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伦的视线没离开过马路对面韦斯利那一片身影。
蓝队队伍上下,只有林万盛,威廉姆斯,亚伦这三个人脸上压着事。
其余人脸上压不住的笑意还挂着。
新生组里的人脸贴在一块,互相在耳朵边小声说话,每说一句都有人偷着笑。
罗德的笑也压不住。
毕竟今天这一场,对蓝队的这一帮新生来说。
打平也算赢。
新生组挑战四分之三的老生首发,把比分顶到平。
回去之后能跟家里发短信吹一整晚。
林万盛压根说不出反对的话。
眼前的这一片高兴是这帮新生应得的。
林万盛的喉结上下滚一下。
走在马路的这一边,每多走一步,离西院宿舍就近一步。
走在马路的另一边,每多走一步,黄队那二十多个人的呼吸里就多一截寒气。
林万盛没再看对面。
把训练包往肩上颠一下,朝西院的木门那个方向走过去。
……………………
……………………
宿舍里,罗德已经睡傻了。
林万盛仰面躺在靠窗的单人床上。
床很窄,一米九出头的身体平躺下来,肩膀的位置就贴上床沿。
手机亮了一下又黑下去。
林万盛在被子下面翻一个身,把右手伸到枕头底下捞手机。
整整一上午没碰过的屏幕,亮起来的瞬间,一连串消息推送从屏幕最上方一条一条往下展开。
林万盛把屏幕的亮度调到最低,蓝白的光只够照亮他的下巴。
罗德在另一张床上侧着身子打呼,呼噜的节奏跟暖气片的咕噜声错开半拍。
林万盛的拇指在屏幕上往下滑。
把今天所有的群聊跳过去。
最上面那一组未读消息标着家里人。
来自林女士的信息。
时间戳停在早上八点半。
【万盛啊,你有时间吗?妈妈想和你聊些事情?】
林万盛把屏幕往下拉一寸。
八点半准时发过来的。
林女士对自己在密歇根的训练时间表有点摸不清楚,所以就逮了个保险时间发的消息。
只是那一时段,比赛刚刚开始。
林万盛拇指在键盘上敲两记。
【妈……你想说啥?话说以后能不能有话就说?你这一开场白,搞得我有点点紧张……】
打完这一句,林万盛把手机搁在胸口,眼睛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条从灯座那里延伸到墙角的裂纹。
林万盛盯了那条裂纹三秒,手机震了一下。
林女士的回信接着进来,一条接一条,每隔几秒一条,连成一串。
【就是你上次说的那个人骨头的事情。】
林万盛的拇指在屏幕边沿停了。
【我当时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说。】
下一条紧跟上来。
林万盛的右手把手机往胸口压了压,又抬起来。
【我知道你跟很多在美国出生长大的华人小孩比,已经是非常非常正常的华人小孩了。】
【你喜欢中华文化,也能正常说中文。】
【但是你有没有觉得你已经被这个国家污染了一点点吗?】
林万盛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没动。
【妈妈希望你可以好好想想这件事情。】
【为什么用人骨这件事对你来说,很正常呢?】
林万盛的喉结上下滚一下。
【你上次寄回来的那一袋作为药引的人骨。】
【妈妈已经找了个墓地放下了。】
林万盛的右手攥紧了手机的边框。
塑料的边框被攥得发出极细微的吱响。
【我知道你是觉得在这边买人骨容易,想着直接替代算了。】
【但是我也想到了其他办法,找了个认识的中医,从他那边的渠道买到了。】
【虎骨我磨了粉,分批熬进药里。】
【你这次带走的药浴,里面用的是虎骨。】
林万盛的眼睛盯着这几行字,反复读了三遍。
天花板的裂纹在视野最上方轻轻晃了一下,他眨眼把眼睛里的湿气逼回去。
下一条又来。
【这件事堆在我心里好几天了。】
【你那一袋东西寄到家的那天晚上,我打开纸包的时候手抖了三回。】
【万盛啊,妈妈希望你好好想想这件事。】
【环境不正常,咱们不能不正常。】
【你说呢?】
………………
………………
林万盛把手机搁回胸口。
被子在胸口红印上隔着一层薄棉布。
胸口跟着呼吸一起一伏。
每呼吸一次,护甲卸下来留下的那一片红印就跟着发一阵痒。
林万盛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第一时间没冒出来“对不起”三个字。
冒出来的是系统面板上的那一行字。
【人骨可代。】
人骨可代。
字面上看顺理成章。
虎骨稀缺,违法,难买,而且买这种不常见的东西容易引起别人的注意力。
人骨呢?
林万盛动了一下念头,找了一条不太干净的渠道,买了一袋骨头。
什么人的骨头,从哪儿来的,怎么死的,他一概没问。
报价多少,转账多少,第二天一袋骨头送到了林万盛在唐人街找的临时收件点。
林万盛连袋子都没打开看一眼。
但是那是某个人的骨头。
是某个人的妈妈怀胎十月生下来的。
是被某个人的妈妈在夜里抱在怀里喂过奶的。
那个人活到几岁。
那个人的家在哪里。
那个人最后是怎么没的。
林万盛一概没问。
只把这一袋骨头当成系统采购单上的一行字。
【人骨可代。】
……………………
……………………
林万盛的眼眶热了一下,右手把手机的屏幕重新点亮。
林女士的最后一句话停在屏幕上。
【环境不正常,咱们不能不正常。】
林万盛的拇指在键盘上停了好几秒。
打了几行字,删掉。
又打了几行字,又删掉。
最后只剩下几行字。
【对不起。】
【是我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