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意思?老陈还……“
“我不知道陈的下落究竟如何,“伊蕊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但我想搞清楚他究竟是怎样把定位器送进这处据点的。以及那个定位器到底藏在哪里,哪怕是沉在排污管的某个弯头处,我也要进行确认……“
“那边有路,之前没走过的。“
柳里娅尔歪着头,鼻子微微抽动,像一只嗅到了什么的猎犬。
“那边。“她抬起一根手指,指向手术区边缘一片被阴影吞没的岩壁,“有风。风里有……很重的东西。“
三人顺着她指的方向走过去。果然,在一堆倒塌的货箱和管道后面,藏着一道几乎被阴影完全遮住的缝隙——不像是门,更像是岩壁在某个古老的地质年代里自己裂开的一道口子。边缘的岩石粗糙而参差,但地面有明显的、被人反复踩踏过的痕迹,碎石被碾成了细小的粉末。
有人经常从这里进出。
“通知清理队,标记此处,派两个战斗组过来。“伊蕊对着通讯器吩咐了一句,然后率先侧身挤进了那道缝隙。
缝隙后面是一条极窄的、半天然半人工的通道。它跟据点里其他那些“长“出来的银色甬道完全不同——这里没有那些发光的纹路,没有诡异的浮雕,甚至连最基本的照明都没有,那些邪教分子显然并没有费力“装修”此处。空气里的气味开始变化:那股已经闻惯了的甜腻腐臭里,渐渐混入了一种更原始的、更浓烈的、直冲脑门的气味。
瑞凡浑身汗毛倒竖,尖峰城留下的不愉快记忆让他瞬间意识到了那是什么。
尸臭。
不是腐败肉食或者几只死老鼠的臭,也不是战场上的血腥味。是那种大量的、堆叠的、在封闭空间里慢慢腐烂的尸体散发出来的、能让人的胃在一秒之内翻个个儿的恶臭。
几个跟上来的暴风兵打开了头盔上的战术灯。光柱在狭窄的通道里来回扫动,把岩壁上坑坑洼洼的纹理照得忽明忽暗。队伍前进的速度慢了下来,队形收得很紧。没有人说话,只有靴底碾过碎石的声音,和宛如实质一般的尸臭,以及越来越清晰的那种、让人后脖颈发凉的气息。
通道在爬升了大约二十米后突然向下折去,然后豁然开朗。
他们站在一个巨大的竖井边缘。
战术灯的光柱打下去,甚至都照不出底。光线在下降到某个深度之后就像被那团浓稠的黑暗吞掉了一样,只剩下一个黑得发腻的洞口,像大地睁开的一只没有瞳孔的眼睛。坑口的直径大约有十几米,边缘是参差不齐的水泥断面,有些地方还残留着粗糙的金属栏杆和扭曲锈蚀的钢筋——这里似乎曾经是某种工业设施的一部分,也许是旧时代的泄水井或通风竖井。
然后灯柱打到了坑壁上那些凸出的、层层叠叠的东西。最开始,瑞凡以为那是岩石,或者是某种沉积物。然后他看清了——
是尸体。
几十具,也许上百具。残缺的尸体堆叠在一起,层层叠叠,是被恶意处理后的惨状。
这不是战斗的结果。甚至都不是屠杀的结果。
杀戮不会把人这样对待。暴力会让人死,但不会这样整齐地、系统地、像流水线一样地把人拆解、提取、然后丢弃。
这些都是制造伪装者产生的“废料”。
瑞凡只看了一眼,但已让他恨不得自戳双目。
他整个人猛地向旁边一个鞠躬,双手撑在膝盖上,胃里翻江倒海地往外涌。他吐了。先是胃酸和一点没消化的压缩口粮,然后是更苦的、绿色的胆汁。他的喉咙像被火烧一样,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和呕吐物混在一起。他的膝盖在抖,如果不是那两个随行的暴风兵眼疾手快地架住他,他大概会一头栽进那个坑里。
他不是没见过死人。在这个操蛋的世界里,他见得够多了。东尼加顿的血腥战场,七号货栈的地狱绘卷,莲花码头的美好破碎……但没有一次是这样的。那些至少是暴力的产物,是冲突的结果。而这里——
这里是一个工厂的废料堆。一个把人当作原材料加工之后,将残渣集中倾倒的地方。
人命,人命从未如此低贱。
他突然理解了尖峰城那些国教疯子搞屠杀时高呼的“净化”了——相比起眼前这种彻彻底底的侮辱和玷污,他们干的那些事情还真他妈称得上是“干净”的了!
“别看。“伊蕊的声音从他身旁传来,出奇地平静。不是命令,更像是一种笨拙的提醒。
瑞凡抬起头,眼泪模糊了视线。他看到伊蕊站在坑边,战术灯从侧面打过来,把她半张脸照得惨白。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瑞凡认识她这么久,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这种表情。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强行压住的、深不见底的恶心。审判异端多年的审判官,见过无数残酷场面的前战斗修女,在这种规模的、有组织的人体工厂废料堆面前,依然会感到生理性的不适。
但她没有吐。她把那股恶心咽了回去,就像她一直以来咽下所有情绪那样。
“鸟卜仪信号确认。“伊蕊的声音有些颤抖:“定位器的信号就在下面。就在这个坑里。深度……大约十到十五米。“
十到十五米。信号就在下面。在一堆被剥了皮、掏空了的尸体当中。
瑞凡脑子里嗡了一声。
那个念头终于无法再被压下去了——他之前用假老陈的“处决”换来的那点可悲的释然,此刻正在碎裂。真正的老陈不在大殿里,不在那个“成品“后面。真正的老陈在这里。在这个坑里。被用完,被剥掉,被当成废料,和几十上百个同样命运的人一起,倒进了这个暗无天日的竖井。
他的命运,比他在监禁区里想象的还要惨一千倍。
瑞凡的手指死死掐进自己的大腿,想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或者是让自己的心口显得不那么疼。
但就在这时——
“下面有火。“
柳里娅尔的声音响起来。
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带着一种瑞凡从未在她身上听到过的、近乎不敢相信的谨慎。
所有人都看向她。
她直挺挺地站在坑边——双目失明的状态在这种场合下反而成了一种优势,这坑里那些让暴风兵都本能地想要后退的冲击性景象对于她来说并不存在。她掀起了自己的头巾,捂着自己的鼻子,但脸上的表情却异常专注。那双没有瞳仁的灰白色眼睛直直地“注视”着坑洞黑暗的深处,仿佛在“看“着一个别人都看不见的东西。
她抬起手,指向坑底的方向。
“下面还有一小簇火苗。“她重复了一遍,语调中带着一种她自己都难以置信的不确定:“很弱。很小。像……像一根蜡烛,风一吹就要灭。但它还在亮着。“
坑边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伊蕊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人。她猛地按下耳边的通讯器:
“救援队!马上到我这里来!要快!你们——“她转向旁边的暴风兵队长,”下去,顺着信号挖——不,不许用工具,徒手。轻一点,慢一点。下面有幸存者!“
“幸存者?“暴风兵队长的声音都变了,“审判官大人,那个深度、那种环境——“
“执行命令。“
瑞凡只觉得脑子一阵阵发晕。
下面还有人活着?!
会是……老陈吗?
他刚刚还在想老陈死得有多惨。现在,他的大脑拒绝处理“老陈可能还活着“这个信息。这两个念头在同一个颅腔里互相撕扯,把他撕得七零八落。他不敢去奢求,不敢去幻想,不敢产生希望。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暴风兵们放下绳索,沿着竖井壁那些凸出的尸体和岩架,一点一点地往坑底下降。
时间变得极其漫长。每一秒都像被人用手攥着,捏成细长的一条,再一点点从指缝里挤出来。
救援队赶来了,他们带来了更多的工具和专用的器械。
瑞凡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跪到坑边的。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趴在那里,双手扒着坑沿的碎石,眼睛死死地盯着下方。战术灯的光柱在他脸上扫来扫去,把他映成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有人想把他往后拉,但被他甩开了。
“小瑞凡。“柳里娅尔蹲在他旁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不要急。那团火还在。它很顽固。“
她停顿了一下,用一种近乎敬畏的语气说:
“它撑了很久了。“
坑底传来暴风兵和救援人员的通讯声,断断续续,夹杂着呼吸器的嘶嘶声和靴子踩在……某种柔软东西上时发出的、让人不敢细想的咕唧声。
“深度十四米……接触到堆积层……“
“正在清理表层……定位器信号在正下方,约一到两米的覆盖深度……“
“等等——有热影像!医疗兵!医疗兵下来!这里有活人——重复,有活人——“
第235章 潮湿的火(下)
瑞凡的指甲抠进了碎石里。
“呼吸极微弱,几乎探测不到心跳……但还活着!他妈的他还活着!“
通讯频道里爆发出了一声脏话——不是骂人,是一种在极度压抑之后、无法用正常语言表达的震惊。连那些见惯了生死的暴风兵都失态了。
然后是一阵小心翼翼的挖掘。
“不要直接拉,他整个人被压在下面……腿……腿被压住了……“
“清掉左侧的……慢点,慢点,他没有皮肤……都粘在一块了……“
“黄金王座啊……他的脸……“
通讯突然中断了一下。再响起来时,那个暴风兵的声音明显稳了很多,带着一种咬着后槽牙的克制:
“目标找到。男性。重伤。生命体征极微弱但存在。请求吊运。“
瑞凡趴在地上,听着那些断断续续的通讯,混身像筛糠一样抖。
他看到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称呼眼前这个……人。
因为那已经不像一个人了。
升上来的救援担架上躺着的是一具被剥去了大部分皮肤的躯体。面部特征被彻底破坏,只剩下一片肿胀的、暗红色与黑褐色交杂的轮廓,五官的位置只能从几个凹陷和凸起中勉强推断——眼眶还在,但眼皮没了,两只眼球在干燥结痂的肌肉纤维之间微微转动,表面覆着一层浑浊的脓液和凝固的血浆。鼻子的位置只剩下两个长条形的黑洞。嘴唇不见了,牙龈和牙齿完全暴露在外面,使得那张脸呈现出一种永恒的、骷髅般的“笑容“。
从颈部以下,几乎没有一寸完整的皮肤。胸腹部大面积暴露的肌肉组织已经干燥开裂,呈现出一种熏肉般的深棕红色,表面覆着一层黄绿色的脓性渗出物和黑色的坏死结痂。双臂上密密麻麻的取样切口和采集针孔排列得整整齐齐,像工厂质检留下的标记。左腿从膝盖以下呈现出不自然的角度——显然是折断了。他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混合了腐肉、脓液、干涸血浆和尸体分解产物的恶臭,浓烈到让最近的两个暴风兵都不由自主地偏过了头。
但他的胸口在起伏。
极其微弱的、几乎需要仔细观察才能确认的起伏。像一只风中的蜡烛,随时可能熄灭,但就是没灭。
医疗兵蹲在担架旁,手持扫描仪的手在发抖。不是恐惧——是震惊。
“……心率四十二。血压……测不出来。体温三十二度。大面积三度和四度皮肤缺损,多处骨折,严重脱水,全身性感染已经开始但尚未进入终末期……“他一项一项地念着数据,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停下来,抬头看向审判官,眼睛里全是困惑。
“审判官大人,我不明白——这种程度的创伤,在这种环境里,这个温度,没有任何医疗支持——未经改造的自然人体不应该能活过十二个小时。他不应该还活着。“
就在这时,那具担架上的躯体动了一下。
伊蕊半跪下来,凑到了他的近前。
那张没有嘴唇的、暴露着牙龈和牙齿的嘴在动。不是抽搐,不是肌肉的无意识痉挛。是在说话。是一个人,正在用他所剩无几的全部力气,试图发出声音。
从那张恐怖的“骷髅脸“里发出的声音极其微弱,像是风从某个很远的地方吹过来时带着的一丝叹息。气息从暴露的声带和喉部肌肉之间挤出,几乎没有经过任何正常发声该有的共鸣和修饰,只剩下一个极其干哑的、气若游丝的音节。
“…………找……到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伊蕊俯下身,把耳朵凑近那张嘴。医疗兵本能地想要阻止——“他不能说话,这样会——“但被伊蕊抬手制止了。
“……定诶(位)器……腾(吞)下……去了……“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个字之间都隔着好几次极度虚弱的呼吸。那些没有嘴唇包裹的牙齿在磕碰,发出细微的“嗒嗒“声——不是因为冷,是因为肌肉已经几乎无法执行大脑的指令了。
“知道……你嫩(们)……嘿(会)来找……“
伊蕊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她明白了。
老陈在被抓住之后,在被押进这个地狱之前——或者甚至是在被押进来之后——做出了一个决定。他把那枚审判庭配发的微型定位器吞了下去。不是藏在衣服里,不是夹在鞋底下——那些地方在被剥皮取样的过程中一定会被发现并丢弃。他把它吞进了肚子里。让它待在自己的身体里面。
因为他知道——他信任着——审判庭会循着信号来找他。
哪怕他被剥了皮。哪怕他被丢进了尸坑。只要他的身体还在,信号就还在。它会留在一个人的体内——一个由血肉制成的容器里——等着被找到。
在鸟卜仪的屏幕上,那个定位器的信号亮的刺眼。
瑞凡也认出了他,或者说,他认得出那个信号所指向的真相——那个在暴雨夜的走廊里叼着一根不点火的烟、用“这件事重要到值得赌上一切“的语气说话的老警长,那个在峇峇巷的早市上带着他穿过人群、用“年轻人多吃点“的语气招呼他们的老猴子,那个在新利恩街面上走了四十二年,又决定赌上自己剩下的生命跟那帮破坏他家园的恶徒斗一斗的陈端明。
他没死。
他被用完了,被剥了,被扔了,但他没死。
那张没有嘴唇,裸露着一排黄牙的嘴微微张合了一下,似乎是想笑。
“……你……来了……这是……那刚(帮)杂碎……扑街了……”
他相信审判庭,相信那些支持他的人,相信帝皇必将对那帮不做人——或者说“做人”的畜生降下制裁,他靠着这点信念,硬生生撑着这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