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看了。”剪辑师说。
“我就看一眼。”
“看了你就想放回去。”
“我不放。”
她说完,把文件夹关掉,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
“你说,我删掉的那些,是不是我妈的一部分。”
“是。”剪辑师说,“但电影不是全部。电影是选出来的那一部份。”
“差不多了。”剪辑师说。
贾玲看着屏幕,没说话。
“怎么了。”
'“我删不下去了。”她说,“每一场我都舍不得。”
“那就别删了。”剪辑师说。
“不删就四个小时,没人看。”
“那就少人看。”
贾玲笑了一下,笑完,又不笑了。
“我拍了三个月。”她说,“三个月,二十多个人,天天在厂房里熬。就为了这两个半小时。”
“值吗。”
“值。”她说,“我删掉的每一分钟,都是我妈的一天。”
江河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两杯咖啡。
“多少了。”
“两个半小时。”
“给我看看。”
他坐下来,从头看到尾。看到广播站那场,他停了一下。
“这场留着。”
“留着。”
看到骑车那场,他停了一下。
“这个镜头,后座的特写,删掉。”
“特写很好看。”贾玲说,“她眼睛里有光。”
“我知道。”江河说,“但观众看一次就够了。你给她三次特写,她就不珍贵了。”
贾玲想了一下,点头:“删。”
“为什么。”
“太满了。”江河说,“观众不需要看她哭,观众需要看风。”
贾玲看着他,想了一下,点头:“删。”
看到结尾,他停下来,倒回去,又看了一遍。
“这场不动。”
“一个字都不动?”
“一个字都不动。”
十月下旬,粗剪定版,两个小时二十八分。
试映安排在一个小影厅,三十个人,都是业内。有发行,有院线,有影评人,还有几个演员。
影厅在写字楼的负一层,屏幕不大,座椅是旧的,坐下去会响。门口摆着一张桌子,上面放着签到表和一箱水。
贾玲站在门口,看着人一个一个进来。她认识其中几个,点头,握手,说“谢谢你来”。手心一直在出汗,她在裤子上擦了好几次。
放映前,贾玲站在门口,手心出汗。
“我紧张。”
“紧张什么。”
“我怕他们笑不出来。”
江河站在她旁边:“他们会笑。”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自己看的时候笑了。”
灯灭了,片子开始。
前二十分钟,影厅里有笑声。中间,笑声越来越多。到排球队那场,有人笑出声,拍了一下扶手。
贾玲坐在最后一排,手攥着衣角。
一个半小时,笑声开始少了。
到广播站那场,影厅里安静下来。
到结尾,贾玲跪下去,喊“妈,你别走”,影厅里有人抽鼻子。
片子放完,灯亮了。
屏幕上还留着最后一帧,白底黑字。影厅里没人说话。
三十个人坐在那里,坐了很久。前排一个女观众,用手背擦眼睛,擦完,又擦。
过了大概一分钟,有人开始鼓掌。掌声很稀,然后越来越多。
贾玲站起来,鞠了一躬。
散场后,一个发行走到江河面前:“这片子,什么时候定档。”
“还没定。”
“定春节。”发行说,“这个片子,只能上春节。”
江河看着他。
“为什么。”
“因为它得让一家人一起看。”发行说,“一个人看,太疼了。”
江河没说话。
“我看了三遍。”发行说,“第一遍我哭了,第二遍我笑了,第三遍我想我妈了。”
“说明什么。”
“说明这个片子,能卖。”发行说,“但我说的能卖,不是票房。”
“是什么。”
“是它能让人回家。”发行说,“现在的人,不回老家。过年也不回。这个片子,能让他们回去一趟。”
“你妈还在吗。”
“在。”发行说,“在老家。我一年回去两次。”
“那你该回去了。”
发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是给我做心理工作呢。”
“不是。”江河说,“我是在说,这个片子拍完了,该回家了。”
影厅里,人已经散得差不多。贾玲站在门口,一个一个送。有人握她的手,说“拍得好”,有人拍拍她的肩,什么也没说。
最后一个人走了,影厅空了。屏幕上还亮着,是放映机的待机画面,一片蓝。
贾玲站在那儿,看着那片蓝。
“江河。”
“嗯。”
“我明天回家。”
“回去干嘛。”
“去看我妈。”她说,“给她扫墓。”
“我陪你去。”
“不用。”贾玲摇头,“我自己去。我想跟她说说话。”
她转过身,看着空掉的影厅。
“我想告诉她,我拍完了。”
她说完,抬手把屏幕关了。影厅里彻底暗下来,只有门口的一盏应急灯亮着,绿莹莹的。
两个人站在黑暗里,谁也没动。
“江河。”
“嗯。”
“下一部,你拍什么。”
“还没想。”
“那你慢慢想。”贾玲说,“我先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