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德四仰八叉躺着,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条裂纹,从灯座那里一直延到墙角。
“你说……艾弗里他们有我们这边屁事多吗?”
林万盛蹲在柜子前,把一摞T恤往最下层塞。
“艾弗里那边没消息,凯文说雪城已经疯了,上午教练还在,下午人就被炒了。”
“整个进攻组训练计划全作废,新教练没到,球员自己练,乱成一锅粥。”
“妈的。”
“黄然在俄亥俄那边更难受。”
“怎么?”
“试训生得给全队洗衣服,六十多个人的脏衣服,护具,袜子,全归试训生手洗。”
“洗不干净罚跑,有一个洗到凌晨三点,第二天早上六点准时训练。撑了一礼拜,退了。”
罗德的脚在床尾蹬了一下。
“打个球这么难。”
林万盛把柜门关上,关到第三次才合住。
“跟你说个事,还记得周昂他们搞的那个运动追踪?”
罗德转过头来。
“周昂那玩意儿?传感器老掉,数据对不上。”
“上周周逸来找我,说被人盯上了,一家硅谷的,要买断,给五十万走人。”
“挺好啊。”
“周逸不愿意,他想自己做下去。”
“你投了?”
“投了十万,等项目落地,他们会给我们定制训练方案,投球角度,跑动路线,发力方向,全部实时追踪。”
罗德盯着天花板。
“……我没听懂。”
“就是AI应用。”
“哦。”
罗德盯了三秒。
“这玩意儿能让我们赢?”
林万盛笑了一下。
“它学我们。”
罗德转过头来盯了他两秒,又转回去。
暖气片咕噜响了一声。
罗德把被子拉到胸口,两只手枕在脑后。
“摩尔让我们搬宿舍,是真的为了训练,还是另有目的?”
“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
“另有目的你也得住。”
“……也是。”
罗德沉默了几秒。
“出发之前我爸跟我说了一句话。”
“说啥。”
“NCAA这破地方,每年上万个高中生觉得自己是天才。”
“四年之后能进NFL的不到百分之二。剩下九十八,膝盖废的,脑子伤的,背着一身训练贷回家的,应有尽有。”
“学校可不会管你,合同到期,你就是一个普通大学生,膝盖比同龄人老十岁。“
“你爸真这么说?”
“当然,对我哥说的,我爸在这行混了二十多年了。”
林万盛把手机拿起来扫了一眼时间,又扣下。
“你爸说得没错。”
“那你怎么还打。”
“百分之二其实挺高了。”
罗德转过头看林万盛。
“你觉得你就是?”
“我觉得我们都是。”
罗德的眼睛闭上了,又睁开。
“威廉姆斯住哪间?”
“216。”
“跟谁。”
“泽维尔。”
罗德彻底转过来。
“摩尔分的?”
“嗯。”
“摩尔真他妈会做人。”
林万盛没接话,把手机充上电放在枕头边上。
“睡半小时,八点四十五出门。”
罗德翻身面朝墙。
“输了那个惊喜到底是啥?”
“不会输。”
“万一。”
“没万一。”
罗德半分钟之后开始打呼。
林万盛侧躺面朝窗户,校园边缘的位置警车的红蓝灯闪了一阵,灭了。
安娜堡的治安比不上宣传册上写的,校园周边到了夜里不太平,上学期一个学生在南边三个路口的位置被抢了手机,跑的时候摔断胳膊。
学校发了安全警报邮件,隔天就没人提。
林万盛盯着远处那两栋熄了灯的教学楼看了一会儿。
手机屏幕亮了,群聊,凯文。
“雪城今天又走了俩,一个转去辛辛那提,一个直接退。”
“退的那个大三线卫,说膝盖撑不住了,其实膝盖没事,就是不打了。”
林万盛看完没回,把手机扣回枕头底下。
…………………………
…………………………
晚上八点五十,走廊里的脚步声密了起来。
拖鞋和运动鞋踩在木地板上闷闷响,一个接一个往公共休息室的方向走。
有人小声说话,被另一个人嘘了一声,安静下来。
九点整,林万盛站在休息室正中间。
休息室不大,三面墙一面是窗。
窗外黑透了,玻璃上映着屋里的人影。墙上挂着一面密歇根校旗,蓝底黄字,旗面有点旧,下角的胶带松了一片,旗角往外翘。
旁边贴着一张发黄的海报,1997年密歇根全国冠军队的合影,查尔斯·伍德森站在正中间,海斯曼奖杯的照片贴在旁边。
蓝队进攻组,二十三个人,全部到齐。
威廉姆斯坐在角落的沙发,胳膊撑膝盖。
坐他旁边的右护锋手里搓着一卷白色运动胶带,搓了又放,胶带的边缘起了毛。
前排靠左的跑卫上午训练时膝盖撞了一下,裤腿卷起来,膝盖上贴着冰袋,冰袋化了一半,水顺着小腿往下淌在地板上洇了一小滩。
坐他左边的另一个跑卫伸脚替他把冰袋边缘往上推了推。
后排的中锋伸手拐了拐外接手的肩膀,外接手转头骂了一句脏话,把鞋带踩进鞋里。
泽维尔挤在沙发扶手位置,帽檐压到鼻梁那一截,手机屏幕的光从胸口位置往下巴上打。
林万盛扫了一圈,没急着开口。
目光从左到右,从前排到后排,每张脸过了一遍。
休息室里的小动作慢慢停了,搓胶带的右护锋把胶带攥在手心,冰袋下面的水还在滴。
“我说三句。”
休息室里安静了。暖气片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响。
“第一句。”
“我们对面是韦斯利。”
林万盛的声音没拔高,反而往下压了半格。
“你们有人脑子里画了张图,Lin对安德伍德。”
“那张图删了。”
“我打不到安德伍德。”
“我和他之间隔着两支防守组,他赢只能从亚纶身上赢。”
“分队不止是我和他之间的斗争。”
“而是黄队和蓝队的斗争!”
林万盛往前迈了一步,前排有人挪了一下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