长袍侧面的口袋里掏出了一张金属卡片,轻轻推到瑞凡面前。那是一张薄薄的、边缘泛着金色光泽的卡片。
“这里面划拨了一笔充足的新利恩本地信用点,够你用上一阵。吃饭、住店、坐车、买点自己想买的东西,都随你。“
他顿了顿,补上了一句最符合他平日人设的叮嘱,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疲惫:“前提是——注意安全,天黑前找正规的地方落脚,别惹事。”
瑞凡盯着桌上那张泛着温暖的金色光泽的卡片,眼睛亮得像两颗大灯泡。
那不是钱的问题——当然,有钱也很重要——真正让他胸口一下子活过来的,是“出去“这两个字本身。
天可怜见!
从莫名其妙来到这个见鬼的世界以来,他经历了废墟血战、要塞禁闭、钢窟求生,好不容易来到了梦寐以求的“繁华绿色大都市”,却又被当成国宝一样软禁在这座高级酒店里。
现在,这扇禁锢的大门居然被梅主任亲手推开了!
出去。
从这间豪华得像样板房的高空牢笼里出去。
可以尽情地去看那片挂着灯笼和藤蔓的街区,去踩真正的街道,去闻真正的饭香,去证明新利恩不只是隔着玻璃才能看的背景板,而是一座他可以走进去的城市。
跟着老陈和便装的审判官大人在峇峇巷漫步的那十几分钟,算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以来最愉快,最不舍的一段记忆。
而现在,他又一次有机会去重拾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