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锤:真言使者 第127节

第232章 变形者之巢(14)

  战斗的天平在缓慢而确定地向审判庭倾斜。

  大殿里再也没有一个还在站着的邪教徒。柳里娅尔已经解决了第十一个低阶恶魔,暴风兵各小队配合着干掉了另外四个,残存的两只在他们的双重绞杀下困兽犹斗,发出的尖叫一声比一声凄厉——那种声音在瑞凡的耳中并不存在,但他能看到暴风兵们时不时就会短暂地捂住耳朵或摇头——然后继续开火。

  变化使者还在和伊蕊缠斗。

  但它已经不像一开始那样从容了:六条手臂只剩三条,水银状的身体表面布满了被动力剑和破魔箭矢造成的黑色“空洞“,形体的边缘在不断模糊和溶解,像一块正在融化的冰雕——那些空洞不是伤口,更像是存在本身的破损。它的“位移“频率越来越高,但每一次的距离越来越短——它在消耗。在衰竭。在被一刀一刀地削弱。

  伊蕊像一头锁定了猎物的母狼,不急不躁,每一次出剑都精确地落在恶魔最虚弱的节点上。她不追求一击必杀——那对变化使者这种擅长闪避和变形的目标来说太困难也太冒险。她选择的是消耗战:一刀一刀地削减它的质量、它的力量、它的形体稳定性,直到它再也无法维持物质世界中的存在。

  她猛地翻转身体,以一只脚为支点,修长的手臂与拖着电光的剑刃像鞭子一样甩出——着!

  动力剑从变化使者的侧翼切入,砍断了它又一条完整的手臂,然后深深地划过它的体侧。剑刃上的铭文在接触到恶魔实体时发出白炽的光——那光像是烙铁按在了黄油上,伤口不会愈合,只会不断扩大。

  变化使者发出了一声前所未有的嘶吼——不再是金属弯折的声音,也不再是多重音色的混合。那是一种纯粹的、剥去了所有伪装和表演之后的、属于亚空间存在本身的——恐惧。

  它在怕了。

  它要跑了。

  伊蕊看到了它的意图——它的形体在急剧收缩,在试图将自己压缩到一个可以“位移“进裂隙的体积。只要它能回到裂隙里,它就能逃离这处已成死地的大殿。

  不能让这个祸害再次逃跑。

  “封锁裂隙!“伊蕊对通讯频道吼道,“所有远程火力集中裂隙方向——不要让任何东西靠近——“

  暴风兵们的枪口齐刷刷转向裂隙。祝福爆弹和圣化子弹织出一张火力网,覆盖了裂隙前方三十米的扇形区域。任何试图靠近裂隙的实体——无论是物质世界的还是亚空间的——都会被这张网绞碎。

  变化使者的退路被切断了。

  它开始在大殿里到处乱窜。那面流动的镜面脸——此刻已经碎裂得像一面被锤子砸过的镜子,每一块碎片都映着不同的画面——焦急地四处张望,试图寻找逃脱的路径。

  然后——它的“视线“停在了某个方向。似乎注意到了什么不同寻常的东西。

  不是裂隙的方向。不是大殿出口的方向。而是——那些被瑞凡拖到掩体后方的负伤暴风兵。

  恶魔的残缺身体猛地向那个方向“弹射“出去——但这次不是位移,而是物理性的高速移动,就像一发被发射出去的炮弹。审判官在它弹射起步的瞬间追了出去,动力剑的光芒在身后拖出一条蓝白色的残影。

  她追得上——她的速度比受了重伤的恶魔更快。但恶魔的爆发力和加速度还是在短时间内拉开了两者之间的距离。

  两秒之内,变化使者穿过了半个洞穴。

  它的形体在移动过程中再次变化——收缩,压缩,表面质地从流动的水银变成了暗灰色的金属涂层。当它减速停下时,它已经变成了另一个暴风兵的样子——在其他队友都死光了的现在,本体的外形过于显眼。这一次的外形没有之前那么精确,盔甲的某些细节是错的,但在混乱的战场上、在昏暗的照明下、在高速运动中——足够了,足够让大部分没有看清或是全程关注它的敌人暂时失去目标。

  它以“暴风兵“的姿态减速,以一种磕磕绊绊的姿态,向那几个负伤的暴风兵——以及那个正蹲在他们中间的瑞凡——靠了过去。

  审判官穷追不舍,她还没意识到那个狡滑的恶魔想干什么,只是下意识地以为它想去伤害负伤的士兵,或是试图借助他们做些什么。

  她不知道的是:变化使者已经注意到了一个不太寻常的现象——那个怪异的“盲区”又出现了,就出现在这处洞穴里。

  就像月余前在莲花码头——当托德军士追击它追到某个区域时,它突然从托德的感知中消失了。同一时间,托德也从它的感知中消失了。它从来不知道为什么——但它记住了那种感觉。记住了那个“盲区“的位置特征。而现在,它注意到了同样的现象:有些负伤的暴风兵在被拖到某个位置后就从它的感知里“消失“了——它的力量无法再触及他们,无法再操控他们,甚至无法确认他们是否还在那里。

  它不知道瑞凡是谁,甚至无法感知到瑞凡的存在。

  但它知道那个“盲区“就在那里。而只要它冲进那个盲区——就像上次一样——追杀它的人就会失去目标。

  审判官拼了命地加速。但战场上散落的设备残骸、尸体和碎片在阻碍她的路线。而变化使者已经慢了下来——它在瑞凡附近不到四米的地方以“暴风兵“的姿态躬身端枪,正在缓慢地向前摸索——它也不知道那个盲区具体在哪里,只能凭借着记忆中那些暴风兵“消失”的位置来赌一把。

  与此同时瑞凡抬起了头。

  他并没有看到一个“暴风兵“猫着腰在他面前鬼鬼祟祟——恶魔对他来说完全不存在。只是看到伊蕊从战场中间快速跑过来,似乎在拼命追赶什么——

  然后伊蕊就对他开枪了。

  瑞凡愣了一下,然后一道激光和一支弩箭就“啪嚓”一声砸在了离他不到半米的设备底座上,箭杆在扎进水泥座还在兀自颤动不已?

  什么情况?!这娘们来真的?!

  “审判官大人!“

  瑞凡连忙扯着嗓子大喊,同时对她行了个法国军礼——他是不相信伊蕊会突然对他动手的,怕不是这女人又陷在什么幻觉里了?

  伊蕊瞳孔剧缩。

  由于瑞凡的穿着打扮和其他暴风兵一模一样,她一开始根本没认出瑞凡,只当是一群被收拢在那边的伤兵。结果瑞凡突然在面前嗷了这一嗓子,她只觉得眼前一花,原本瞄准的目标突然就虚化了——高速冲刺的惯性让她没能及时刹住脚,她继续向前滑行了两步,然后跟高举双手站起来朝她示意的瑞凡撞了个满怀——

  砰!

  就像一盏灯被关掉了。

  变化使者——那个身受重伤、离她咫尺之遥、正在以暴风兵姿态掩护自身的恶魔——从她的感知中消失了。不存在了。

  鸟卜仪上的红色光点在一瞬间熄灭,屏幕上显示“无信号“。动力剑上的铭文暗淡了下来——某些超出常规的东西也一并失效,在这个领域内,它没有了需要对抗的目标。

  她猛地从被撞翻在地的瑞凡身上抬起头,环顾四周——那个略显违和的暴风兵的已经不见踪影,只有两个负伤的暴风兵靠在掩体后面,胸前微微起伏。身下,瑞凡躺在地上直勾勾地看着她,面甲已经被掀开了半边,露出一张沾满灰尘和汗水的、不知所措的年轻面孔。

  她知道它就在附近。

  她知道。

  但她看不到了。感知不到了。鸟卜仪不响了。剑上的铭文也不亮了。

  那个“暴风兵“此刻已经缓缓地、悄无声息地向着更深的暗处移动——向着那些残破的管道和倒塌的设备之间——然后消失在了阴影里。

  就像之前在莲花码头一样——它又逃了。

  伊蕊从瑞凡身上爬了起来,动力剑的剑尖指着地面。剑刃上的能量弧光还在闪烁,但却再没有半点意义。她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颊肌隆起,下颌线条绷得像弓弦。

  “审判官大人……你受伤了吗?“

  瑞凡的声音带着喘息和担忧,伸手想去扶她的手臂。

  她闭上眼睛。

  深呼吸。一下。两下。三下……

  一定要忍住一脚把他踹飞的冲动,不然回去艾米玛饶不了她。

  “审判官大人?“瑞凡的声音又响了一遍,他已经注意到了她的表情不对劲,语调里带上了战战兢兢的颤音。“你怎么了?有没有伤到哪里?需要我叫医疗兵……“

  伊蕊睁开眼睛。她看着瑞凡——那张不明就里的、满是灰尘的、带着紧张和真诚关切的脸——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她粗暴地收剑入鞘,转身,大步走向还在冒烟的战场中央。

  “审判官大——“

  “别过来!“

  她的声音冰冷,却又带着蒸汽喷涌的感觉,像一根被拉断的琴弦发出的最后一声走音。

  瑞凡愣愣地站在原地。他不明白。

  他不明白他做错了什么。他不明白伊蕊为什么突然——她刚才还发疯似的地追着什么东西在跑,还对他开枪,然后那个表情,那个语气——

  他环顾四周。那几个他拖回来的负伤暴风兵还靠在掩体后面,意识模糊但有呼吸。而周围的枪声和叫喊都在逐渐停息。

  看起来……战斗结束了?

  瑞凡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的激光手枪。一发没开过。

  相比起远洋物流的那一场战斗,这次自己虽然没受什么皮肉之苦,却也感觉十分憋屈。自己似乎成了一种不可名状的负资产,自始至终没帮上什么忙也就罢了,最后似乎还搞砸了什么事情。

  瑞凡站在满地的尸骸之间,像一座无人理睬的路标。

  裂隙在失去了邪教分子的维持之后开始缓慢收缩——那个暗蓝色的漩涡像一只正在闭合的眼睛,边缘的光芒一圈一圈地黯淡下去,最终在一声几乎听不到的叹息声中消失了。穹顶上那些偶尔闪过的大气放电现象也停了,洞穴重新被工业灯的惨白冷光和暴风兵头灯的光柱所统治。

  暴风兵们在清理战场。确认每一具邪教徒的尸体——恶魔的“尸体“不需要确认,它们被驱逐回亚空间后只留下一片淡蓝色的烧灼痕迹和一股臭氧味。收缴每一台还在运转的设备,标记每一处需要进一步调查的区域。偶尔有人对着某具还在抽搐的邪教徒尸体补上一枪,确保彻底死亡。

  医疗兵在给伤员做紧急处理——这次不是瑞凡这种业余人士了。损失报告在通讯频道里一条条传来:三人重伤,五人中度伤,轻伤无数。没有阵亡——这在对抗十八个亚空间恶魔及众多邪教徒的战斗中几乎是奇迹般的结果。

  但没有人庆祝,因为审判官大人全身散发出来的低气压几乎统治了这座洞穴。

  伊蕊站在那个板寸头中年男人——“苏达玛·瓦永“——的尸体前面。她的背影挺直而僵硬,像一根被冻住的钢柱。动力剑已经熄灭了,插回了腰间的剑鞘。复合手枪握在手里但没有举起,枪口指着地面。

  周围的暴风兵在走动,在搬运,在低声交谈,在联系后续部队。但他们全都有意无意地绕开了伊蕊所站的那个位置——像绕开一颗随时可能爆炸的地雷。

  瑞凡犹豫了很久。

  他站在大厅的边缘,看着伊蕊的背影。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这场战斗的结果无疑是完全的胜利,他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变得那么——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更不是疲惫。而是某种更复杂的、更深层的——不甘?

  但他还是硬着头皮走了过去——毕竟他是审判官大人的“贴身侍从”和“树洞”。

  他看到了她脖颈侧面,护肩的后方,有一道血痕——不深,但在流血。可能是战斗中被什么东西擦到的。而她似乎完全没注意到。

  “……审判官大人。“

  伊蕊没有转身。

  “你脖子上有伤——你在流血……“

  “我说了,别过来。“

  这一次她转了身。

  瑞凡看到了她的脸——那张脸上的表情让他本能地后退了半步。

  不是愤怒,比愤怒更糟。那是一种……压抑。一种她正在用全部的意志力把某种情绪压在水面以下的表情。眉心那道竖纹深得像是要把她的额头劈成两半。嘴唇抿成了一条刀锋般的白线。眼睛里——瑞凡从没见过她这种眼神——像是有什么灼热的东西在虹膜后面燃烧,被一层极薄的冰强行封住了。

  “我没有……“瑞凡本能地想解释什么,但他不知道自己该解释什么,“我只是……你受伤了……“

  “我不需要你这种无用的关心。“

  那句话像一巴掌。

  瑞凡的嘴张着,接下来的话卡在了喉咙里。他看着伊蕊的脸,试图从那张铁壁一般的面孔上读出“为什么“。

  但他读不出来。

  因为他不知道在他看不到的那层现实中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有一个作恶多端的狡猾恶魔刚刚从他身边不到三米的地方溜走了。他不知道伊蕊追了那个东西一个月——从莲花码头到今天——终于在这次可遇而不可求的机会里将它逼到了绝境。他不知道那个东西在最后关头巧妙地利用了他——利用了他的存在本身——再一次逃脱了制裁。更不知道它今后还会再制造出怎样的祸端。

  如果他知道了,他大概也会被气哭。

  但他不知道。

  他只看到一个他在乎的人突然对他发火了,而他完全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

  他低下头,退了一步。然后又退了一步。

  “对不起……“瑞凡的声音很轻。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在为什么道歉。

  然后他转身走开了。护腿板在每一步都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那个声音在逐渐安静下来的洞穴里格外清晰,格外孤单。

  伊蕊看着他的背影走远。

  她没有叫住他。

  她只是站在原地,闭上眼睛,深深地、用力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把那口气吐出来的时候——极轻极轻地——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但如果有人懂读唇语的话,他们会看到那是两个字。

  傻瓜。

第233章 潮湿的火(上)

  战斗结束后的地下大殿,给人感觉比战斗时还要嘈杂。

  枪声停歇之后,回荡在穹顶之下的变成了搬运尸体的拖拽声,来来往往的脚步声、金属工具磕碰的脆响,以及人们彼此交谈时那种不再需要刻意压低、更大声也更清晰的说话声。原有的工业灯还亮着,但更多的灯具又被搬了进来,把一切都照得惨白,惨白得让任何一点细节都无处遁形——地面上东一滩西一滩的血迹、被激光烧焦的深蓝长袍碎片、恶魔消散后留下的淡蓝色灼痕,和那些不再动弹的人形。

  审判庭的后续部队和清理队已经进场了。他们穿着与暴风兵突击队不同的、背后印着技术部门徽记的灰色制服,像一群蚂蚁一样在从巢穴入口到深处大殿的各个角落忙碌着:有人蹲在那些还亮着屏的控制台前倒出数据,有人往每一具尸体上贴标签,有人小心翼翼地把那些被救出的受害者——打了镇静剂——一个个往地面转运。

  人声嘈杂,往来穿梭,但专业而有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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