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怎么做到?”
“就是那个数字8啊,他怎么知道勒策中校会写8?”
“或许,只有万能的上帝才知道吧。”骠骑兵中尉克瑙尔随口插了一句,他说:“反正以后上少校的课,我是一个字都不敢乱说。”
此刻在总参及战争学院的内部,基本都是将“神秘主义”视之为中产、贵妇的时髦消遣,军官公开迷信玄学是不体面的,有损军人理性、严谨的职业形象。不过,对于下级军官,尤其是那些贵族子弟,神秘主义也不乏市场。
“嘿嘿,男爵,你也太怂了吧。要不,我们来探讨那位贵妇的具体情况,比如说她是否喜欢三人行,或是多人行吗?”有好事者在拿克瑙尔中尉打趣,引来身边众人好一阵的欢笑。
“都给我滚远点!该死的,我这可不是怂。你没看到勒策中校那一副哭丧脸的表情吗?一个在非洲和远东都经历过战争的老军医,被他一句话吓得脸都白了。嘿嘿,这种人,我可是惹不起,而且我也想学少校的心理术,那样就可以一眼看穿女人的心思。”骑兵军官摆出一副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表情。
“听说他以前在柏林警察局当过法医,解剖过不少尸体。”有人低声说了一句。此人是工兵中尉,卡尔?迪茨。作为平民的他,能够进入战争学院,是因为得到了格勒纳少校的举荐,自然对瓦尔特的过往光辉事迹印象深刻。
“我还听说他手里有政治科的特别通行证,连警察总局的人都敬畏他三分。”这位一定是学院里面的消息灵通人士。
“你们说的这些都不算什么,”一个一直没说话的炮兵上尉压低声音,他说,“我的一位叔叔在战争部军法司里面当差,他说科勒少校是战争部医务司实权人物,舍宁上校的铁杆心腹。对了,舍宁上校是谁,你们知道吧?”
七、八个人,一个个面面相觑,集体摇起了头。
步兵上尉颇为得意的说道:“那位舍宁上校,哦,不对,现在应该是舍宁少将了。现在的他,可是皇帝陛下的御医主管,能够在任何时间,未经通报的直接进入城市王宫觐见陛下。所以说,你们品,你们细品。”
众人听到这里,食堂的一片角落立刻安静了几秒。
一名圆脸中尉咽了口唾沫,说:“那以后还必须上科勒少校的课,我们都老老实实点吧。”
“不仅要老实,更要机灵点。”炮兵上尉纠正道,“你们没听他说吗?你的嘴会说谎,但你的身体不会。他只要看着你,就知道你有没有撒谎。”
“那他岂不是跟占卜师差不多了?”圆脸中尉问。
步兵上尉笑着解释说:“我感觉他比占卜师更加的可怕,那是占卜师只能骗你的钱财而已,但科勒少校的确能洞穿你的全部心理,包括所有的秘密。”
这段对话在学院食堂里持续了很久,直到当日的值日军官吹响哨子,催促同僚们赶紧回到教室里点名。
但从那天中午开始,战争学院的军官学员中间悄悄流传着一个说法:科勒少校不是一名普通的军医官,这个人有某种常人无法理解的超能力,他可以轻而易举的看穿人心,还能提前预知敌意与善意。
有人把这种能力归结于科技发达的医学,有人归结于与神秘主义千丝万缕的心理学,还有人归结于更为玄幻与恐怖的东西。
比如就有人信誓旦旦的说,科勒少校的那只残疾的右手,一定是为了从撒旦那里获得某种超凡的能力,而必须要付出的惨重代价。
这些说法当然都是无稽之谈,但瓦尔特并不打算澄清。因为在战争学院这种地方,神秘感本身就是一种强而有力的保护。当别人猜不透你的时候,那些军官学员就会敬畏你,尊敬你。
而这一点,恰恰是瓦尔特最需要的。
等到第三天的下午,周师傅如约来到运河别墅。他先是给瓦尔特扎了几针,又教了他几个新的抓握动作。
周师傅很是高兴的说:“少校,您的手恢复得比我预想的快。照这个进度,再过两三个月,独自系好扣子应该没问题了。”
瓦尔特试着握了握拳,手指的酸胀感的确是比前天又轻了一些。
他点了点头,说:“谢谢你,周师傅。”
过了一会儿,周师傅收拾好了针盒,临走前忽然问了一句:“科勒先生,您最近的一段时间里,是不是用脑过度?”
瓦尔特一愣:“为什么这么问?”
周师傅解释说:“我看你的脉象里,心火偏旺,肝气郁结,这显然就是用脑过度的表现。”
瓦尔特笑了笑,没接话。
见状,周师傅也没再多说,提起木盒,跟着管家费迪南德出了别墅大门。
瓦尔特站在书房里,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随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虽然说那几根手指依然有些僵硬,但比三个月前好了太多。至少现在,瓦尔特能用右手端起茶杯,能握住笔,还能在黑板上写几个字。
毫无疑问,这已经是个奇迹了。
……
博克也是中午在食堂里的时候,听到那些有关瓦尔特的各种议论。
他端着餐盘刚刚坐下,邻桌几个军官学员就在谈及科勒少校授课的事情。一个个讲得眉飞色舞,把课堂上“数字8”的几个心理小实验,描述得神乎其神,就好像瓦尔特当众施了什么了不得的法术。
另一个炮兵上尉添油加醋,说那个叫克瑙尔的骠骑兵中尉,居然被当场揭穿与某位贵妇暗地私通的糗事,吓得差点跪地求饶。
博克一直在低头,认真切他的香肠,始终没有抬头搭话。
而坐在他对面的伦德斯泰特中尉,倒是细细的听了老半天,他随后放下叉子,对着博克忿忿的说:“这些家伙传得越来越离谱了,居然说什么读心术、催眠术,瓦尔特o科勒要是真有这些本事,还用得着在战争学院担当讲师吗,还不如直接去一趟圣彼得堡得了。让住在冬宫里的沙皇尼古拉二世,直接断绝与英法两国的外交关系,并与我们和奥匈重新签署一份神圣同盟?”
“现在的俄国到处都在闹革命,尼古拉二世最近都住在皇村。”博克淡淡的说了一句,然后把一块香肠塞进嘴里,不再说话。
伦德斯泰特看他这副样子,也不再多说什么,继续吃自己的饭。
事实上,他们两人认识瓦尔特·科勒已经一年多了。算起来,还是在去年9月的“凯撒大演习”的时候。
那个时候的瓦尔特,也不过是挂着一个上尉军医官的名头,暗地里干得却是情报分析的活。至于博克和布劳希奇,都是在近卫军团当见习参谋,几个人的地位不可同日而语。不久,伦德斯泰特也加入了进来。
很快,博克、布劳希奇与伦德斯泰特这3个,外加格勒纳、克莱斯特和克鲁格3人,就会时不时的,在运河北岸边的那座别墅里聚集,喝酒,吃饭,再聊战史和战术,还有总参及战争学院里的各种人事。
博克还记得,2个月前的某个时候,他们在瓦尔特的别墅书房里,讨论俄军在维斯瓦河边疆区的布防时,瓦尔特竟然随手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手绘的地图。上面详细标注了俄军调动路线,竟然和半个月后,总参内部的正式报告,几乎如出一辙。
事后,博克就询问过瓦尔特,他的消息从哪来的,但瓦尔特笑了笑岔开了话题。后来,博克才知道,总参那份内部报告的源头,就来自华沙总领事馆。而当时,瓦尔特就在这个总领事馆里,担当任武官助理兼副领事。
不仅如此,从去年的凯撒演习到现如今,瓦尔特竟然从一个编外分析员,变成了战争学院的讲师,晋升到少校军医官,还得到皇帝好几次的亲口夸奖。
周三下午的时候,布劳希奇从外地赶回学院销假,一到学院就听说了瓦尔特的相关传闻。
当天傍晚,博克、布劳希奇与伦德斯泰特3人,相约在战争学院附近的一家小咖啡馆见面。此时,柏林的秋天已经很深了,梧桐叶子落了一地。
一进门,布劳希奇就要了一杯热咖啡。半个月前,他在东普鲁士的野外演习里,不慎染了风寒。对此,军医嘱咐他多喝热水,但布劳希奇却是用热咖啡来替代热水。
“你们去听过他的课没有?”布劳希奇问。
博克摇了摇头,说:“我选修的是要塞工程,时间正好和他的课程冲突。”
伦德斯泰特同样说:“我也本来想选,但总参那边给我排了测绘集训,也是同一时间。”
布劳希奇将热气腾腾的咖啡杯捧在手心里,沉默了一会儿,说:“其实你们就是不想去。”
听到这话,博克和伦德斯泰特都没反驳。三个人心里都清楚原因,只是谁也没先说出口。
他们认识瓦尔特的时候,对方还只是个预备役少尉军医,人事方面属于外交部,却是在政治科上班,身份显得不尴不尬。
那时候,几个人在一起喝酒聊天,可后来,瓦尔特似乎升职得太快了。
先是侦破总参泄密案,然后是去华沙执行什么秘密任务,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少校。短短两年左右的时间,就从少尉一路晋升到少校,堪称独一无二的“火箭速度”。关键是几乎没人反对,甚至嫉妒的人都很少。
据说战争部医务司那边,准备将瓦尔特的身份转为现役,而总参的第一军需长,盖尔将军点名要他加入到战争学院里授课,连德皇威廉二世也曾在波茨坦晚宴上夸奖了他好几次。
如今的科勒不是寻常人物,他不仅在总参和战争部那里拥有相当大的影响力,而且在警察总局、外交部、内政部和政治科那边,也有不小的话语权。
博克、伦德斯泰特与布劳希奇都属于容克贵族出身,可即便如此,他们依然要在近卫军团里苦熬资历,借助自身努力及家族的托举,这样才能费尽心思的挤上独木桥,加入战争学院,就等着未来能够进入到大总参的红房子里。
然而,瓦尔特不过是一个私生子,一个不起眼的利珀亲王国的私生子。其身份、地位,与他们属于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现如今,却能将他们甩出好几条街……
布劳希奇忽然说,“我不是嫉妒他,科勒这个人,是有大本事的。至少在华沙的那件事,换了我,是做不到的。”
听到这里,博克和伦德斯泰特看了布劳希奇一眼,但没有说话。
布劳希奇把手中的咖啡杯放下,继续说道:“没错,他现在站得有点高了。不仅能在战争学院担当讲师,听说还能参加总参的内部会议。我们再凑过去,算什么?老朋友叙旧,还是攀附?”
博克淡淡说道:“你想多了,瓦尔特不是那种人。”
布劳希奇笑了笑,没说话,
一直没吭声的伦德斯泰特,这时候才开口:“我之前听人说,下周三的课会换到可以容纳3百人的大教室,旁听位置又加了。”
布劳希奇问:“你怎么想?”
伦德斯泰特说,“选修课,要不要学分也无所谓,就是听听他到底在讲什么。这两天食堂里传的那些话,我没一句信的。什么读心术、催眠术,瓦尔特要是靠这些混饭吃,早就被总参轰出去了。”
说着,他看了博克和布劳希奇一眼,又问了一句,“你们去不去?”
布劳希奇没马上回答,他把杯子里的咖啡喝完,用手帕擦了擦手,这才慢慢说:“当然要去。”
“那好吧,我也去。”博克说。
伦德斯泰特点了点头,说:“好的,我去跟教务处说一声,加3个旁听名额。”
……
第169章:接受邀请
周六的傍晚开始,柏林就下起了小雨。
瓦尔特与霍夫曼约定的会面地点,是在宪兵广场旁的博查特餐厅。此地是柏林政军名流常去之处,包间僻静,侍者守口如瓶,总参里面的不少军官商议要事,都会选在这里。
晚上七点,瓦尔特从马车上下来时,博查特餐厅门口的煤气灯已经点亮了。见瓦尔特进门,一个穿着深灰马甲,领口扣得一丝不苟的侍者迎上来,问过名字后,将客人引往二楼。
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有轻微的咯吱声。二楼只摆了六张桌子,靠里的位置临窗,能看见街对面教堂的尖顶。
此刻马克斯·霍夫曼已经到了,坐在靠墙的位子上,面前放着一杯还没动过的白葡萄酒,手里捏着一根木制牙签,正百无聊赖的戳着桌布上,某个看不见的污点。
他今天没穿军装,换了一件藏青色的便服外套,至少看上去比那天在战争学院楼梯间见面时的精神了不少,脸上的晒痕也消退了很多。
事实上,在今日的晚餐,瓦尔特还想着邀请同为总参的西克特与格勒纳二人。不过他们都表示有事来不了,西克特是要陪妻子,格勒纳不仅要陪妻子,还有5岁的小女儿。
唯独瓦尔特与霍夫曼,都是属于快乐的单身汉。瓦尔特好歹还有自己的大别墅当作家,至于霍夫曼,这些年一直住在大总参的单身公寓楼里。
“来晚了五分钟。”霍夫曼把牙签放下,抬头看了瓦尔特一眼。
瓦尔特双手一摊,无奈的解释说:“马车在弗里德里希大街又堵了,运啤酒的货车翻在路中间,瓶子碎了一地,就连我的车夫也协助搬运货物了。”
霍夫曼哼了一声,没再计较。
瓦尔特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领班递上菜单,瓦尔特扫了一眼,点了餐厅的招牌菜,荷尔斯泰因炸小牛肉排,一份奶油蘑菇汤,一份炖红甘蓝,以及一瓶摩泽尔白葡萄酒。
一旁的霍夫曼听他要了摩泽尔,皱了皱眉,直接说这玩意太淡了,叫侍者换了一瓶阿斯巴赫白兰地,并宣称这才是德意志最好的葡萄蒸馏酒。
如果算上霍夫曼之前点的那份,今晚瓦尔特请客吃饭的开销,大约是在60到70马克之间。即便是对霍夫曼中校而言,这也是一种极其高昂的消费,但对于身价数百万马克的瓦尔特来说,不过是一场毛毛雨,根本不值一提。
“呵呵,你在远东待久了,口味变了。”瓦尔特说。
在外出就餐,陪客应酬的时候,瓦尔特对任何酒水和食物都不怎么介意,但基本都适可而止,而且要求是荤素搭配。
“那边喝不到什么好酒,又是战争期间。俄国人倒是带了不少伏特加,可那玩意儿喝多了烧胃。喝了差不多一年,回来之后什么酒都觉得不够劲。”霍夫曼端起刚刚斟上的白兰地酒,一口闷了,把空杯往桌边一推。
侍者依然是先上了汤,瓦尔特舀了一勺,味道倒是中规中矩。霍夫曼没喝汤,直接从外套内袋里摸出那包俄国烟,肆无忌惮的抽了一根点上。好在二楼靠窗的位置,属于吸烟区,一旁的侍者也及时送来一个烟灰缸。
霍夫曼吐出一口烟,将烟灰摊到烟灰缸里,说:“你之前在楼梯上,说是要跟我聊俄国人,那现在就可以说了。”
瓦尔特放下汤勺,用左手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
“你在满洲待了几个月?”
“前后差不多12个月,去年9月出发,10月到的旅顺外围,今年9月撤下,一周前刚刚回到了柏林。”
“接触过俄军哪几个部队?”
霍夫曼抽着烟,想了想,说:“一开始跟的是库罗帕特金手下的西伯利亚第三军。后来在沈阳附近,又碰上俄军第一军团。再后来退到四平街那边,主要跟哥萨克骑兵和几个预备师打交道。”
瓦尔特问:“俄军指挥官里面,你亲自见过几个?”
“见过库罗帕特金一面,就距离二十多步,他在战壕后面视察,身边围着一群副官。”
霍夫曼弹了弹烟灰,继续说:“还见过一个叫伦宁坎普的骑兵中将。等等,让我想想他的全名,嗯,是保罗?冯?伦宁坎普,这个人和库罗帕特金不一样,精明的很。他在辽阳撤退的时候,把两个哥萨克连留下来打掩护,自己带着主力先走了。事后证明那老家伙算得非常准。如果他多等上半天,整个侧翼都要被日本人包饺子。”
瓦尔特听后,心里忽然来了兴趣,他看似随意的问了一句:“那个叫伦宁坎普的骑兵将军,是不是和另一名同僚打过架?”
霍夫曼一愣,随后呵呵的笑了起来。
“俄国军队的八卦新闻,居然也传到了柏林。嗯,没错,奉天会战之后,就在沈阳的火车站,伦宁坎普和萨姆索诺夫当众爆发冲突。我当时就在现场,全程目睹,萨姆索诺夫还当众扇了伦宁坎普一记耳光,双方结下很深的私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