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这里坚持了到底多久?一天?两天?还是更久?
在一个地下深处的、塞满了尸体的竖井底部。没有皮肤的保护,体温流失的速度是正常人的数倍。没有食物,没有水,没有任何医疗。伤口暴露在充满腐败菌的空气中,每一秒都在被感染侵蚀。疼痛已经超越了“疼痛“这个词所能描述的范畴——全身的神经末梢在没有皮肤遮蔽的情况下暴露在空气中,每一次呼吸带动的胸腔起伏都是一次酷刑。
但他做了人类求生本能所能做到的一切。
他把自己埋进了其他尸体中间。用那些已经死去的人——那些跟他有着相同命运、但没能撑到最后的人——的躯体,作为自己的隔热层。尸体的温度会在最初的几个小时里缓慢下降,但它们堆叠在一起时形成的“保温层“足以让一个意志坚定的人,在核心体温降到致死临界点之前多撑好一阵子。当那些尸体变冷之后,它们与自己的血肉粘连在一起的组织仍然能隔绝一部分外界的干燥和寒冷。
他喝了尸水。从那些尸体的伤口处渗出的、混合着组织液和早期腐败产物的暗红色液体——腥臭的、带着甜腻的腐败味道的血水。那不是任何正常人能入口的东西。但它是液体,含有电解质和糖。它能维持最低限度的水合状态,让肾脏不至于完全停摆,让血液不至于浓稠到无法流动。
坑边一片死寂。
连那些一直在忙碌搬运的清理队员都停下了手上的活,站在那里,看着担架上那个几乎分辨不出人形的身影。暴风兵们沉默着,有人低下了头,有人摘下了头盔——那是这支纪律严明的部队几乎不可能做出的违规举动。但此刻没有人在意。
暴风兵队长走到担架旁,双脚并拢,啪地一声立正,双手交叠于胸前——以一个标准到无可挑剔的帝国天鹰礼,向担架上那具残破的躯体致敬。
他没有说话。但那个动作比任何语言都清晰。
一个接一个地,周围还在站着的暴风兵都放下了手中的武器或工具,转向担架的方向,立正,抱胸,敬礼。
不是在向一个半死的老人表示同情。
是在向一个真正的战士致敬。
瑞凡的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涌了出来,顺着下巴滴到冰冷的碎石地面上,一滴,两滴,然后连成一片。他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在剧烈地耸动,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像被什么堵住了的抽气声。
他在监禁区里以为老陈已经死了。他开了六枪,击毙了那个戴着老陈的脸的冒牌货,然后崩溃了,觉得自己在为一个死人复仇。他在战斗中觉得自己是个负资产,在尸坑边差点把肠子都吐出来。
而这一切的同时,老陈在十四米深的尸坑底部,浑身剥了皮,拿别人的残躯当被,喝着死人的血,靠着自己留在某个角落里的书信,以及肚子里那个小玩意带来的信念撑着。
他在等。
等他信任的人来找他。等着看这帮作恶多端的邪教畜生上路。
“……好顽强的火焰。“
柳里娅尔站在瑞凡身旁,灰白色的眼珠微微颤动,嘴唇翕合了一下。她语气里那种一贯的轻飘飘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真挚的、近乎敬畏的呢喃。“在那么多熄灭了的灰烬中间……它竟然还是亮着的。“
“宿老曾说过……真正的火焰不是那种烧得最旺最亮的。是那种在所有火都灭了之后,仍然不肯熄灭的那一簇。“她的头微微垂下,“我以前不太懂这句话。现在……大概懂了一点。“
“转运。立刻。“伊蕊站起来,声音恢复了那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硬度,但节奏比平时稍快了那么一点。“最高优先级空域通道。通知大贤者做好准备——全身皮肤再生,感染控制,体液平衡重建……告诉她,如果据点里的设施和材料不够,我可以授权她征用新利恩任何一处医疗设施。我不管她用什么办法——“
她顿了一下。
“这个人不许死在医疗台上——否认我将‘无法原谅她的低效’。“
“遵命!“
医疗队抬起担架,开始快步向通道方向行进。每一步都走得又快又稳,像抬着一颗随时可能碎裂的玻璃心脏。瑞凡跟在旁边,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想去碰那只裸露着筋膜和肌纤维的手,又怕弄疼他,最后只是把自己的手掌悬在那只手的上方几厘米处,像是在护着什么。
“……审……大人……”老陈的躯体突然扭动起来,似乎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大事。
“我在。”伊蕊凑到了他的面前,微微弯下腰,把耳朵贴近那张扭曲的骷髅脸。
“……额(我)……拟(女)儿……别让她……知道……着(就)说……额……在……当差……”
伊蕊的喉结动了一下。
她直起身子,转过头。瑞凡第一次看见她快速地眨了好几下眼睛——然后那种瞬间的失态就被压了回去。
“不会的。“她回答。声音平稳。“我会给她报平安,而你会被送去最好的医疗设施。在那之前没人会见到你。“
“帝皇在庇佑你。“
这是她们的口头禅。但此刻,瑞凡愿意相信它。
队伍穿过那条狭长的、弥漫着尸臭的裂缝通道,沿途的暴风兵和清理人员纷纷让开路,目光追随着那副担架。瑞凡跟在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他的头盔还在地上,但他忘了去捡。柳里娅尔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小跑两步塞回他手里。
“走吧。“她轻声说,“那团火,要赶紧送到能给它挡风的地方去。“
瑞凡接过头盔,抱在怀里。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巨大的竖井——那个填满了被用完的人们的尸坑。暴风兵的灯柱还在一圈圈地扫过那些层层叠叠的残骸,像在清点一场无人认领的、由一张张被偷走的脸堆积而成的灾祸。
“……嗯。“
瑞凡点了点头。他发现自己的嘴角在微微上翘——不是开心,是一种比开心更深、更复杂的东西。是一种在见证了某种超越他理解范畴的人类意志之后,从心底深处涌上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他在这个残忍得荒谬的世界里见过太多让他恶心、恐惧、愤怒、绝望的东西。但今天,在同一个夜晚、同一个地狱里,他也见到了一样让他觉得——人之为人,可以很了不起的东西。
他转过头,不再看了。
他要跟上那个担架。
跟住那团在尸坑最深处、在所有人都不再抱希望之后,依然没有熄灭的、最后的火苗。
第236章 一些琐事(1)
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带着优雅纹理的木质天花板上切出一条细细的白线。
瑞凡醒了,却没动。
他仰面躺在那张软得有些不像话的大床上,盯着头顶那条白线,整个人像是还陷在昨夜没完全退去的泥里。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气循环系统发出极轻的送风声,带着一点潮润的凉意,从暖色亚麻墙面和原木地板间缓缓拂过去。那气味仍旧是新利恩特有的:木香、泥土气、某种说不上名字的花香,还有从半开放式走廊外飘进来的一点湿润绿意。
换在一个月前,这种环境足以让他生出一种“老子终于活进文明社会了”的感动,恨不得抱着清香的被子和枕头狠狠在床上打几个滚,顺便干嚎两嗓子。
可今天他觉得自己不太有这种心情。
这地方好得有点残忍。
它太干净,太明亮,太舒适,舒服得像个不知人间疾苦的梦。而他的脑子里,却还黏着昨晚地下据点里那些惨白的灯、尸坑的臭气、担架上那具几乎不能称作人的躯体,还有那句气若游丝的“找……到了……”
他闭上眼,喉头轻轻滚了一下。
昨晚后面的事情其实记忆已经有点模糊了,像一场开始播放片尾字幕的电影,满是没有实际意义的嘈杂和人头攒动。他记得老陈被裹在层层保温材料和医疗薄膜里抬上飞行器紧急送医——艾米玛大贤者在另一头等着;审判庭的后续部队和辅助人员则继续留在那片地下魔窟里清点尸体、封存器械、挖掘名单和证据;而他,一个从头到尾都像局外人一样被卷着跑的人,则被塞上另一架飞机送回酒店,引擎的震动把他的牙齿都震麻了。
他记得有人递给他一碗热得发烫的食物。记不清是什么了,只记得有热气,烫得舌尖发麻,像是某种专门为了把死人从地狱门口往回拽一步的玩意。后来是浴室,热水浇下来的时候很烫,似乎这样才能去除身上残留着的那股腐臭,像是尸坑的空气已经渗进了他的皮肉里。
再后来,他就倒在床上,一觉睡到现在。
没有梦。
说来也怪,自打莫名其妙来到这个世界以后,他就再没做过梦。一次都没有。不是没梦见过好东西,而是连噩梦都没有。不管是正常睡眠还是昏迷,反正闭上眼就是一片结结实实的黑,睁眼就是这个操蛋宇宙继续把麻烦往他脑门上拍。
他以前还自嘲过,说不做梦总比做噩梦强——现实已经够掉SAN了。
现在再想想,只觉得有点空落落的。他真的很想在哪怕梦里再见一见自己的老家,可就这都已经无望,对于故乡那些中式梦核的筒子楼,绿化带和宽阔街道的回忆只能出现在清醒的状态下,有意识的进行。
而且那些平平无奇的生活记忆也越来越模糊了……这个该死世界总是能给他整出些惊天大活并牢牢烙印在他的脑子里。
瑞凡缓慢地吐出一口气,撑着床坐起来。肌肉里立刻泛起迟到的酸胀,肩背和腰像是被人拆下来又草草安回去,关节一动就吱呀作响。那种被彻底掏空后的麻木感还在,像一层薄壳,贴在胸口和四肢上。可和昨晚相比,它至少不再沉得让人窒息。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是干净的,指缝里没有血,没有灰,也没有那种令人反胃的黏腻感。可他还是无意识地搓了搓指腹,像是想把什么根本不存在的脏东西擦掉。
拉开精美的丝织窗帘,窗外的天光已经很亮了,估计已近中午。今天天气不错,明媚的阳光照在那片垂直森林般的高楼上,照在玻璃水道里流泻的瀑布上,照在酒店外墙上那些会呼吸的苔藓植被和空中花园上,把这扇巨大的落地窗衬得像一张被精修过的概念风景画。
这座赛博盆景般的城市一如既往地欣欣向荣,甚至比初见时更漂亮了。
可瑞凡盯着窗外看了几秒,只觉得再也找不回初见时的那种喜悦。
他起床,洗漱,换衣服。黑色紧身衣打底——就是艾米玛给他的那件什么生化皮肤,之前还救了他一命,现在瑞凡已经能习惯性地把它当内衣穿了。它不用洗涤,也不会有异味,但是需要定期送到艾米玛那里进行保养。穿在身上以后它能完美贴合身体的每一寸皮肤和曲线,几乎让人不会注意到它的存在,只是在脱下的时候会有一种仿佛撕开魔术贴一般的诡异拉扯感。然后外面再穿上伊蕊给他准备的审判庭侍从制服。虽然裁剪合身,但布料还是一如既往的粗硬,好在生化皮肤能将这种负面感觉缓解不少。
最后他对着镜子胡乱拨了两下头发,镜子里的人脸色发白,胡子拉碴,还挂着两眼泡……看起来像个昨晚参加了商务宴请到现在还宿醉未醒的社畜。
“啧。”
他低低地咂了下嘴,转身出了门。
门外那条半开放式走廊依旧漂亮得过份。
宽大的热带植物叶片垂在扶栏边,外墙上铺满了湿润发亮的苔藓类植被,风一吹,叶尖上的水珠微微颤动。透过叶片缝隙,可以看见下方深不见底的城市天际线,看见远处一栋栋由玻璃、拉丝钢材和清水混凝土堆叠起来的摩天楼,看见高空中一道纤细的瀑布沿着透明水道泻下,在恒光下碎成一片片白雾和彩虹。
这一切都跟他刚来新利恩那天一模一样。
但走着走着,瑞凡就感觉不对。
太安静了。
酒店据点的走廊空荡得有点反常。
作为审判庭据点的顶层,这里平时虽然也谈不上吵闹,可也从不会安静:通讯器的嗡鸣声、士兵靴底踩过大理石地板的有节奏的“咔哒“声、伺服颅骨飞过时气泵的嘶嘶响、偶尔传来的低声命令和确认回复——这些声音共同构成了审判庭特有的背景白噪音,像一台永不停歇的发动机在低频运转。
但现在,这台发动机好像被调到了怠速。
走廊里只有零星几个后勤人员在走动,表情平静而疲惫,像是一场大考之后的阅卷老师。他经过曾经被改造成作战指挥中心的那间大会议厅——门是关着的,里面没有声音。再往前走,餐厅的门半开着,几个可能是刚换岗的暴风兵坐在里面,难得地没有穿着全套甲胄,只着简单的黑色内衬服,闷头吃着什么。他们看到瑞凡,其中一个抬了抬下巴,算是打了个招呼。
“人呢?“瑞凡拉住一个正抱着一摞文件路过的后勤干员——一个年轻的、脸上长着雀斑的女孩,是梅罗普斯手下文书团队的人,瑞凡记得她叫什么来着……哈蒂?还是汉蒂来着?
“审判官和梅罗普斯大人一早就出去了。“她回答得很快,顺手重新理了理手上的文件,“大贤者昨晚外出后至今未归,目前是审讯者卡拉贝拉在指挥室值守,其他人各有各的任务。“
“出去……去哪了?“
“据说是去找新利恩市律司的晦气。“她说到这里,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是一种属于下级对上级决策的幸灾乐祸式的小得意,“具体什么事我不清楚,保密级别不够。“
说完她就抱着文件走了,留下瑞凡站在走廊中间发愣。
去找市律司的晦气?
瑞凡的脑子慢了半拍才转过这个弯来。他想起了那个名字:苏达玛·瓦永。那个他们在地下看到的、到最后时刻还死鸭子嘴硬的邪教头目——同时也是那个曾经在老闸楼门口用全息投影对着审判庭炮艇耀武扬威的“署目“。
那个被冒名顶替了不知道多久的市律司中高级官员。
那座已经运行了不知多久的庞大地下设施。
那个渗透和颠覆新利恩的计划。
这些玩意叠在一起,审判庭要是不去找市律司的晦气,那才不正常。
问题是,知道归知道,跟他有什么关系呢?
没有。
他既不是审判官,也不是顾问,更不是那种能进会议桌的人。他只是个被审判庭带在身边、限制活动范围、关键时候拿去捅一刀邪门玩意的“特殊个体”。那种决定一座城市政治风向的事,轮不到他掺和。
不过嘛,如果审判庭拿着这些东西去找里扎尔司长大人……
瑞凡想象了一下那个场面:梅罗普斯推过去一块数据板,上面是苏达玛被替换的铁证;伊蕊站在旁边,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像手术刀一样剖着里扎尔的脸;而那个曾经对着媒体镜头咆哮“帝国鹰犬践踏泰冈主权“的古铜色大汉,此刻恐怕正在自己的办公桌后面,像一头被围困在洞里的老兽一样坐立不安……
风水轮流转,苍天饶过谁。
瑞凡几乎觉得自己应该为里扎尔感到一丝同情,但他没有。
第237章 一些琐事(2)
瑞凡找了点食物充当早餐——抑或是午餐,又漫无目的地游荡了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转身去了指挥室的方向。
有件事情他心里还是放不下。
指挥室的门半开着,里面透出冷白色的工作光。瑞凡走近时,听见了电子笔划过数据板的细响,那声音在安静中显得格外利落,像刀尖在玻璃上划线。
“审讯者。“瑞凡走到门边,犹豫了一下,还是敲了敲门框,“打扰了。“
“进。”
门内的人声音不高,却自带一种不容拖泥带水的冷硬。
审讯者卡拉贝拉——也是审判官的副手——正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一条腿交叠着,肩背挺得笔直。她手边摊着几块数据板,屏幕上的字流瀑一样往下淌,旁边还放着一杯几乎没动过的咖啡。她那一头深栗色的长发用一根简单的银色发簪别在脑后,标志性的细框眼镜反射着屏幕的冷光,让她看起来像是某所精英大学的图书管理员——如果图书管理员会随身携带神经鞭和审讯用药箱的话。
她抬起眼,扫了瑞凡一下,那目光像一把薄而锋利的小刀,冷冷地刮过来。
“瑞凡。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