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室里一片死寂。
艾弗里手里的甜甜圈掉在了地上。
“这是真的吗?”加文喃喃自语,“用打印机造枪?现在的书呆子都这么疯了吗?”
就在大家还沉浸在这场惨剧的震惊中时。
电视画面突然一闪,压抑,沉重的黑灰色调瞬间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明快,高饱和度的色彩,以及一段欢快得让人想跳舞的爵士乐背景音。
刚才一脸严肃哀悼死者的主播,此刻脸上已经挂上了露八颗牙齿的职业假笑。
仿佛刚才的七具尸体根本不存在。
“好了,感谢我们的前方记者。”
主播的声音变得轻快而愉悦。
“说完了德州的坏消息,让我们把目光转回到我们美好的纽约。”
“周日的早晨,没有什么比一个热腾腾的贝果更能抚慰人心的了。”
画面上出现了一个涂满了奶油芝士的贝果。
“今天,我们的探店小分队来到了布鲁克林。”
“我们要去寻找传说中,全纽约性价比最高、只要三美金就能吃饱的。“
”流心贝果!”
“跟着镜头,让我们看看这家店到底有什么魔力!”
画风突变。
上一秒是地狱,下一秒是天堂。
上一秒是死亡,下一秒是食欲。
这就是美利坚的新闻。
这也是这个社会的常态。
灾难是早餐的佐料,死亡是谈资的点缀。
只要枪没打在自己身上,生活就要继续,贝果就要趁热吃。
“真他妈的……”
艾弗里捡起地上的甜甜圈,扔进垃圾桶,骂了一句。
“这就完了?七条人命,就值两分钟新闻?然后就是贝果?”
“这就叫专业。”
林万盛冷笑了一声。
“观众的注意力只有三分钟。再惨的事,听多了也会腻。不如换个贝果让大家开心一下。”
他关掉了电视。
“走了。”
“去训练。”
……………………
……………………
霍尔-佩恩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身上的泰坦队教练冲锋衣已经皱得不成样子,胡茬像是杂草一样在下巴上疯长,眼底是一片乌青。
他死死地盯着面前这单人病房紧闭的房门。
在美利坚医疗商业体系中,单人病房是一种极其昂贵的奢侈品。
绝大部分的医疗保险,无论是普通中产阶级咬牙购买的商业保险,还是底层穷人依赖的医疗白卡,在报销条款里都写着住院标准为双人间。
如果你想要在这个充满病菌和呻吟的地方拥有一点点隐私和安静,那就必须额外支付数千美金的差价。
只有少数几种特殊情况,可以让穷人和中产家庭在不破产的情况下住进单人病房。
得了某种烈性传染病,必须隔离。
又或者是快死了,医生出于人道主义让家属做最后的告别。
而佩恩的儿子,格兰-佩恩,目前属于第三种。
嫌疑人,或者高风险受害者。
在单人间门的旁边,放着一把折叠椅。
椅子上坐着一名穿着深蓝色制服的州警。
这并不是什么VIP安保服务。
在枪击案刚发生后的头二十四到四十八小时内,被称为黄金排查期。
警方通常无法确定已经被击毙或者被捕的枪手,是否还有同伙?
会不会有人混进医院,对着幸存者补上一枪,以此来完成某种疯狂的仪式?
还有就是,躺在病床上的受害者本身,是否也是这场杀戮的参与者?
在真相大白之前,所有人都是嫌疑人。
所以,不管是重症监护室的玻璃房,还是现在的普通病房,门口二十四小时都会有州警坐镇。
白人州警看起来大概也就三十出头,正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枪套。
这种漫长的对峙,终于让处于极度焦虑中的佩恩崩溃了。
“喂。”
“我儿子是英雄。”
佩恩眼球充血地指着那扇门。
“他为了阻止那个疯子才受伤的。你们为什么要像看犯人一样把他关起来?”
州警抬起头,看了一眼这个处于崩溃边缘的中年男人,叹了口气,把手机收了起来。
“先生。”
“我真的回答你无数次了。这个程序是为了保护他。也是为了保护医院里的其他人。”
“如果您实在不放心,您可以进去待着。”
“不需要在外面像是要把我吃了一样盯着我。”
“进去?”
佩恩冷笑了一声。
“我要是进去了,谁来盯着你?”
他努了努嘴,“万一你走了呢?或者你睡着了?”
“电视上都是这么演的。”
佩恩伸出手指,毫不客气地指了指州警那微微隆起的肚子。
“你们这种喜欢吃甜甜圈的州警。”
“我看过太多了。半夜饿了,离开岗位去自动贩卖机买吃的,或者去外面抽根烟。”
“然后呢?然后就有枪手冲了进来,或者杀手穿着医生的大褂溜了进去。”
“等你们满嘴糖霜地跑回来的时候,人已经凉了!”
白人州警愣了一下。
他看着佩恩那副胡搅蛮缠的样子,原本想发火,只是对着佩恩眼睛里流露出的无助和恐惧,最终还是忍住了。
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重新掏出手机,索性就不说话了。
跟一个受了刺激的家属讲道理,是这个世界上最愚蠢的事。
就在这时。
病房里突然传来了女人的喊声。
“佩恩!!”
玛格丽特带着哭腔地狂喊。
“你给我进来!!格兰醒了!!”
佩恩浑身一震,瞬间从椅子上弹了起来,顾不上再瞪州警一眼,一把推开房门冲了进去。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心电监护仪发出的有节奏的滴答声。
格兰躺在床上。
这个平时壮得像头牛的小伙子,此刻看起来脆弱得像张纸,左肩缠着厚厚的纱布,脸色苍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万幸的是,肩膀的贯穿伤没有伤到骨头和动脉。
看到父亲进来,格兰勉强扯动嘴角,露出了一个虚弱的笑容。
“爸……”
“别说话。”
佩恩冲到床边,粗糙的大手颤抖着,想要摸摸儿子的脸。
却又不敢触碰,生怕碰坏了什么,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作为教练的尊严让他强行忍住了。
……
几秒钟的温情之后,巨大的后怕转化成了滔天的怒火。
“我说了很多次了。”
佩恩的声音开始拔高,比他在球场上训斥球员时的音量都要高。
“不要逞强!不要逞强!不要逞强!”
“你以为你是谁?你是超人吗?还是美利坚队长?”
“你为什么要上去夺枪?!”
佩恩指着儿子的鼻子,手指都在哆嗦。
“那是枪!不是橄榄球!你用你的肉身去撞子弹?”
“你脑子里装的是shi吗?!”
格兰有些委屈地缩了缩脖子。
“当时……当时他在图书馆里……我正好在他的视野盲区……”
“视野盲区就要上吗?!”佩恩咆哮道,“你可以跑!还可以躲!可以趁着盲区钻到桌子底下去!”
玛格丽特在旁边拉了拉丈夫的袖子,“行了,佩恩,孩子刚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