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你不是'看不见'我么?”瑞凡指了指自己,“你那什么‘灵魂之火’不是对我无效吗?”
柳里娅尔微微偏了偏头。那个动作让她看起来像一只正在分辨主人语气的动物。
“是。”
“那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她沉默了一秒。那双没有焦点的白浊眼睛对着他的方向——更准确地说,是对着他方向的一个略微偏左的空间,因为她根本感知不到他的精确位置——然后她抬起了鼻子,冲着他的方向抽了抽。
那个动作非常的自然,就像一只嗅到了什么有趣气味的猎犬。
“你的气味。”
“……”
“你今天用了那瓶洗浴液。”她说,语调平板得像在背诵说明书,“它有着明显区别于据点内外所有人员,物品及植物的清凉气味。我完成今天的早间训练以后去你的房间找你,你不在,但显然刚洗过澡,我就循着它留在空气中的气味痕迹一路找过来了。“
瑞凡简直哭笑不得。“你是人还是狗?”
柳里娅尔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继续补充道:“另外,你一路都在发出大量声音。”
“什么声音?”
“肆无忌惮的脚步声。同时还在唱歌。”
瑞凡脸上没来由地一阵燥热——绝对不是因为被人撞破丢脸的一幕,绝对不是。
“那不是唱歌,那是……那只是……我在哼……”
“我们在教派里进行祈祷和仪式时也会唱歌。虽然我不认识你唱的歌,但我能够听出,你的音高好多次都偏离了至少三个正确的音阶,而且节奏在某些段落中呈现出明显的随机性,这不符合正常的歌唱方法——但声音的传播不受音准影响,我在一百二十米外就锁定了你。”
瑞凡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
他看着这个面无表情地用专业乐理学框架精确解构了他跑调演唱的盲眼少女:她就那么安静地站着,赤脚踩在细密的草地上,面朝着自己的方向,那双灰白色的、没有焦距的眼睛里此刻有一种很微妙的东西在浮动。
——就像一条坐在地上期待地看着主人的小狗。
不是恳求——柳里娅尔不会恳求任何人。她被训练成了一件武器,而武器不会恳求。但也不完全是她平时那种“我已经收到指令正在等待确认”的空白。那更像是……一种不知道该用什么语言和方式来表达的、笨拙的期待。
【她想跟着我】
瑞凡叹了口气,他本来第一反应是想把她打发回去的。但他很快就意识到,这事根本没得选。
这姑娘莫名其妙地一直对他有一种诡异的依赖感——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一种近乎宗教性的执念。他是“无火者”。在她的灵魂视界中,每一个活着的生命都是一团燃烧的火焰,有的明亮有的昏暗,有的纯净有的污浊——惟独瑞凡,是一个彻底的、绝对的虚空。一个本不该存在的空白。一个在她的“世界”里完全隐形的人,却在她的“现实”里不断地撞到她、跟她说话、给她做吃的。
而他自己,也对这位从小瞎了双眼,又被残酷的训练塑造成一件彻头彻尾的杀人机器,极度缺乏正常的成长和生活经验的女孩抱有一种难以言表的同情,看着她那种几乎不懂得怎么表达的笨拙期待,瑞凡对于把她赶走又有点于心不忍。
再说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那个装着金属卡的口袋,又抬头看了看面前这个穿着紧身黑皮衣、光着脚、像一条竖起来的小狗一样安静地等着他回应的盲眼少女。
好吧。
一个人逛街是挺无聊的……而且强行把她赶回去的话,万一闹大了,惊动了卡拉贝拉或者审判官,梅主任好不容易帮他争取到的假期可能直接泡汤。
咳,更何况,带上这么一位强力打手也有利于自己的人身安全——瑞凡以一种相当不诚实的方式安慰了一下自己。
“……行吧。”瑞凡叹了口气,“你可以跟我一起去。”
柳里娅尔没说话,但她的身体姿态明显放松了一些——虽然没有雀跃,没有点头,只是以一种极其流畅的方式,从“等待指令”的静止状态切换到了“跟随行进”的运动状态。
“但有几个规矩。”瑞凡清了清嗓子,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不准杀人。”
柳里娅尔的脑袋微微歪了一下。那个角度让她看起来像是在认真考虑这条规矩的可行性。
“如果有人先攻击你呢?”
“那也得先告诉我。”
“如果来不及呢?”
“那……也尽量低调点,尽量采取非致命手段,别当街把人切成十七八块。”
她想了想,没有表示异议,但也没有表示同意。这在瑞凡跟她打交道的经验中意味着“暂时接受,但保留在特殊情况下自行判断的权利”。
瑞凡在心里叹了口气,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不准偷东西,不准捡路边奇奇怪怪的食物,也不准把任何活物抓起来生吃。这里是文明社会,你想要什么我给你买。买,懂吗?”
她这次停顿得更久了一点。
“如果它们已经死了呢?”
“那更不行!”
“明白了。”
瑞凡深吸一口气,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不准用你那种眼神盯着路人,会吓到人的。别整天面对谁都一副正在分析从哪个角度切颈动脉效率最高的样子。”
“我的眼睛看不见。”柳里娅尔指出了一个技术性事实。
“那就不准用任何一种让人觉得你在盯着他们看的方式面对他人。你知道我在说什么——还有,我知道你需要聆听我的声音,到了嘈杂的地方我会一直留意你不让你走丢,需要的话我我可以牵着你,但别一直把脑袋转来转去像扫描仪一样。别人会报警的。”
柳里娅尔微微皱了下眉,像是在判断这条规则的合理性。
“我尽量。”她说。
尽量?
她居然说“尽量”?这点事情对她来说比连杀十几号人还难吗?!
“第四——”瑞凡想了想,加了最后一条。
“别叫我'无火者'。在外面,叫我瑞凡。”
柳里娅尔沉默了一下。
对她来说,“无火者”不仅仅是一个现象,一个称呼,更是一种信仰层面的描述——就好比太阳不仅仅是“太阳”,而是“赞美太阳”。但她似乎在某种程度上理解了瑞凡的诉求,因为过了大约三秒钟后,她非常轻地点了一下头。
“……瑞凡。”
不知为什么,这两个字从她嘴里叫出来的语气,竟让瑞凡有种奇怪的别扭感。像一把原本只会喷吐死亡火焰的枪,突然从枪口倒出了几颗巧克力豆。
瑞凡强压住自己的吐槽欲,纠结再三,最终只是摆了摆手。
”行了,咱们走吧。“
柳里娅尔立刻跟了上来,走在瑞凡左后方半步的位置。
非常精确的半步——不多也不少。虽然腿长不一样,但她的步伐却严格保持着与他的步幅和节奏同步,像一道无声的影子。
瑞凡只走了三步就感觉不对,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这站位什么意思?”
“这是标准的近身护卫站位。”她说,”由于我无法实时感知你的准确位置,从这个角度,我可以在0.3秒内移动到你身前格挡来自正面的攻击,同时不影响自身向任何方向的闪避和反击空间。“
瑞凡一阵头大。
“我不是贵族老爷,也不是审判官,别给我走得像贴身保镖一样。”他指了指自己身边,“过来,走我旁边。像正常人一样并排走。”
柳里娅尔明显犹豫了一下。
然后她很不自然地往前挪了半步,勉强移到了与他平行的位置。
但她的步态立刻变得别扭了起来,像一个人用不顺手的那只手写字。她的肩背绷得很紧,手臂不像正常人走路时那样自然摆动,而是僵在身侧。仿佛和别人并肩走路这件事,比潜入敌后割人喉咙还让她难以适应。
这台被训练了十几年的杀人机器的本能,与“像正常人一样走路”这个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要求之间,正在进行一场激烈的内部战争。
瑞凡看着她那副样子,在心里默默叹了今天第三口气。
行吧。
这趟假期,可能比他原本以为的更有挑战性。
他抬头看了看前面被树荫和晨光切成一段段的街道,又侧头看了眼身边这个像从某个邪教地窖里误闯进高档生态社区的小刺客。
黑色紧身合成皮衣,赤脚,乱蓬蓬的灰白短发,一双毫无焦距的白色眼珠——在这种人烟稀少的树荫草地间勉强还不算突兀,但这种造型要是走上大街,那回头率怕不是要高到报警的程度。
这丫头之前到底是怎么在新利恩孤苦无依地生活了一个月的?
更别提她从不离身的那些匕首了——虽然收在紧贴在身上的刀鞘里,与那副瘦削的肢体几乎融为一体,乍一看还不算特别很显眼。
很好。
假期的第一个目的地已经很明确了。
“走。”瑞凡做出了一个决定。“咱们先找个服装店,给你弄一身正常点的行头。”
“我的装备功能完好。”
“我说的不是功能。”瑞凡看着她。这个瘦瘦小小的盲眼少女穿着一身杀手制服、光着脚、带着一身的匕首,理直气壮地站在新利恩最高档的生态社区里,面不改色心不跳,浑身上下写满了“我和这个世界之间存在根本性的认知差异”。
他再次深吸一口气。
“你得先学会,怎么把自己打扮得像个正常人。”
柳里娅尔偏了偏头。
“正常人……需要伪装到什么程度?”
瑞凡嘴角一抽。
“从别让人一眼感觉你是来杀人的程度开始。”
“明白了。”
她认真地点了点头,然后跟了上来。
于是,在新利恩明亮而温柔的晨光里,瑞凡带着一个从小以杀人为业、不会用钱、不会穿衣服、甚至不知道怎么像正常人一样走路的盲眼少女,正式开始了他的假期。
这一次,少女没有回到左后方半步的战术位置——至少没有立刻回去。她以一种僵硬的、明显带着“我在努力适应一种新操作模式”的姿态走在瑞凡身边,赤脚踩在温热的步行道上,每一步都无声无息。
阳光从叶隙间洒下来,在她灰白色的短发上投下摇晃的光点。远处瀑布的水声从垂直森林大厦的方向传来,轻柔而恒定。
瑞凡偷偷看了她一眼。
她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还是那张白瓷般精致却毫无波澜的脸。但她赤脚踩在步道上的时候,那些苍白而修长脚趾在每次落地时都会试探性地张开再合拢,像是一只第一次被放到草地上的、正在通过脚底感受这个陌生世界的质地和温度的小动物。
瑞凡差点被这个画面给逗笑,但他忍住了。
他有一种预感:在这个来之不易的假期里,他可能会非常累,非常头疼,非常频繁地需要阻止一个没有生活常识的杀人机器在公共场合做出各种惊世骇俗的举动。
但同时——
也可能会非常有趣。
他哼着跑调的歌,带着她走进了新利恩的阳光里。
第244章 新利恩假日(1)
在林荫道间走了大约十分钟以后,瑞凡发现了一个尴尬的事实:
他迷路了。
不,不对——“迷路”这个词不太准确。迷路的前提是你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只是找不到路。而他现在的状况是:他连“哪里有服装店”这件事都搞不清楚。
翡翠台的地面层就是个巨大的生态公园。蜿蜒的步道两侧除了绿植就是绿植,偶尔出现一栋建筑,也是那种通体由玻璃、哑光复合材料和拉丝钢材拼搭起来的巨型积木塔,上面层层叠叠地挂满了热带绿植,甚至还有人工瀑布从几十米高空垂落下来,水雾在恒光穹顶的照耀下泛着梦幻般的彩虹——但完全看不出里面是商场、写字楼还是某位富豪的私宅。从外面看,除了那些泛着冷光的感应大门和绿植,根本看不出里面到底是干什么的。没有招牌,没有门面,连入口都找不到。
更要命的是,这里的人员和物资流通全在空中或地下。头顶上,造型如游鱼般优雅的悬浮车和空中轻轨无声掠过;脚底下,大概有复杂到令人发指的物流通道。而地面上……除了偶尔几个悠闲散步的老人和一台在花坛里慢吞吞修剪枝叶的圆滚滚机器人,连个能问路的活人都找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