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川揉了揉脸,“这样啊。”
他盯住了回执上一个不太引人注目的点。
1月12日提交的申请,2月11日就已经批复了。
哪怕扣掉12日寄出申请到燕京的时间,1月18、19、25、26都是休息日。
春节公休时间是2月1-7日。
也就是说,只有15个工作日,上面就给批复了。
这是一个暗示。
结合40个工作日的审核时间。
这应当是给我的交卷时间。
国家允许我做一些事…是这个意思吗?
他没有十足的把握考满分,但什么都不做,等考试结束也太蠢了。
“老孙,你那里有没有记者。”顾川问道。
“顾总,应该叫编辑…”孙怀中出声提醒,“我们做的是信息整合,最多加一些自己的看法…最多在一些民生环保问题上,打一点擦边球。”
“不,”顾川摇了摇头,“我问的是,记者,有胆量,有气魄,也有新闻人的气节的记者。”
孙怀中张了张嘴,“有。”
中国第一批互联网门户的工作者,很多都是从报纸电视台退下来的,其中不乏对体制有点失望的人。
“很好,上次我说的…去山西,你怎么看?”
“主要看环保,空气啊水源什么的…呃,等等?顾总你?”孙怀中反应过来。
“对,”顾川点了点头,“我要你们新闻部的记者去暗访。”
“…顾总你…”孙怀中面露难色。
但郭天凯立刻就明白了,“顾总,你的意思是?”
“应该就是你想的那个。”顾川点头。
“说。”易芙彤嫌弃的看了他一眼,“再当谜语人,我就把你开了。”
…媳妇儿,虽然我说理论上你能开任何人,但你开我是不是有点…
顾川整了整思路,“我认为,国家想看到的分寸,不是我们守着采编权不用,这是浪费,上面真正想看到的,是我们有了采编权,能不能知道什么能发,什么不能发,”
“而那些不能发的,又要给谁看,让谁知道,才是关键。”
“有把握吗?”易芙彤问道。
“没有…”顾川摇了摇头,“余律,你说呢?”
“可以试试。”余思瑛还在消化他的想法,“可以分两步走,第一步,让门户试探性的发一些无关痛痒的自采自编的新闻,看看有没有消息,同时让新闻部的同事去…您别说,山西还真合适。”
毕竟从90年代起,山西在公众的视野里就是矿难多发地,瞒报少报,是常有的事。
“很好,考虑的很周全,”顾川点头,重新望向孙怀中,“你觉得呢?”
“挺危险。”孙怀中考虑再三,“那地方很容易不讲武德,尤其是暗访,最好就是一个人去…很容易出事。”
“确实…”顾川倒是把这事忘了。
“所以我亲自去。”孙怀中话锋一转,“其他人去,我不放心。”
“不行,不行不行。”顾川噌的一下站了起来,“你不能去。”
开什么玩笑,他把孙怀中弄来,不是让他去涉险的。
他是希望把他往清川副总裁的位置培养的。
“呵呵…不用担心,”孙怀中摆了摆手,“顾总你放心,门户的架子我已经搭好了,回去跟副手说一声就行。”
“之前因为我的要求,给公司带了不少麻烦,于情于理,都该是我。”
“而且你不是问,我们新闻部有没有那种有新闻人气节的人吗?”
他指了指自己,“我就是最带种的那个。”
…
第305章 煤尘地狱
当老板突然开始耍小孩子脾气是个什么体验?
孙怀中算是体验到了。
作为一个媒体人,或者说,03年的媒体人,他还是有一颗想要除暴安良的心的。
本以为那句“我是最带种的那个”很帅,结果顾川听完当场就拍了桌子。
然后他就被监视了。
下楼买水都有员工陪同,生怕他一个不注意就溜了。
这叫什么事?
“易总,不然你跟顾总说说吧!”孙怀中被连续弄了几天,实在受不了,联系了易芙彤,“我昨天上卫生间,时间久了点居然有人来挨个敲门…我知道公司是保护我,但也不能这样啊!”
“易总,说真的,万一咱们以后真有采编权,顾总让我这个做总编的坐办公室,至于怎么管得住下面的人…”
“我又不是小孩了,责任我是知道的,30天,30天我肯定回来。”
清川是顾川拉扯大的,业务上的事易芙彤基本不管,但这次真是被烦的不轻。
“你就让他去吧。”她闭着眼睛坐在老板椅上,享受着顾川的捏肩服务,
“总要有人去的,人家说的也有道理不是?”
“我这不是担心他出事?新闻部都是他招的人,他要是出事,我怎么管理?”顾川是真心不想让他去。
一个不一定能到手的采编权,在他看来真没有孙怀中来的实在。
“顾川。”易芙彤拍了拍他的手背,“那就把准备做足。”
“…你别说,老孙还真是做新闻的料,知道谁劝我有用,”顾川叹了口气,“你这算不算后宫干政?”
“你还有后宫?”易芙彤侧头看他,“胆子挺大嘛。”
“那肯定没有。”顾川连忙摇头,“行,我答应你了。”
…
“你就去这两个矿场。”顾川把一张纸条塞给孙怀中,“总该让我知道你人大概在哪里吧…还有这个。”
他把一部手机塞给孙怀中。
“这是我托关系,找人爆改的手机,不管你按什么键,都会直接把电话打到我这里来。”顾川嘱咐道,“我接到电话,会立刻报警去救你。”
“万一出什么事,对方要什么你就全答应,拖着点时间,不要硬抗,听到没有?”
“要是实在没有新闻,你就回来,运气不好,没人会怪你。”
矿场信息是顾川让李晋托高中同学借着想去王喆家玩的理由套出来的,手机是李建军找道上的人改的。
“你身上钱带足了吧?”顾川顺势就要掏钱包。
“好了顾总,”孙怀中已经换上了一身农民工装扮,小心地把两样东西贴身藏好,“又不见得会出事,你别这么紧张行不行?”
“唉…”顾川叹了口气,“真不再带两个人?接应一下也好啊。”
“哈哈,现在咱们刚刚起步,哪来这么多人?”孙怀中摇摇头,凑过来低声说道,“要是真弄到采编权,你可得允许我再招点人。”
“…行。”顾川看了看远处的列车。
南京→吕梁。
“走了!”孙怀中把肩膀上的蛇皮袋向上提了提,“等我回来,顾总你可得…”
“别立flag行不行?”顾川摆摆手,“安全最重要,遇到事怂一波,别一头热血…”
“知道了!”孙怀中混在人群里,还真有点像民工。
顾川沉默的目送列车况且况且的走远,突然捂住了心脏。
“怎么了?”易芙彤被他吓一跳,“不舒服?”
“不是…”顾川眉头紧锁,“我…”
“我突然有一种预感,”他望了一眼已经空空荡荡的铁轨,“不太好的预感。”
“你就是想太多了。”易芙彤摇摇头,“回去吧,你不还有事要做吗?”
但愿吧。
顾川意味深长的望了一眼天空。
易大小姐出生在江浙地区,虽然这时也草莽,但总体治安还算说得过去。
但在广袤的内陆,尤其是山西这种地方…
现在正是最黑暗、最血腥也最暴利的时间点。
他怎么能不担心呢?
之所以选王喆家的矿,除了私仇,在他潜意识里,其实也带了点希冀。
再怎么样,既然他爹知道把王喆送南京来念书,又想要去留学,也会稍微规矩一点吧。
矿难这种事肯定会有,瞒报也一定存在,但不至于…那么黑吧?
只是,顾川失算了。
孙怀中在火车上打开了纸条。
柳林王家庄鑫源煤矿、隆达煤矿。
看起来平平无奇,命名也是当时合法的乡镇集体矿很常用的方式。
顾总果然还是太谨慎了。
孙怀中不着痕迹的把身上的设备放在里侧,避开了几个眼神鬼鬼祟祟的小毛贼,满心期待。
一天后,他到达了地点。
车门一开,一股干辣呛人的煤尘混合着臭鸡蛋味猛地灌进了孙怀中的鼻腔,弄得他差点睁不开眼睛。
这是…硫化氢?
做过功课的孙怀中立刻反应过来,抹了把眼睛。
这里的天是死沉沉的焦黄色,像蒙了层洗不掉的煤灰。
风刮在脸上又干又扎,带着细煤粉,吸一口喉咙紧得疼。
街上人人戴白口罩,鼻孔两个黑印。
墙是黑的,树是灰的,地是黄的。
不提南京和广州,哪怕跟空气质量糟糕的燕京比,这里都像两个世界。
他没敢坐黑车,而是伸手拦了一辆出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