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场。”
田熹微愣了一下:“你真要改?”
“不改。”江河说,“我在想,怎么让她自己走进去。”
副导演走过来,小声问:“江导,今天拍什么。”
“等。”
“等到几点。”
“等到她来。”
九点半,厂房门口有辆车停下来。
车门开了,贾玲从车上下来。她穿一件黑T恤,头发随便扎着,眼睛肿得厉害。手里抱着一个纸袋,袋口露出剧本的边。
她站在车边,没有立刻往里走。她看了一眼厂房,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江河,然后低下头,像是深吸了一口气。
田熹微小声说:“她哭了三天。”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眼睛肿成这样。”
她走到监视器前面,站定。
整个片场安静下来。
“对不起。”她说,声音有点哑,“我请了三天假。”
没人说话。
“今天拍最后一场。”她抬头,“按原来的剧本拍。不删。”
她把纸袋放在监视器旁边,从里面拿出剧本。剧本的封皮被翻得起了毛,边角卷起来,上面有很多折痕。
“我想了三天。”她说,“第一天我想删,第二天我想改,第三天我想,我凭什么删。”
她看着大家。
“我妈没删过任何东西。”她说,“她一辈子,什么都没删。该受的,她都受了。我凭什么替她删。”
江河站在旁边,看着她。
她转过头来,眼睛还是红的,但眼神是稳的。
“你说得对。”她说,“我删那一分钟,不是为了观众,是为了我自己。我怕疼。”
“现在不怕了?”
“怕。”她说,“但还是得拍。”
她拿起对讲机:“各部门准备。”
那天上午,拍的是结尾前的最后一场戏。贾玲演的女儿,坐在厂门口的台阶上,斐姐演的妈妈从里面走出来。
开机前,贾玲把斐姐拉到一边,说了几句话。说完,斐姐点了点头,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妈当年,是什么样。”斐姐问。
“她走路很快。”贾玲说,“她总是急,急着上班,急着做饭,急着回家。她这辈子,好像一直在赶时间。”
“那我走快一点。”
“不。”贾玲说,“最后这一场,你走慢一点。”
斐姐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
“好。”她说,“我走慢一点。”
“妈。”
“你怎么又来了。”
“我来看看你。”
“我有什么好看的。”
“我就想看看你。”
斐姐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都不说话。厂房门口的风吹过来,把两个人的头发吹起来。
“卡。”贾玲自己喊的。
她站起来,走到监视器前面,看了一遍。看完,她说:“再来一条。”
第二条,第三条,第四条。
拍到第五条,她停下来,坐在台阶上,没动。
厂房的灯还亮着,地上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她坐在那里,手里攥着剧本,剧本的边缘被她捏出了一个褶。
江河走过去。
“怎么了。”
“我刚才演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她说,“我妈以前也这样,我从外面回来,她就坐在门口,等我。我问她,你坐这儿干嘛。她说,我怕你回来找不到我。”
她低下头。
“我拍这个片子,就是想让她再等我一次。”
江河在她旁边坐下。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没问你,你妈是怎么走的吗。”
“为什么。”
“因为你在等我自己说。”贾玲笑了笑,眼睛红的。
“对。”
“她走的时候,我不在。”贾玲说,“这句话,我跟谁都没说过。我爸不知道,我姐不知道。他们以为我赶上了。”
“你赶上了吗。”
“没有。”她说,“我赶到的时候,人已经走了。我在病房门口站了十分钟,没敢进去。”
“为什么。”
“因为我怕。”她说,“我怕看见她躺在那儿,我怕我一看,就承认她真的走了。”
江河没说话。
“我拍这个片子,就是想进去。”贾玲说,“我想进去,跟她说一句话。”
“说什么。”
“说我来了。”
“你拍完了。”
“拍完了。”
“那下午拍最后一场。”
她抬头看他:“我演最后一场,你会喊停吗。”
“你演砸了,我会喊。”
“我演好了呢。”
“我也喊。”江河说,“因为你还要再来一条。”
贾玲抬头看他:“你呢,你陪我吗。”
“我陪你。”
下午三点,厂房里布置最后一场。一张空椅子,摆在屋子中间。灯光从侧面打过来,把椅子的影子拉得很长。
贾玲站在门口,看着那张椅子。她穿了那件绿大衣,头发梳成八十年代的样子。
“各部门准备。”
“开始。”
她走进去,站在椅子前面。
“妈。”
没人应。
“妈,我回来了。”
还是没人应。
她站在那里,肩膀开始抖。
“妈,我给你买了电视。”她说,“咱家那个小的,我换了。你别嫌贵,我现在有钱了。”
“妈,你别生气。”她的声音断了,“我知道,我当年不该骗你。我说我考上了,其实我没考上。我就是想让你高兴。”
“妈。”
她跪下去,手撑在地上。
“妈,你别走。”
厂房里没人说话。摄影师在机器后面,肩膀在抖。灯爷转过头去,用袖子擦了一下脸。
“卡。”江河喊的。
没人动。
贾玲还跪在那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江河走过去,蹲下来,把手放在她背上。
“过了。”
她抬起头,脸上全是泪。
“过了?”
“过了。”
她忽然哭出声来,抱着江河的胳膊,哭得像个孩子。
最后一场拍完的第二天,拍田熹微的重头戏。
'广播站,二楼,小房间。桌上那台老式收音机,话筒,墙上的喇叭开关。窗户开着,外面的光斜进来,照在桌上的灰尘上。
这个房间是照着一九八三年的样子布置的。桌角有一块掉了漆,露出里面的木头。墙上贴着一张日历,日期翻到五月。窗台上放着一个搪瓷缸,缸上印着红色的字,字已经磨掉了一半。
田熹微坐在那儿,坐了很久。她把手放在桌面上,摸了一下那块掉漆的地方。
“我小时候,我妈的桌子上也有一块这样的地方。”她说,“我每次去她单位,就抠那块漆。”
化妆师笑了:“你妈没骂你?”
“骂了。”田熹微说,“骂完又给我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