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门合上。
走到走廊尽头、光线昏暗的拐角处，周光母亲拽住了儿子的胳膊，表情苦涩的说道：
“小光啊……咱们家折腾不起，如果……如果这个病真的治不好，咱们不治了，早点回家。”
“妈——！”周光急了，反抓住母亲的手。
周光母亲却摇了摇头：“妈虽然是农村人，没文化。但妈知道脑子里的病是最难治的。咱们隔壁家老王，去年也是脑子里长了东西。借了亲戚五六万去动手术。结果手术是做完了，命保住了，可人瘫床上了。”
说到这，周光母亲的嘴唇抿成一道线：“老王一家子生活本来就困难，还要照顾一个瘫痪的人……小光，你是大学生，是村里数一数二的高材生。你爸这辈子最高兴的事情就是能在村口放那炫耀你的成绩。他自己也说过，他不想拖累家里。如果这手术不能让你爸有尊严的活着……咱们就不花那个冤枉钱了，听妈的话，好吗？”
周光僵立在原地，冰冷的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吹得他浑身发凉。
他知道母亲说的是现实，他连反驳的余地都没有。
嗡嗡嗡。
就在这时，周光兜里的手机响了。
周光抹了抹眼泪，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接通电话。
“喂，是周光吗？我是沈景山。”
一听是沈景山，周光先是一愣，紧接着面色露出一些激动。
“沈主任！您说！我是周光，我听着呢！”
“周光，今天上午我集结了附一院神外科室所有的专家，针对你父亲的动脉瘤进行了数小时的讨论。现在有两种治疗方案。
“第一，是采用现有的传统开颅方法。因为瘤体巨大且位于脑干深部盲区，传统手术的成功率很低。哪怕保住命，术后大概率也是永久性偏瘫或者植物人状态。第二种是采用我们今天上午刚刚定论的最新方案——逆向连续缝合微血管搭桥术。这个方案可以完美避开脑干坏死。如果手术成功，你父亲能恢复到和正常人一样的水平。”
周光的眼睛睁大，原本沉寂的心脏开始疯狂地跳动起来。
可还没等他高兴，沈景山低又说道：“但是第二种方案到目前为止只是通过了活体大鼠实验。在现有的神外科临床上，它是纯理论，没有任何病例使用过这种方案。你是学医的，这其中的风险你应该知道。当然，你也可以选择放弃手术回家，那样的话你父亲大概还有半年的时间。”
“周光，如果你和家里人商量觉得手术可以做，现在来附一院，来办公室找我，我们单独谈谈手术的细节。”
沈景山说完，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周光拿着手机的手在剧烈地颤抖。
他万万没有想到沈景山能救命的新方案竟然是全国第一例。
作为医学生，他太清楚“临床第一例”这五个字背后的含义了。那意味着没有前人的经验可以借鉴，意味着无数无法预测的不稳定和不确定性，甚至意味着他的父亲要用自己的躯体替这项新术式趟开一条路。
可是如果不做手术，父亲顶多只剩下半年的时间。如果做传统手术，存活的概率又很低。
周光一时间僵在原地，进退两难。
就在这时，电话那头忽然传来张沐晨的声音，似乎是在和沈景山讨论什么。
“沈主任，像周光父亲这种情况应该可以申请科研专项列支吧？毕竟逆向连续缝合术式是从动物实验迈向临床应用的第一例，属于临床新技术探索课题。按照院内对重大技术探索项目的支持政策，由课题经费承担受试者的手术费用应该是可以申报的。您看呢？“
沈景山听到张沐晨的提醒，点了点头道：“对，确实可以。”
紧接着，沈景山重新把电话贴回耳边：“周光，还有一件事。由于你父亲的情况特殊，我可以为你父亲申请科研临床减免。这样一来，你们家基本不需要掏钱。”
基本不需要掏钱？
听到这句话，周光瞬间滞住。
“沈老师……谢谢，谢谢沈老师！谢谢……”
周光额眼泪瞬间糊满了脸：“沈主任，我再和我妈商量商量，商量商量……”
“好。”
电话里传来挂断音。
周光抬起头看向自己的母亲，一边哭一边颤声道：
“妈！最好的医生愿意给爸动刀！而且钱……钱也不用担心了，妈！医院给咱们减免手术费！”
“可是妈，怎么办……怎么办啊？我爸不做手术只能活半年，做了手术可能下不来台。妈………怎么办啊……”
..........
第48章 我想学神外
附一院，主任办公室。
夕阳的余晖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公桌上拉出一道光线。距离下班时间还有一个小时，沈景山和张沐晨坐在椅子上等待周光的电话。
“沈主任，您觉得周光最后会决定手术吗？”
“不好说。”沈景山摇了摇头，“不管是采用哪种手术方案，风险都很大。但是如果不做手术……至少他父亲还是清醒的，能多陪陪他父亲。如果是我的话……”
沈景山顿了一下：“我可能会选择带他回家，保守治疗，尽可能多陪陪家人走完最后一段日子。”
闻言，张沐晨神默默的点了点头。
这种情况他前世见过太多太多了。很多病在医学上没有最优解，只有赌命和不赌命的解法。
办公室陷入沉默。
几分钟后，屋门忽然被敲响，周光红着眼眶走进来。
听到动静，沈景山抬起头：“周光，你母亲呢？没跟你一起过来？”
“沈老师，我妈在旅馆照顾我爸。我想过来再听听您的手术方案，最后再做决定。而且我妈说了，全听我的。她说我是学医的，相信我的决定。”
沈景山点了点头。
跟一个具备医学基础的医学生沟通，效率和理解程度要远比跟普通家属解释轻松得多。
“行，既然你能代表家里，那就坐吧。”沈景山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我来给你把这两种手术方案的利弊和风险摊开讲。”
周光顺从的坐了下来。在落座的时候，目光感激的看向一旁的张沐晨。
“谢谢晨哥的帮忙。”周光眼眶泛红的冲着张沐晨点了下头。
他记得是张沐晨开口提及科研减免，用几句话给了他父亲希望。
张沐晨迎着他的视线，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这时，沈景山开门见山道：“我们现在有两套方案。第一套常规的动脉瘤夹闭术。优点是技术成熟，全国各大医院都在做。缺点是你父亲这个位置太深，操作空间有限。如果强行用常规术式接近这个动脉瘤，术中损伤脑干穿支血管的概率超过百分之九十，手术下不来台的概率超过百分之八十。即便下台，也可能会有后遗症，包括术后偏瘫、吞咽困难、意识障碍等。”
“第二套方案是基底动脉瘤切除伴载瘤动脉重建术。简单来说就是直接剖开显微术野，将那段病变扩张的动脉瘤体切除。然后利用逆向连续缝合技术将两端健康的血管残端重新吻合对合。这样既能切除掉动脉瘤，又能最大程度保护好脑干。”
“但新方法的风险在于这是全国第一例，没有人做过，没有既往数据可以参考。术中如果出现血管痉挛或者吻合口不通畅，补救手段有限。从概率上说，它的不确定性远远高于第一套方案。”
“周光，两套方案风险都很高。你做决定吧。”
周光沉默了几秒钟。
他的目光在CT胶片上来回移动，慢慢的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然后松开。
“沈老师，我懂了。您用新的手术方法帮我爸开刀吧。“
“你想好了？这可是全国第一例。”沈景山盯着他的眼睛，追问道。
“我想好了！”周光点头，声音颤抖却坚定，“沈主任，我不想让我爸就这样瘫在在床上，一点尊严也没有的活着。我相信您的技术。而且您和晨哥帮我们家申请了科研减免，不管最终的手术结果怎么样，我都认。沈主任，请您开刀吧！”
说完，周光突然站起身，退后一步，对着沈景山重重的鞠躬。
......
走出办公室，周光要赶回小旅馆把消息告诉父母，张沐晨则准备回学校。
傍晚的阳光有些晃眼，洒在附一院的路面上。
两人并排走着，一路上周光都很沉默。
走到医院大门口时，周光突然顿住了脚步，抬头看向张沐晨：“晨哥，谢谢你。今天的事情我都记在心里了。”
“没事。最终能做成什么样，关键还是得看沈主任。”张沐晨平静道。
“晨哥……”周光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这个新手术的思路和……是你提供给沈主任的吗？”
“是。”
听到这个答案，周光浑身一震，一股说不出的酸涩与愧疚瞬间涌上心头。
他抿住嘴角：“晨哥……对不起。我现在才发现我之前挺幼稚的。”
“嗯？”
“我之前一直心浮气躁，总想着在林柔面前出风头，处处想和你较劲。但是今天我才明白，我以为的那点优秀多么可笑。我不懂神外，沈老师刚才说的那些理论我只能听懂一半。我这个所谓的医学生只能眼睁睁看着我爸躺在床上，根本救不了他……”
说到这里，周光吸了一口气，眼睛红红的看着张沐晨，一字一句地说道：“但是晨哥你不一样。你临床技能竞赛满分，又有前沿的思维。你才是真的医学生，能帮忙，能救人。我总想着出风头，却什么都没做成。”
一阵风吹过来，槐树叶子在他们头顶哗啦啦地响。
周光站风里，眼里闪光。
“晨哥，我想学神外。”
初秋的风带着凉意从街道尽头吹过。阳光毫无保留地照在周光的脸上，将他眼底那股历经绝望后的坚定映照得清清楚楚。
张沐晨看着眼前这个脱胎换骨的同学，思绪恍惚了一下。
前世，他也是因为眼睁睁看着妻子饱受病痛折磨才会自虐般的泡在实验室里。那种看着亲人患病却无能为力的痛苦，是这个世界上最烈的催化剂。
“神外很难的。”张沐晨收回思绪，“但既然想学，那就跟上来吧。我们现在在做实验你可以加进来。”
听到这话，周光对着张沐晨重重的点了下头：“谢谢晨哥！我以后就是你的小弟了，跟定你了！”
“小弟倒不至于，咱们是同学。”张沐晨摆了摆手。
“晨哥，现在刚好到饭点了，我请你吃饭吧”周光诚恳的说道。
“不用不用，我要回学校了。”
“行，那就下次！我一定请你吃一顿好的！”
周光说完，忽然顿了一下，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对了晨哥，还有件事我觉得必须得跟你表个态。”
“嗯？你说。”张沐晨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周光吸了一口气，一脸严肃的说道：“林柔我不追了。从今天开始，我正式退出！晨哥，你上，小弟我绝对在后面支持你追林柔！”
张沐晨：“……”
他无奈的撇撇嘴：“周光，我已经有女朋友了，感情好得很。”
“啊？有了啊……”周光愣了一下，抬手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不过就算这样，那我也不追了。红颜枯骨，恋爱哪有学习有意思？从今往后，我要把所有精力都砸进实验室里，跟上晨哥你的脚步。恋爱什么的对现在的我来说根本不重要！”
闻言，张沐晨失笑：“加油。”
说完，他挥了挥手，转过身朝着首医大的方向走去。
周光站在医院门口，目送着张沐晨。
阳光洒下，那身影高大伟岸。
“晨哥好帅啊。”周光喃喃一声。
........
第49章 不吃压力
周六，早上七点十四，首医大技能培训考核中心。
三十张标准操作台整齐地排列在宽敞的实训室里，每张台面上都摆好了缝合模块、模拟人、基础手术器械包和一套无菌铺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