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连我高中的那颗球都没了。”
“这个家里,除了你,还有第二个偷东西的人吗?”
他爸的喉咙动了一下。
“那点旧东西,搁着也是落灰。”
“回头,回头爸给你买套更好的。”
“买?”安德伍德的嗓音压了下去,“那颗球上头有我全队的签名,你拿什么给我买回来?”
他爸张了张嘴,没接上。
胸口起伏了两下,那口气又被他自己压了回去,话头一拐,
往前一步,手指直直戳到安德伍德的鼻子前头。
“你他妈给我把话说清楚!”
“你站在我的屋檐底下,跟你老子说这种话?”
安德伍德抬手,把那根手指拨开,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你的屋檐?”
“这房子,从头到尾,是我的钱买的。”
房间里没了声音。
他爸的手还停在半空,半天没收回来。
过了好一会儿,手才慢慢落下去。
“你这孩子……翅膀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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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乡村俱乐部的大厅,灯开得透亮。
水晶吊灯一盏压着一盏,光落在打了蜡的木地板上,反出一层暖黄。
墙上挂着历届会长的油画像,一排西装笔挺的老头,从门廊一直排到宴会厅门口。
穿白衬衫的侍者端着托盘在人群里穿梭,香槟杯碰到一起,叮叮当当。
安德伍德一身黑色礼服,臂弯里挽着母亲,
脸上挂着一个挑不出毛病的笑,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低头叹了口气才推门进去。
人立刻围了上来。
“哎呀,这不是布莱斯吗!”
一个中年男人头一个挤过来,啤酒肚顶在前头,领结系得一丝不苟,手在半空里就开始摇。
“上回见你,还到我胸口这儿呢,这就成密歇根的四分卫啦!”
“了不起,了不起,咱们镇子总算出了个上电视的。”
一位珠光宝气的太太端着酒杯凑近,目光在安德伍德身上从头扫到脚,又落到他母亲脸上。
“亲爱的,你可真是养了个好儿子。”
安德伍德侧了侧身,把母亲往里让了让,避开太太快要搭上来的手。
母亲低声应着,手指在儿子的小臂上收紧了一下。
旁边又挤过来一个,冲着他爸拱手。
“老安德伍德!听说俱乐部要请你当副会长了?恭喜恭喜,往后可得多关照啊!”
他爸笑得合不拢嘴,胸膛挺得老高。
“好说,好说。”
“好久不见啊,密歇根!”
人堆里有人扬声招呼,喊的是球队的名号,没喊他的名字。
“今年……能首发了吧?”
这句话飘过来。
安德伍德端着酒杯的手指停了一瞬,
笑还挂在脸上,喉头往下沉了沉。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
“必须首发啊!”
他爸的大嗓门从侧面直接顶了上来,一只手重重拍在他肩膀上。
“除了我儿子,还能轮到谁?谁啊?”
“你这话问得,逗呢?”
笑声卡了半拍。
端香槟的太太,杯子停在唇边,没往下送。
挺啤酒肚的中年人刚要去够托盘上的酒,手在半空顿了顿。
靠门交头接耳的两个,声音压得更低了。
镇上的人,多少都在报纸上,在电视里见过一个华国人的名字。
谁是密歇根今年的首发,各人心里都有数。
也许是安德伍德也说不定。
但是,这个一定不一定还真说不准。
只是没人愿意在这个场合,当着新上任的副会长,把话挑破。
会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踱了过来,
银发梳得一丝不乱,西装袖口别着金扣,手里端着酒杯。
他先仰头笑了两声,笑声又圆又亮,把尴尬一下盖了过去。
“可不是嘛!”
“咱们镇子的孩子,全镇第一。”
他举起酒杯,往安德伍德的方向虚虚一碰。
“全镇第一,可不就得首发嘛!”
……………………
……………………
安德伍德端着一杯没动过的酒,站在大厅边上看着他爸。
他爸在人群里穿来穿去,伸手,握手,嗓门一处比一处高,像一只到处找插座的插头。
只可惜地区不符,能接上的没几个。
安德伍德爸爸凑到一桌穿旧蓝外套的老头跟前,对方点点头,侧身跟旁人聊起了高尔夫。
他又拐去一群太太跟前,太太们应了两句,很快把头凑到一起,声音收了回去。
他笑着挪向下一桌,走到一半回头,朝安德伍德这边扬声。
“我儿子,密歇根的四分卫。”
一桌人望过来,停了两秒,又散开了,没人接话。
安德伍德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紧。
在密歇根,他见过真正的有钱人。
这间会所搁在他们眼里,小得像个在一元店的玩具,他爸却在里头挤得满头是汗。
要不是为了把母亲送进来,自己一步都不会踏进这扇门。
他妈站在半步开外,没往人堆里凑,套装熨得整齐,手里捏着一只小包。
串场的太太们,没一个朝她走过来。
她拍了拍儿子的手背。
“要不要喝点水?”
安德伍德微笑看向自己妈妈,“我去给你拿杯柠檬茶吧。”
他妈连连摆手。
“这个地方……哎,你自己去转转吧,你高中同学就在那边。”
安德伍德把大厅扫了一遍。红木墙裙,水晶吊灯,墙上一长列会长画像,全是白人。
从门口到宴会厅,他没找见第二张和自己一样的脸。
他妈嘴里的“高中同学”,就是当年把他书包扫到地上,中学几年,他从他们眼皮底下打到了全州第一。
打完了,他们照样不跟他坐一桌。
安德伍德低头笑了一声。
“不去了,跟他们没什么好说的。”
背后飘来一句话,压得不高,刚好够他听见。
“安德伍德这一家子,真有意思。这帽子又流行起来了?”
“流行就是一个圈嘛。”
跟着两声憋住的低笑。
安德伍德端杯子的手停住,他没回头,先看了一眼母亲。
她低着头盯着手里的小包,捏得发力。
安德伍德把人群扫了一圈,男人清一色露着头,女人头上最多别只发卡,一顶帽子都没有。
满屋子只有他爸头顶扣着一顶崭新的鸭舌帽,奇妙的正满场寒暄。
这种乡村俱乐部,进了会所不许戴帽子。
规矩不写在门口的牌子上,写在每个从小被爷爷领进来的人骨头里。
牛仔裤,工装短裤,没领子的衬衫,一概进不来。
懂的人生下来就懂,不懂的人一脚踏进门,从头顶的帽子开始,浑身都在替他喊一句。
你不是这儿的人!!!
他爸花钱买下了会籍,买下了副会长,买下一整套碳纤维球杆。
唯独这顶帽子什么时候该摘,没人卖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