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睡。”
“我看完这段就回。”
“你昨天也这么说。”
她没接话,手指在进度条上拖来拖去。屏幕上是一段结尾的样片,拍了三个版本,都不满意。
她拿起包子,咬了一口,嚼了两下,放下。
“江河。”
“嗯。”
“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你说。”
她把屏幕暂停,转过头来:“结尾那个反转,我想删。”
江河看着她,没说话。
“我想让故事停在最暖的地方。”贾玲说,“她妈穿那件绿大衣,她坐在自行车后面,两个人笑着往前走,画面定格。就这样结束。”
“为什么不拍到反转。”
“因为太狠了。”她的声音有点抖,“我拍了这么多天,天天跟她相处。斐姐穿着那件衣服,喊我闺女,我心里受不了。我想,观众也是一样的。大过年的,你让人哭着走出电影院,不合适。”
“你拍了三个版本。”江河说,“每一个都停在门口。”
“那是我还没想好。”
“你拍了十八天。”江河说,“一个镜头,十八天没想好。”
贾玲的手在桌沿上捏了一下。
“我每天都在想。”她说,“我早上起来想,晚上睡不着也想。我想,我是不是拍错了。我是不是不该把这个故事拍出来。”
“为什么不该。”
“因为它会让人难受。”她说,“我妈走了这么多年,我每次想起她,还是会难受。我把这个难受拍出来,卖给别人,我图什么。”
“你图什么。”
贾玲沉默了很久。
“我图她被人记住。”她说,“我妈这辈子,没上过电视,没上过报纸,没人知道她叫什么。她就是一个普通女工,生了两个孩子,走了。我拍这个片子,是想让人知道,有这么一个人,她来过。”
“那你删了结尾,别人记住的是谁。”
贾玲抬头。
“记住的是一个暖的妈,一个笑着的妈。”江河说,“不是一个真的人。”
“那你这个故事的根在哪。”
“根在暖。”
“不在真相。”
贾玲皱起眉:“你什么意思。”
“你这个故事,前面两个小时的暖,是你在骗自己。”江河说,“真正的暖,是你知道她走了,你还愿意回去陪她。”
“我不想让观众难受。”
“你不是怕观众难受。”江河说,“你是怕你自己难受。”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监视器还亮着,屏幕上的画面停在半空,贾玲的脸被光照得很白。
“你凭什么这么说。”她的声音低了。
“因为你拍的每一个镜头,都在躲最后一分钟。”江河说,“你拍她吃饭,拍她骑车,拍她笑,你不敢拍那场戏。你不是不会拍,你是不敢。”
贾玲站起来:“我怎么不敢了。”
“你拍了三个版本,三个都停在门口。”江河也站起来,“你没有一次让她走进去。”
她不说话了。
“你想删结尾,不是因为观众接受不了。”江河说,“是因为你自己接受不了。”
贾玲的眼睛红了。她站在那里,胸口起伏,忽然把手里的剧本往桌上一摔。
“那你来拍!”她声音很大,“你什么都懂,你知道观众要什么,你知道该怎么拍,你来!我就是个说相声的,我不配当导演!”
江河没动。
“你知道我这三个月怎么过的吗。”她的眼泪下来了,“我每天早上五点起来,化妆,拍戏,晚上看素材,睡觉。我不敢睡,我一睡就梦见我妈。我梦见她坐在厂门口,等我。我走过去,她抬头看我,说,你怎么才来。”
“我每次醒过来,都要愣一会,才知道那是梦。”她说,“然后我就坐在床上,想着今天要拍什么。我想,我拍完了,她是不是就不来了。”
“她来吗。”
“来。”贾玲说,“天天来。”
她抹了一把脸,手上全是泪。
“我拍这个片子,一半是为了她,一半是为了我自己。”她说,“我想让她再活一次,也想让我自己,跟她好好说一次话。”
“那就说。”
“说什么。”
“说你当年没考上。”
贾玲愣住。
“我不敢拍那场戏。”她低下头,“我一开机,我就想起她走的那天。我在外地,我没赶上。我赶回去的时候,她已经躺在那里了,脸是凉的。”
“我摸她的手,她的手是凉的。”她说,“我那时候才知道,人走了,是凉的。”
厂房外面,有虫子在叫。监视器的风扇嗡嗡响。
“我妈走之前,给我打过一个电话。”贾玲说,“我没接。我在录节目,手机在包里,我没听见。等我回过去,是我爸接的,他说,你妈不行了。”
“我坐飞机回去,三个小时。”她说,“我在飞机上一直想,我要跟她说对不起。我下飞机,打车,到医院,她已经走了。”
“我没说上。”
厂房外面,有虫子在叫。监视器的风扇嗡嗡响。
江河走过去,把剧本捡起来,放在桌上。
“你今天累了。”他说,“回去睡。明天早上,你要是还想删,我就按你的意思剪。”
贾玲抬头看他。
“但我告诉你一句话。”江河说,“你今天删掉的这一分钟,是你这辈子唯一一次,能跟她好好告别的机会。”
她愣在那里。
“你自己想。”
江河转身走了。走到门口,他停下来,没回头。
“还有。”他说,“你不是不配当导演。你是太配了,所以你会疼。”
门关上了。
贾玲一个人站在会议室里,站了很久。后来她蹲下去,抱着膝盖,肩膀一抖一抖的。
第二天,她没来片场。
第三天,也没来。
剧组的人开始议论。副导演问江河:“贾导是不是不干了。”
“她请假。”
“请几天。”
“不知道。”
第137章 顺利进行
第三天晚上,江河在酒店走廊里碰见田熹微。她刚洗完澡,头发还是湿的。
“贾导还没回来?”
“没有。”
“你跟她吵架了。”
“算吵了。”
田熹微看着他:“你为什么不让步。”
“因为这一步让不得。”
“你就不能让一步吗。”她声音有点急,“她第一次当导演,压力那么大,你就不能哄哄她。”
江河看着她,没说话。
“你这个人。”田熹微叹了口气,“你什么都对,你就是不会哄人。”
“哄了,片子就毁了。”
“片子毁了,人也就毁了。”她说,“你有没有想过,她要是真的不回来了呢。”
江河沉默了一下。
“她会回来。”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比谁都想拍完这个片子。”
第四天早上,江河在片场等。
七点,剧组的人陆续到了,化妆师在摆工具,灯光师在调灯。八点,还没有贾玲的影子。
天阴着,云压得很低。厂房里的空气闷,像要下雨。江河站在门口,看着那条路,路上没有人。
田熹微从化妆间出来,走到他旁边。
“她今天会来吗。”
“会。”
“你昨天也这么说。”
“昨天是昨天。”
田熹微看着他,忽然说:“你昨天晚上没睡。”
“睡了两个小时。”
“你在等她电话?”
“没有。”江河说,“我在改剧本。”
“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