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凡独自靠在大殿边缘的一根支撑柱上。
头盔已经摘了下来,搁在脚边。脸上还带着泪痕和汗水混在一起的痕迹,干了一半,黏在皮肤上,紧绷绷的。眼睛没有焦距地落在前方某处——可能是那具“苏达玛·瓦永“的尸体,可能是一片血迹,也可能什么都没在看。护甲上满是灰,胸甲的扣带不知什么时候崩断了一根,护肩歪到一边。
他只感到疲惫不堪。
这种疲惫不全是肌肉的。说来讽刺,这场惊天动地的大战,他其实没怎么参与——他的枪一枪没放,也没有什么”领域展开“。他从头到尾只做了一件事:把几个被那种“看不见的东西“击倒的伤兵拖到掩体后面,稳定他们的伤势,用声音和触碰把他们从疯狂边缘拉回来。那活儿不重,至少不比扛枪冲锋重。
现在战斗停了,肾上腺素退了,那些被强压下去的东西才慢慢浮上来。他脑子里像被人塞了一团乱麻:监禁区里,“老陈“那张陌生的面容,以及宛如疯魔搬扣下的那六次扳机;伊蕊的那句“不可让他人的牺牲白费“;以及那个他到现在都不愿意、也不敢去彻底承认的念头——
老陈没了。
真正的老陈,那个在峇峇巷早市上叼着不点火的烟、用“年轻人多吃点“的语气招呼他们的老警长,已经被这些天杀的邪教份子用完了。被剥了,被掏了,被扔了。一个陌生的教徒还试图披上他的面孔,衣服乃至记忆,去欺骗那些相信着这位在街市里走了几十年,充满责任感与同理心的老警长的人。
恶心。
恶毒。
令人愤怒。
瑞凡把后脑勺抵在柱子上,仰起脸,闭上眼睛。
而伊蕊还在生气。
他不用看也知道。战斗结束后,她就没有正眼看过他。她的背影挺直而僵硬,此刻正站在大殿中央,像一根被冻住的钢柱,寒意向四周弥漫。周围的暴风兵和后勤人员都有意绕着她走,像绕开一颗随时可能爆炸的地雷。
瑞凡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但他隐约能猜到,跟她最后关头在追着的什么东西有关,她朝他开枪,试图射击那个东西,然后撞到了他,然后她就失去了目标。之后她看他的眼神,和上次在莲花码头托德军士砸他肚子之前,是同一个眼神。
要是在个把月前,他还会为此忿忿不平,觉得这女人又是发哪门子的疯,陷入了什么幻觉,然后还不知感恩地拿他出气——但现在,他已经明白了很多事,他已经开始相信这个世界上真有某种他看不见摸不着的超自然力量存在,而审判庭——甚至可以大而化之到整个帝国——都把那些东西视作毒蛇猛兽,恨不能除之而后快。
他似乎又把什么事情搞砸了。他们什么都不告诉他,他什么都不知道,结果又在毫不知情的状态下成为那个让某种重要事情功亏一篑的人。
胸口堵得发慌。
——“无火者。“
一个声音飘了过来。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喧嚣的街道上。
瑞凡没有动。
——“无火者?“
又一声,近了一点。他听出来是柳里娅尔。但他没有应。他现在不想说话,谁也不想见。
——“无火者——你在哪里?“
她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被忙碌的人群和嘈杂的脚步淹得断断续续。瑞凡知道她看不见他——对柳里娅尔来说,他是一个感知上的空白,是她那双能所谓看见所有人灵魂火焰的眼睛里,唯一照不出来的影子。她能找到他的办法只有声音、气味,还有呼吸。
而现在这大殿里到处都是人,脚步杂乱,搬运和呼喊声此起彼伏,还混着血腥和尸臭。她大概已经找他好一阵了。
他听见她的呼喊在附近打转,时近时远。她在用鼻子嗅——那种细微的、像小动物一样抽动鼻翼的声音,努力想从满屋子的血味和焦味里分辨出他的气息。偶尔她会撞到什么东西,或者被地上的杂物绊一下,然后很快又稳住,继续找。
瑞凡把脸别向另一边,往柱子的阴影里缩了缩。
别找了。他想。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他真的很难理解刺客小姐对他那种莫名其妙的纠缠,很难说那到底是一种依赖感,好奇心,还是某种宗教思维里的认同。明明自己是她感知里的一块空白,她要交朋友也应该是那些能被他正常”看见“的人才对。尤其是在这种糟糕的心情之下,他真的觉得这姑娘很烦。
可她的脚步没有停。反而离得越来越近。他听见她小小地“啊“了一声——又被什么绊了一下——然后是一阵更急促的、几乎是小跑起来的碎步。
“无火者……你在这里。“
她的声音突然在很近的地方响起,带着一丝几乎听不出来的、如释重负的确认。
瑞凡睁开眼。
她站在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红色头巾歪歪扭扭地裹着那张沾满血污的脸,灰白色的眼珠毫无焦距地“看“着一个和他差了半尺的方向。但她知道他在那里。
她找到他了。不是靠眼睛,是靠他刚才叹出去的那口气,或者他压抑不住的那点哽咽。
“……我在。“瑞凡最后还是应了。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柳里娅尔像只猫一样轻巧地在他旁边蹲下来,跟他一起靠着柱子。她没有说话,只是把身体往他那边缩了缩,肩膀几乎要挨上他的肩膀。
两个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面前是正在被收尸的战场,远处传来清理队低声的交谈和工具碰撞的脆响。
“你的灵魂很重。“她忽然开口,语气轻飘飘的,“像被雨淋湿的柴火。会冒烟,但烧不起来。“
瑞凡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我本来就是‘无火者’嘛……你今天灭了多少个?“
“四十一个。“她答得很快,像在报数,“还有几个被暴风兵们分掉了。他们抢我的柴薪。“
“……那不叫抢。“
“那就是抢。“她坚持道,然后歪了歪头,“不过算了。今天的薪柴很多,够分。“
又沉默了一会儿。
“你哭过了。“她说。
“……没有。“
“你哭了。“她的语气很笃定,“你的呼吸里有那种味道。咸的。像海风。圣所附近没有海,我是来新利恩的路上第一次闻到海。跟这个差不多。“
瑞凡不说话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反驳一个用气味判断情绪的人。
“无火者。“她忽然换了个话题,声音轻飘飘的,像随时会被风吹散,“你知道火为什么会哭吗?“
“……火不会哭。“
“会。“她一本正经地说,“烧湿柴的时候就会。湿柴在火里会发出'嘶嘶'的声音,还会冒出很多烟。那就是火在哭。因为它想把柴烧起来,但柴太湿了,它烧不动。“
她顿了顿,把脸转向他——虽然方向还是偏的。
“你现在就是湿柴。如果你有火的话,火会哭。“
瑞凡愣了一下。
他花了足足三秒才反应过来,这个跳脱的比喻居然是在安慰他。
“……你这都是跟谁学的。“他叹了口气,但嘴角终于有了一点极淡的弧度。
“余烬教的。“柳里娅尔说。提到那个名字时,她的声音轻了一下,“我的导师。她以前也会哭——在砍完有些湿柴以后。她说湿柴也要烧,不烧就会烂掉。所以要把湿柴放进火里。永恒之火也会哭,但柴最后还是会烧起来的。“
她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用一种更轻的、几乎像自言自语的声音补充:
”等回去你就去吃点包子吧。“
瑞凡一脸茫然地转头看着她。
“我不太懂。但是……包子,很好吃。吃完这里会暖。“她指了指自己心口的位置,“你是一个会让人暖和起来的人。所以你不能当湿柴。“
这个极度缺乏常识、思维跳脱、前言不搭后语、满嘴都是“火焰““柴薪“这些他半懂不懂比喻的电波系少女,此刻正用她全部能调动的、笨拙得几乎可笑的方式,试图安慰一个她其实并不完全理解其痛苦的人。
她甚至不认识老陈。她不知道监禁区里那个被他一枪打死的“老陈“意味着什么。她不知道刚刚他无意中捅了个大篓子,把伊蕊气得要死,更不知道那个篓子是什么,是什么来头。她什么都不知道。
但她知道他很难过。
而且她费了很大的劲,从一堆血腥和尸臭里,从一片嘈杂的脚步和呼吸声里,把他从柱子的阴影里找了出来。
瑞凡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压得他喘不过气的石头,好像轻了那么一点点。
“……嗯。“他脸上的肌肉强行拉动了一下嘴角,声音还是很哑,但没那么沉了,“首先,我不想当什么柴火,其次,我也不是湿乎乎的那种。“
“没关系。“柳里娅尔满意地点了点头,用手在胸前做了个怪异的手势,“虽然你不能当薪柴,但永恒之火依然能无差别的温暖你。”然后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从腰包里掏出一块被压得有点变形的压缩口粮,掰成两半,把大的那一半递到他面前。
“给你。肚子吃饱了会好受一点。“
瑞凡看着那半块灰扑扑的,不知道在她腰包里和匕首和装备挤了多久的压缩口粮,一时间竟有点恍惚。
仿佛回到了尖峰城底部的那间废弃检修室里。
他木然地把口粮接过来,咬了一小口——依然是那么的又硬又干,味道像嚼肥皂。自打来到新利恩以后他就再也没吃过这种恶心的玩意。
但他还是把它咽了下去。
“……谢了。“
“不客气。“柳里娅尔也咬了一口自己那半块,腮帮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说,“收队回去以后,我们再一起吃包子……还有你上次做的那种‘汉堡’……也挺不错的。“
“行啊……回去就给你做。“瑞凡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这是这一夜里,他第一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而没有觉得喉咙发紧。
——
在大殿的另一头,伊蕊刚刚结束了与清理队负责人的交接。
她转过身,目光习惯性地扫过整个战场,确认每一处岗位都有人盯着,每一件缴获都有人登记,每一个伤员都有人处理。然后,她的视线在某个方向停了一瞬:
大殿边缘,那根被熏黑的支撑柱旁,瑞凡和柳里娅尔并排坐着。那个被她一路带进这魔窟、又一路拖到这里的年轻人,此刻正低着头,慢慢嚼着半块压缩口粮,旁边那个盲眼的刺客女孩缩成一团,肩膀几乎贴着他的胳膊,就像在试图从他身上获取一点温度。
她看了不到两秒,又把目光收回——胸口那团火还在烧。
其实细细想来,她不是气他像个傻子,不是气他在战斗里乱跑。她气的是那个东西——那个耍了审判庭一次又一次、诡诈多端、今晚又再次从帝皇的怒火之下溜掉的恶魔。而那个被恶魔当作了逃命通道的年轻人,根本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这会儿还在没心没肺地嚼口粮。
她知道这对他来说不公平——为了保证这把“玻璃匕首”的锋利,能够在关键时刻刺出致命的一击,她得尽量避免让他知道这个世界的真实,让他一直生活在他自己的认知和坚持里。她甚至清楚,若没有瑞凡这把“匕首“,今晚的突袭行动根本不可能这么顺利——光是入口处那段他们不知不觉间深入的,被恶魔的力量无限拉伸的诡术走廊就够他们喝一壶。可越是清楚,那股火就越是没处发。
她想起了在莲花码头,她赶到现场时看到这个蠢头蠢脑的侍从差点被她最信赖的部下——托德军士活生生揍死的场面,现在她可算知道了什么叫感同身受。
她用力闭了一下眼睛,把那些情绪重新压回理智的水面以下,然后低头看向手中那台鸟卜仪。
第234章 潮湿的火(中)
这是她的习惯性动作:战斗结束后要再做一次全区域信号扫描——以前跟行商浪人一起旅行时留下的习惯。确认附近还有没有潜藏的敌人,漏网的敌对灵能体,有没有未拆除的陷井装置、以及……隐藏的宝箱和战利品。
屏幕上的数据流依然在持续滚动……然后她的手指突然停住了。
亚空间裂隙关闭,巫术使用者和恶魔尽数伏诛以后,这处设施里的灵能干扰已经消失殆尽。没有了那层扭曲信号的杂音,鸟卜仪第一次给出了一条干净、清晰、没有任何衰减的定位结果。
那个定位器——那个指引他们一路找到这里的定位器信号源,并不在这个大殿里。也不在他们之前清扫过的任何一个区域里。
它在……大殿的同一个深度,水平方向距离不远,但和这个大殿不相连。它在据点的边缘。在一个他们尚未进入的区域。
伊蕊盯着屏幕,又抬头看看那个方向的大殿墙壁——上面并没有任何门,窗,或者通道盖板——瞳孔微微收缩。
那个信号,还在发。就在距离大殿不远的另一个尚未涉足的位置。
“通讯兵。“她的声音忽然响起来,冷得像冰碴,“给我查,陈端明那枚定位器现在的位置,能不能和已清扫区域的平面图对上。“
几秒后,通讯兵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困惑回来了:
“审判官大人……对不上。信号源不在任何已清扫区。它在据点的东北角,和我们现在所在的大殿同一个深度,但中间隔着至少十米厚的岩层。那处坐标……没有我们的人员进入记录。“
她猛地转过身,朝着瑞凡的方向大步走去。
“瑞凡,柳里娅尔。你们跟我来。“
————————
三人一路兜兜转转,越过成群结队的清理人员,又绕回了那片令人毛骨悚然的手术区。幸存者和尸体都已被收殓带走,只有部分技术人员还在对那些邪恶的设备进行拍照取证和研究拆卸。
瑞凡抬起头,看着伊蕊踏着重重的脚步走在他前面,一直皱着眉头盯着手里的鸟卜仪。她的脸绷得很紧,就像一位遇到了突发公关危机,正一边从手机上了解最新情况一边赶赴会议室的女白领。
“怎么了?“他最终忍不住问道。
“定位器。“伊蕊言简意赅,把鸟卜仪屏幕转向他,“之前发给陈的那枚。“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
“它的精确位置不在大殿。不在我们清扫过的任何地方。它在……和大殿同一个深度,但又和大殿不相连。这处设施可能还有什么角落被我们忽略了,我正在寻找通往那个位置的通道。“
瑞凡一瞬间只觉得喉咙里堵得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