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殿霞见她这副模样，没有再继续说什么，她知道有些话说一遍就够了，说多了反而还容易让人产生逆反心理的。
于是，她伸手把电台的声音调大了一些，歌曲刚好切到一首节奏舒缓的老歌，旋律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车子在弥敦道上又行驶了一会儿，拐进尖沙咀的路段时，两侧的霓虹招牌开始密集起来，五颜六色的光在夜空中交错闪烁，把整条街照得像一条流动的河。
沈殿霞看了一眼后视镜，像是随口一提：“对了阿芝，今晚除了答谢宴外，曹生那边投资的那家电影公司也快开了，听说还是专门为你开的呢。”
赵雅芝转过头看着她：“电影公司？”
“啊？你不知道？”沈殿霞挑了挑眉，“曹生之前不是跟你说过吗？他注册了一家叫‘梦工厂’的电影公司，准备大干一场。”
赵雅芝当然记得，之前曹佳铭过来探班时，早就跟她聊起过这件事，说要挖她拍电影，要给她量身打造剧本。
她当时以为他只是随口一说，毕竟这个圈子里，金主们为了哄女明星开心，什么话都说得出来，可沈殿霞提到“梦工厂”的时候语气笃定，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板上钉钉的事。
她沉默了一会儿，重新靠回座椅上：“肥姐，他……”
“他什么？”沈殿霞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阿芝，你也知道，香江电影圈这几年有多乱，新人冒得快，被淘汰得也快，你现在这个年纪，正是转型的关键期——要是能能有个固定资源捧着，那你的前途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赵雅芝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不断掠过的霓虹招牌，沈殿霞的话像一根根细针，落在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她知道自己现在正站在一道坎上，迈过去了，可能会看到不一样的风景；可要是迈不过去，或许就永远被困在原地了。
车子在半岛酒店门口停下，门童快步上前拉开车门，夜风裹着海水的咸腥味涌进来，吹散了车厢里粘稠的闷热。
赵雅芝弯腰从车里出来，站在酒店门前，抬头看了一眼那栋灯火通明的建筑，只见水晶吊灯的光芒从大堂的玻璃门透出来，在地面上铺开一片温暖的光晕。
沈殿霞锁好车后，缓缓的走到她的身边，然后伸手挽住她的胳膊：“走吧，别紧张，今晚有我在呢。”
闻言，赵雅芝深吸了一口气后，便跟着沈殿霞走进了大堂........
与此同时，三楼宴会厅的门虚掩着，暖黄色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混着碗碟轻碰的声响和几道低低的笑声。
沈殿霞推开门走进去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主桌那边正聊得热闹，余经纬歪在椅背上，端着茶杯笑得眼睛都快眯成缝了，旁边的刘永达正弯腰给曹家铭倒茶，茶汤金黄的细流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方怡华坐在曹家铭左手边，姿态端庄，手里捏着茶杯盖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浮叶，听着余经纬和曹家铭一来一回地聊天，嘴角带着一丝饶有兴味的弧度。
主桌其他人也都到齐了，广告部的几个主管正低头翻着今天的拍摄反馈单，桌上一盘水晶虾饺的热气还没散尽。
“哎哟，大家这么就到了呀！”沈殿霞松开赵雅芝，扬声打了个招呼，语气热络得像是在自家客厅招呼客人。
她大步走到桌边，拉开椅子坐下来，顺手拍了拍旁边的空位，“余总，方总监，不好意思啊，路上堵得不行，弥敦道那边简直挪不动。”
余经纬放下茶杯，摆了摆手：“没事没事，我们也是刚到没多久，菜都还没上全呢。”他说着朝赵雅芝点了点头，“雅芝今天辛苦了，拍了一整天广告，赶紧坐下歇歇。”
赵雅芝在沈殿霞旁边坐下来，微微欠身算是打过招呼，正要低头去够面前的茶杯，余光里却撞见一道目光。
她抬起头，正对上曹家铭的视线——隔着圆桌宽宽的桌面，他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搁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正在转面前那杯红酒，嘴角带着一丝不紧不慢的笑。
“曹生，不好意思，我们来晚了。”赵雅芝先开口，声音不大，尾音微微压着。
“不晚，正正好。”曹家铭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刚才还说呢，广告拍得顺，收工早，说明今天一切都是顺的。”
这话接得圆滑，既化解了迟到的尴尬，又顺着刚才余经纬的话头递了一根不轻不重的橄榄枝。
余经纬在旁边笑起来，茶杯往桌上一搁：“曹生这话说得在理，做我们这行的啊，最讲究个‘顺’字，广告顺，饭局顺，来年生意也顺。”
他转头看向赵雅芝，“雅芝，今天拍的那条成片我看了几个镜头，效果确实不错，导演那边也说你的状态比前几场戏都好。”
方怡华这时候放下茶杯盖子，慢悠悠地接了一句：“状态好是好事，不过雅芝最近气色看着怎么比上回见的时候要浅了几分了呢，是不是家里那边折腾的呀？”
听到方怡华的话语，赵雅芝顿时有些尴尬的回道：“没......有，就是最近睡得少了些，过两天就好了。”
而一旁的沈殿霞则适时地把话接了过去，伸手夹了一筷子海蜇丝放到赵雅芝面前的碗里：“哎呀方总监您还不知道她吗？
咱们阿芝向来是最拼的，拍起戏来连饭都能忘了吃，这昨晚《上海滩》才刚杀青，今天一大早她就立马赶着把代言广告给拍好。
我看她脸都发白了还在那儿坚持，我看着都心疼，曹生，您说是不是？这么一个敬业的代言人，您可得好好犒劳犒劳人家。”
这话说得既像是在替赵雅芝解围，又像是在替她邀功，而曹家铭接收到沈殿霞那边的信号后，嘴角的弧度没变，但眼神里多了一丝东西。
只见他端起面前的红酒杯，朝赵雅芝的方向举了举：“肥姐说得对，今天这顿答谢宴，主要是为了感谢无线各位同仁、导演、各位艺人，以及方总监和肥姐，特别是赵小姐今天的辛勤配合。”
他说着，朝赵雅芝的方向微微举了一下杯：“这杯我敬赵小姐，祝你以后事业顺利，家庭美满。”
赵雅芝端着酒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后她和他隔着桌面对着看了一眼，心里顿时微微一紧，但脸上还是平静地应道：“谢谢曹生。”然后她抿了一口酒，放下杯子。
沈殿霞在旁边适时地接过话头，笑呵呵地说：“哎呀曹生您真是的，一上来就敬阿芝，这让我们这些陪衬的人可怎么办呀？”
她说着，自己先端起酒杯，“来来来，我也敬您一杯，祝您生意越做越大，财源广进！”曹家铭笑着跟她碰了一下杯：“肥姐客气了。”
随即，一顿饭便在还算轻松的氛围里进行，桌上的菜一道一道地端上来，清蒸东星斑的火候恰到好处，鱼肉嫩滑，入口即化，旁边的红烧鲍鱼炖得很入味，酱汁浓稠，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余经纬跟曹家铭聊着广告投放的事，陈文辉偶尔插几句话，曾展章低着头吃菜，方怡华安静地喝着茶，而沈殿霞则一直在一搭一搭地和赵雅芝聊着天。
她给赵雅芝夹了一块鱼肉，又给她盛了一碗汤，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多吃点”“你最近瘦了不少”“这汤很补的”，动作自然，语气亲昵，像是一个关心妹妹的姐姐。
赵雅芝偶尔应一声，偶尔笑一下，但她的筷子一直动得很慢，面前碗里的菜堆了一小堆，也没见她吃几口，沈殿霞注意到了，但没有点破，只是继续给她夹菜。
曹家铭和余经纬的对话告一段落，他放下酒杯，侧过头来看着赵雅芝：“赵小姐，今天的拍摄感觉怎么样？”赵雅芝抬起头，目光和他对上一瞬，又移开：“还行，都还挺顺利的.......”
“哦，那就好。”曹家铭点了点头，手指在酒杯的杯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以后要是有合适的项目，希望还能跟赵小姐合作。”
他说“合作”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和表情都很正常，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商务客套话，但赵雅芝总觉得他话里有话，像是在提醒她什么。
闻言，她垂下眼，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谢谢曹生抬爱，如果到时候档期合适的话，我会考虑的。”
赵雅芝这句“档期合适的话，我会考虑的”一出口，桌上安静了一瞬，像是有人往烧热的油锅里滴了一滴水，不大，但足够让周围几个人都感觉到了那一丝细微的停顿。
余经纬端着酒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后又若无其事地放下来，低头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嚼得很慢，像在品味什么深奥的道理，眼睛却是往曹家铭那边瞟了一下，在观察他的反应。
方怡华也听到了那句话，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杯沿遮住了嘴角那一丝极淡的笑意，目光在赵雅芝和曹家铭之间扫了一个来回，又落回自己面前的碟子上，像什么都没听到似的。
沈殿霞脸上的笑容没变，依旧是那副热情洋溢的模样，但她的脑子却转得飞快——阿芝这丫头，胆子倒是不小，居然敢在金主面前拿乔，而且还是在无线台总经理和广告总监都在场的场合下，说出这么一句“档期合适”的话来。
要知道这个圈子里，别人求都求不来的代言和资源，人家曹生主动递到你面前，你别说是档期不合适了，就算档期排到明年年底也该想办法给它腾出来，这是他妈的最基本的道理，也是这个圈子里最基本的生存法则。
你不接，后面有的是人抢着要，人家还犯不着在你一棵树上吊死呢，可随即她又转念一想——阿芝既然敢这么说，难道这是在被偏爱之后的有恃无恐吗？
还是说她这是故意在曹家铭面前拿乔，用这种欲拒还迎的方式吊着人家的胃口呢？
毕竟男人嘛，尤其是年轻又多金的男人，最吃这一套了，你越是主动往上贴，他反而觉得没意思；你要是若即若离的，他反倒会越追越起劲。
沈殿霞想到这里，心里顿时有了数——这个阿芝，倒也不是完全不开窍的主儿嘛，看来今晚又有的好戏看了。
她连忙笑着打圆场：“嗐，阿芝你说什么呢？曹生这么看重你，你可别说什么档期不档期的，只要曹生开口，咱们就算天上下刀子也得把档期给腾出来，你说是不是？”
她说着，还朝赵雅芝眨了眨眼睛，那眼神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你别给我整这些有的没的，赶紧把话圆回来。
? 第301章 我怕他只是玩玩而已
赵雅芝听出了沈殿霞话里的暗示，也感觉到了桌上气氛的微妙变化，她连忙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垂下眼帘，声音轻了几分：“肥姐说得是，我就是开个玩笑，曹生您可别往心里去哈.......”
曹家铭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酒杯，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笑了笑：“没事，开玩笑好，气氛轻松嘛，而且赵小姐档期排得满，那是好事，说明赵小姐当红嘛！”
他这句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赵雅芝台阶下，又顺便的夸了她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得舒服，而余经纬眼见曹佳铭并没有不悦，于是便也就适时地接过话头开始捧腔。
只见他笑着朝曹家铭举了举杯：“曹生说得对，雅芝现在确实是当红，她主演的那部《上海滩》现在可是我们台里收视率最高的剧，大街小巷的都在放，走到哪儿都听得到主题曲呢。”
话音刚落，方怡华这边也放下手中的茶杯，接了一句：“是啊，曹生您不知道，现在广告商那边都抢着要雅芝的档期，我们台里还压了几个代言没放呢，都在排期。”
她说着，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曹家铭的脸，“不过曹生您放心，您这边是优先的。”
这话说得也不比余经纬差，同样是既捧赵雅芝，又给曹家铭戴高帽，还不动声色地暗示了——曹生是贵客，有什么事都好商量。
而曹家铭朝方怡华点了点头，算是回应，然后他放下酒杯，又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续了一杯，顺带着给旁边赵雅芝的茶杯也添满了，动作很随意，像是在照顾一位坐在旁边的朋友。
“赵小姐，”他重新开口，声音不大，但在桌上几人的轻声交谈中依然清晰，“你刚才说档期的事，我这边倒是有个想法——梦工厂那边快开业了，你要是档期合适的话，到时候我们好好合作一番。”
赵雅芝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梦工厂，那个他说过要为她开的电影公司，沈殿霞说那是专门为她开的。
她原以为那只是探班那天为了哄她开心，随口说说的漂亮话，可他现在竟然当着无线台总经理和广告总监的面又提了一次，那这可就不是什么哄她开心那么简单了。
于是，她抬起头，目光和他的目光碰在一起，神色开始有些微微紧张的道：“曹生，梦工厂……您是认真的？”
“当然认真啦。”曹家铭端着茶杯靠回椅背上，“我这个人吧，做事向来不喜欢空口说白话，既然说了要开电影公司，那就会把公司开起来，然后再让它慢慢走上正轨，你见过我什么时候说过的话没兑现过的？”
一旁的沈殿霞闻言，心里顿时忍不住暗赞——这个曹生，说话还真是滴有水平，“既然说了要开电影公司，那就会把公司开起来”，这话表面上看是在说自己的做事风格，可实际上却是在暗示赵雅芝：我跟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认真的。
这种纯粹忽悠小女孩的鬼话，对付赵雅芝这种虚荣心已经被娱乐圈给喂大了，同时婚姻也不幸福的女人，简直是量身定制啊！
高，实在是高！她忍不住在心里给曹家铭竖了个大拇指，然后接过话头，声音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惊讶道：“哎呀曹生，您那家电影公司真的快要开业了吗？”
曹家铭笑了笑，放下茶杯：“嗯，已经筹备得差不多了，接下来就是等剧本和团队到位了，黄百鸣你知道吧？他目前在帮我负责组建团队跟挖掘剧本方面的事，他把他之前的奋斗电影公司团队都带过来了。”
“黄百鸣？奋斗公司？”沈殿霞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脑子里搜索了一下，“哦，就是之前拍《疯狂大老千》那个？这位我听说过他，听说他拍戏还挺有想法的嘛！”
“嗯，就是他。”曹家铭点了点头，“他也是个很有想法的人，前些天还在跟我聊，说公司开业的第一部戏，最好找一个既有观众缘、又有演技的女演员来主演，毕竟第一部戏嘛，打头炮不能打哑炮。”
他说“既有观众缘、又有演技的女演员”的时候，目光在赵雅芝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又移开，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像是只是随口提了一句，但桌上的人谁都不是傻子。
余经纬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目光在曹家铭和赵雅芝之间转了一圈，然后笑了笑，没有接话，他是无线台的总经理，他当然希望自己台里的艺人能有好的发展，尤其是赵雅芝这种正当红的花旦，如果她能在电影圈站稳脚跟，那对无线台来说也是好事。
不过他也知道，这种事，他不好插手太多，毕竟是艺人自己的选择，他只要确保不影响台里与曹家铭的广告合作就好。
方怡华则一直没有说话，她低着头，手里转着茶杯，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心里却在盘算着——曹家铭对赵雅芝的意思，台里上下都看在眼里，她作为广告总监，倒是不反对这种事，毕竟艺人和金主搞好关系，那对台里的广告业务也是有好处的。
但她同时也有些担心——如果曹家铭只是玩玩而已，那赵雅芝到时候要是受了情伤闹出什么事来，影响到了拍摄和广告，那也挺麻烦的。
不过她转念一想，觉得这种事也不是她能拦得住的，赵雅芝是成年人，自己应该知道分寸，她只要确保台里的利益不受损害就行了。
曾展章低头吃菜，筷子夹着一块烧鹅，嚼得认真，像是对桌上的暗流毫无察觉，他只是个广告部主管，这种高层的社交场合，他向来只管吃菜和点头，不需要发表什么高见，而陈文辉则是在和刘永达聊广告投放时段的问题。
曹家铭眼见赵雅芝没有接话后，于是他也不急，直接换了个话题，同时转头和余经纬聊起了最近股市的走势，聊起了港府的新政策，聊起了今年广告市场的预期。
只是他说话的时候，还偶尔会侧过头来看赵雅芝一眼，那目光不算刻意，但却已经足够让她感觉到他的关注了。
赵雅芝坐在那里，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吃着碗里的菜，可她夹了好几次都没夹稳，一块西兰花在筷尖上滑了两次才送到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像是心思完全不在饭桌上。
沈殿霞坐在她旁边，把这些小动作都看在眼里，她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知道赵雅芝的心理防线正在松动，于是她夹了一块鱼肉放到赵雅芝碗里，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阿芝，你怎么了？今晚怎么老是心不在焉的，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呀？”
赵雅芝放下筷子，侧过头看着她，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肥姐，我有点不舒服，可能是下午拍摄的时候在棚里待太久了，头有点晕。”
“头晕？”沈殿霞的眉毛挑了一下，“是不是太累了？要不我陪你去外面透透气？”
赵雅芝点了点头，她确实需要离开这个饭桌一会儿，需要一点时间和空间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理清脑子里那些乱成一团的念头。
沈殿霞站起来，朝曹家铭和余经纬等人笑了笑：“曹生、余生、方总监，阿芝说她有点不太舒服，我陪她出去透透气，你们先聊。”
曹家铭朝她点了点头，目光在赵雅芝脸上停了一瞬：“赵小姐，身体要紧，别硬撑。”
赵雅芝应了一声，跟着沈殿霞站起来，两人并肩走出了宴会厅，而当门在她们身后轻轻合上的那一刻，走廊里的安静像是瞬间淹没了所有的喧嚣，把她们从那个觥筹交错的世界里隔离开来。
走廊里铺着深红色的地毯，墙壁上挂着油画，每隔几米有一盏壁灯，光线柔和而温暖。沈殿霞挽着赵雅芝的手臂，走得不快不慢，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响。
两人走到走廊尽头的露台，露台不大，摆着两把藤编椅子，一张小圆桌，夜风从维多利亚港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海水的气息和一丝凉意。
赵雅芝走到栏杆前，双手搭在冰凉的金属扶手上，望着远处海面上倒映的灯火，霓虹灯的光在夜色中闪烁跳跃，像一条流动的星河。
夜风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她把它们拢到耳后，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感觉胸腔里那团闷了整晚的浊气终于散了一些。
沈殿霞站在她旁边，没有急着开口，先是低头从手袋里摸出一包细长的香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然后划燃火柴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夜风中散开，很快就消失在了夜色中。
她侧过头来看着赵雅芝的侧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语气带着一种“我跟你说句体己话”的推心置腹：“阿芝，刚刚在饭桌上，你说你身体不舒服，是真的不舒服呢，还是想躲开那个场合呢？亦或者是——躲开曹生呢？”
赵雅芝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还落在远处的海面上，霓虹灯的光在她瞳孔里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光点，过了好几秒，她才开口，声音比刚才在饭桌上轻了很多：“都有吧……毕竟棚里拍了一天，是有点点累，但也不至于到要出来透气的地步。”
她顿了顿，手指在栏杆上轻轻蜷了一下：“我只是……还不太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闻言，沈殿霞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烟灰在夜风中被吹散：“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这话怎么说？”
“就是……”赵雅芝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的鞋尖上，“他对我越好，我就越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给我代言，给我冠名，说要开电影公司捧我，这些我都记在心里，可越是这样，我越觉得自己欠了他什么。”
“欠？”沈殿霞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尾音微微上扬，“阿芝，你这话说的，就好像人家给你这些，是要求你拿什么东西去还似的，人家曹生给你代言、给你冠名，那是他愿意，也是你值得，你觉得自己欠了他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