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医疗保险吗?”
男人沉默了一秒钟,颓然地摇了摇头。
林女士的手彻底放了下来。
男人从罗向东的搀扶下把胳膊一点点抽了回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自己站稳身体。
左脚试探着在地面上踩了一下,剧烈的疼痛让他的嘴角又抽搐了一下,但他咬紧了牙关,一声都没吭。
“没事,就是疼而已,我等会儿自己吃点止疼的。”
他弯下腰,伸手去捡地上的帆布袋。
弯腰的动作牵扯到了伤处,左脚踝又扭了一下,整个身体在寒风中晃了晃。
林桥生抢先一步,弯腰帮他把那个沉甸甸的帆布袋捡了起来,递到他手里。
男人接过帆布袋,重新挂在肩膀上。
“我工作不能迟到。”
他朝着众人点了一下头,以此作为道谢。
随后转过身,一瘸一拐地继续往前走。
左脚每在冰面上踩一步,他的左半边肩膀都会随之往下重重地沉一下。
整个人的步态歪歪扭扭,显得极其滑稽又心酸。
但他前行的速度一点都没有放慢。
在雪地里走了大概十米远,男人拐进了一条狭窄的小巷子里,彻底消失了。
只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
几个人安静地站在铁栅格旁边。
白色的蒸汽还在从脚底下的缝隙里源源不断地往上狂涌。
沈阿姨站在罗向东的背后,两只手紧紧搂着自己的胳膊,嘴唇用力抿着。
罗向东注视着男人消失的那条巷子,过了两三秒,才转回身来。
“走吧。”
…………
又走过了一个漫长的街区之后。
沈阿姨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她从离开唐人街开始,鼻子就一直不太舒服。
刚开始,她以为只是纽约清晨的冷风过于刺激,便用戴着手套的手捂了捂口鼻,继续往前走。
走了两个街区之后,她发现捂鼻子根本无济于事。
因为那股子异味无孔不入,是从四面八方的空气里面渗透进来的。
沈阿姨凑到罗由之的身边,把声音压得很低。
“妹啊。”
罗由之把手机屏幕从拍照模式切回主界面。
“怎么了妈?”
“你闻到了吗?”
罗由之的鼻子在空气中动了一下。
“这纽约街头,怎么到处都是一股尿骚味?”
罗由之的嘴张了一下,又无奈地合上了。
其实她从刚出门的时候就敏锐地闻到了这股令人作呕的味道,只是不想扫兴,便一直没好意思说出口。
“这么冷的天都有。”
沈阿姨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气温都零下好几度了,怎么还能有这个味道?这合理吗?这种天气,味道不都该冻得散没了吗?”
罗由之低头,视线落在了路边的墙根处。
一面斑驳的砖墙底部,有一大片颜色发黄的污浊痕迹,痕迹顺着墙根一路往下延伸,最后在人行道上冻成了一层薄薄的黄色冰面。
“妈,你别乱看了。”
“我没乱看。”
沈阿姨立刻把目光移开,但嘴里还在止不住地嘀咕。
“咱们洛杉矶虽然也有流浪汉,但好歹人家不会把整条街都弄成这个味道,这到底是得有多少人在这里……”
“妈!”
罗由之的声音又往下压了压,拉了一下母亲的衣袖。
“别说了,前面有人。”
前方的人行道上,一个用脏兮兮的睡袋将自己全身裹住的流浪汉,正蜷缩在一家尚未开门的杂货店门廊下面。
流浪汉的身边堆着两个黑色的巨型垃圾袋,还有一辆从超市推来的手推购物车。
购物车里塞满了各种捡来的瓶瓶罐罐和破烂不堪的废旧衣物。
沈阿姨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一点。
她拉着罗由之的胳膊,从熟睡的流浪汉旁边快步绕了过去。
走过一小段距离之后,沈阿姨又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
“这个城市,哎……”
林女士走在斜后方,将沈阿姨的这声叹息听得清清楚楚。
她没有接话。
在唐人街生活了快二十年。
冬天刺鼻的尿骚味,路边随处可见的流浪汉,永远没人清理的积雪,还有地铁座椅上那些不明来源的奇怪液体。
这些,就是最真实的纽约。
只要你选择住在这里,你就得强迫自己接受一个事实。
这些肮脏与混乱,跟时代广场绚丽的霓虹灯,中央公园修剪整齐的草坪,百老汇剧院里优雅的交响乐,共同构成了同一座城市的一体两面。
罗由之走在队伍的中间。
手机又一次举了起来,按下快门。
这一次拍的,是街角的一家社区便利小店。
小店的门框上挂着褪色的彩色灯串,玻璃门的正中央,贴着醒目的标签。
“本店接受政府粮食券”。
…………
芙拉-休斯顿特意将竞选总部从上东区的豪华别墅里搬了出来。
选址定在下城区一栋有些年头的破旧红砖商业楼里。
搬到这里的原因很简单。
竞选纽约市主计长,选区覆盖整个纽约市。
她需要待在选民的视野范围之内,需要从办公室的窗户往外看的时候看到的是真实的街道,真实的人行道,真实的积雪和泥泞。
但实际上。
这只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政治作秀。
为了打造一个亲民,务实且愿意与选民共患难的完美候选人形象。
..............
这栋大楼的设施极其落后。
上下楼使用的老式电梯,还需要手动用力拉上一道沉重的铁栅栏门。
滑轮运转时,金属链条相互摩擦,发出刮擦耳膜的动静,轿厢在升降过程中还会毫无规律地剧烈晃动。
竞选团队里的绝大部分成员,在此之前从未踏足过这种贫民窟级别的破旧建筑。
这些年轻人几乎全部出身于家境优渥的精英阶层。
随便扫过办公区域,就能从那堆堆满竞选传单的廉价折叠桌后面,发现穿着高级羊绒衫的富家少爷,或者是脚踩限量版皮鞋的豪门千金。
他们端着纸杯装的速溶咖啡,坐在硬邦邦的塑料椅子上,显得不适应,甚至有些水土不服。
但是。
没有一个人抱怨。
至少没有当着芙拉的面抱怨。
所有人都像上紧了发条的机器一样,手指在座机键盘上飞快按动,对着电话那头的陌生选民嘘寒问暖。
哪怕被对方挂断或者辱骂,脸上依然挂着训练有素的职业微笑,迅速在名单上划掉一个名字,拨通下一个号码。
这些人来竞选团队做义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算盘。
义工职位,本质上是一条利益交换的流水线。
对于这些就读于顶尖私立高中或者是常春藤名校的精英子弟来说,来这种破地方打电话扫街,并不是因为他们真的关心路面有没有结冰。
他们有着极其清晰职业规划。
美国的顶尖大学录取,以及毕业后进入华尔街投行,顶尖律师事务所的门槛中,学术成绩仅仅是一张最基础的入场券。
那些招生官和合伙人更看重的,是候选人的社会参与度,领导力以及背后的人脉网络。
在一位有极大几率当选市议员甚至未来可能冲击市长的政客团队里,担任核心义工。
这就是最顶级的镀金履历。
几个月的辛苦打电话,换来的是一封由芙拉-休斯顿亲笔签名,盖着竞选办公室公章的推荐信。
这封信可以直接敲开哈佛法学院的大门,或者在毕业季,轻而易举地挤掉几百个普通家庭出身的竞争者,拿到摩根士丹利的分析师实习名额。
他们不是在做义工。
他们是在投资自己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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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区的最里面有一个单独的房间,用玻璃隔断隔开的。玻璃上贴着磨砂膜,从外面只能看到里面模糊的轮廓。
芙拉的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