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意志1903 第78节

  习惯于未卜先知的瓦尔特,乐呵呵的笑道:“如果,我说的是如果,一旦我们与俄国在东部爆发了战争,而俄军两个指挥官分别是伦宁坎普与萨姆索诺夫,你认为他们会相互支援,相互配合作战吗?还是两人因为积怨太深,行动完全不协同,相互拆台,盼望对方吃个大亏?”

  霍夫曼听后眼睛一亮,他感觉这种事情看似很玄幻,但也并非不可能。

  对此,瓦尔特仅是点到为止,不再深究。很快,他转移了话题,继而问到了俄军指挥官的指挥习惯。

  “你在前线看,跟我们在总参演习里推演的,差多少?”

  霍夫曼把烟头摁进烟灰缸,想都不想的开口道:“嘿嘿,差得太远了。总参演习假定俄军会按照条令打,会集中兵力,会保持预备队。但实际战场上,俄军指挥官很少按条令来。他们的问题不是不懂战术,根本就是上下脱节。库罗帕特金在沈阳下的命令,传到前线师长手里,往往过了整整一天。而且命令经常自相矛盾:一会儿要死守,一会儿要撤退,前线军官根本不知道听哪条。”

  “日俄战争期间,俄军有没有表现出什么值得注意的决策模式?”瓦尔特问。

  霍夫曼看了他一眼,说:“在你说‘决策模式’这个词的时候,我感觉你现在就是总参的人了。”

  瓦尔特解释说:“我现在战争学院里教的,就是军事情报学与军事心理学两门课。当然,教务长巴尔克上校刚刚通知我,要把它们当作一门课去讲。”

  听到这些,霍夫曼瞬间就来兴趣趣,他追问道:“教军官怎么判断敌军指挥官想什么?”

  “嗯,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霍夫曼很是得意的说:“那你一定得看看我手里这些东西,我从远东那边带回来三十多份俄军文件,有作战命令,有行军日志,还有几本前线军官的日记,以及一份沈阳撤退时俄军后勤处的物资调拨单。没错,总参和战争学院那边都有一份,我自己也保留了一份。你要是感兴趣的话,可以明天来总参的俱乐部里找我。当然,酒水与食物,依然由你来买单。”

  “哈哈,没问题!”瓦尔特微微一笑,他等着对方的这句话。

  “吃饭的时候不谈这些。”瓦尔特说。

  霍夫曼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主菜上来了,那是荷尔斯泰因炸小牛肉排,脆壳咸香,牛肉软嫩,溏心蛋黄破开之后,混着凤尾鱼的咸鲜,还有刺山柑的微酸,风味层次很浓。

  菜肴的确很不错,就是有点贵。两个人的食物和酒水加起来,大约要60多马克,估计反正总参俱乐部里,估计15到20马克就足够了。

  霍夫曼切了一块塞进嘴里,用力嚼了两口,不停的赞叹道:“柏林的东西还是好吃,前线的那些日子,差不多天天啃咸鱼和黑面包,吃到后来看见鱼都想吐了。”

  吃到大半的时候,霍夫曼忽然放下刀叉,对瓦尔特低声说了一句。

  “下周一总参有个情报研讨会,针对俄国的。由情报部门主持,各军师都会派人来。会议内容是对俄军未来两年在东线的部署做一次全面评估。”

  听后,瓦尔特抬起头看了看,没有立刻表态。

  “你来不来?”霍夫曼问。

  “我现在的编制在战争部医务司,战争学院的教职只是兼任。总参的会议,我去合适吗?”

  “合适不合适,看谁请你。”霍夫曼随手拿起餐巾,大大咧咧的擦了擦嘴角,说:“这次研讨会是盖尔将军牵头,邀请名单是我本人草拟的。只要你愿意去,我就能够把你列入到‘特邀观察员’。”

  瓦尔特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盘子里最后一块小牛排切下来,慢慢吃完,还喝一口酒。这才问道:“具体什么时间?”

  霍夫曼说:“下周一上午的九点,地点就在总参二楼大会议室。会议预计将连续开两天,第一天是各军师汇报情况,第二天是分组讨论,而研讨会的题目是‘俄军东线部署的薄弱环节’。”

  不得不说,这个题目有意思,“俄军的薄弱环节”。瓦尔特想着,总参那边终于开始认真考虑东线了。之前,总参的大部分精力都放在西线对法作战计划上,东线一直被认为是次要战场。

  如今,等到俄国国内的乱局、日俄战争的失败、华沙和罗兹等地的暴发大规模叛乱后,这些因素相互的叠加在一起,让总参不得不重新评估。

  “那好,我就带着耳朵去。”瓦尔特当即点头同意。

  之前,原本负责总参情报局的海耶少校,因为在俄国问题上屡次出岔子,惹得德皇威廉二世和总长施里芬伯爵很不满意。

  当下,海耶少校已被发配到莱茵兰地区,担当某个步兵师的高级参谋。如此一来,瓦尔特在红房子那边,已经没有直接的死对头。

  霍夫曼咧嘴一笑,拿起酒瓶给两人又倒满一杯酒。

  “那好,就这么说定了。下周一早上九点,总参二楼,你应该保留着总参的出入证,门口警卫会予以放行。”

  说完,两人碰了一下杯,然后将面前的所有食物与酒水一扫而光。

  ……

第170章:上眼药

  周一早上的八点四十分,瓦尔特从马车里下来时,菩提树下大街上的雾气还没完全散尽。

  这个时候的柏林,天亮得晚。瓦尔特把大衣领子竖起来,右手依然是整个缩进袖口里,他的左手拎着公文包,朝着总参岗亭的方向走去。

  岗亭外站着两名宪兵,步枪斜挎在肩上。

  一名宪兵仔细翻阅了瓦尔特的总参通行证,又看了看他军服上的军医少校肩章,似乎想起此人去年曾在总参里面抓过间谍,轰动很大。随即,这名宪兵不再多问,交还证件,抬手放行。

  进了门厅,沿着左手扶梯,瓦尔特上到二楼,那是通向情报局的几个办公室。走廊一间办公室的墙上钉着一个铜牌,上面刻着情报局长的名字。

  瓦尔特随意看了一眼,发现已经不是海耶的名字了,而是布罗泽。

  最早的一次,海耶少校还在情报局当处长的时候,瓦尔特过来交过两份华沙方面的分析报告,就是在二楼走廊里等了二十分钟,海耶连面都没露过,只让一个上尉出来,很是敷衍的接过文件。

  第二次,是瓦尔特授命在总参里面查找内奸,而之前未能完成此项任务的海耶少校,就“恰好”出差在外,自然也没有与瓦尔特再度见面。

  那是在海耶看来,一个军医官根本不配走进总参的大门。

  只是今天的情况不一样了,由于伯爵在暗地里捅了刀子,导致海耶在不知不觉中得罪了德皇威廉二世和总参大总长,最终被发配到莱茵兰的一个步兵师团,担当了高级参谋。

  据说离开柏林的时候,海耶身边连个送行的人都没有,独自坐在二等车厢走的。至于顶替海耶负责情报局的,是卡尔·布罗泽中校,从东普鲁士的柯尼斯堡调过来的。曾在但泽当过情报站站长,专管对俄边境的情报搜集工作。

  私下里,霍夫曼对于布罗泽的评价是八个字:勤勉有余,能力不足。

  二楼走廊尽头的大会议室,门是半开着的,里面已经有不少人在低声说着话。

  瓦尔特轻轻的推门进去,会议室不算很大,摆着三十几张椅子围着一张长条木桌,桌面上摊着几份地图和文件夹,墙角支着一块移动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会议日程。

  1905年的时候,帝国东部一共部署有六处兵团管区。这其中的1、2、3、5、6军,都属于普鲁士王国;唯有德累斯顿的第12军,属于萨克森王国,是东部唯一不属于普鲁士的独立邦国的军管区,但在战时状况下,接受普鲁士大总参的指挥。

  此刻,会议室里已经坐了约30名“红裤子”。这些人来自东部各个军兵团与师团,都属于中低级参谋,是从大总参外派,下放至一线部队任职的军官。

  于是,领章上的番号却是五花八门,有来自西里西亚的,有来自波森的,有东普鲁士的。另外,还有一个来自波美拉尼亚的独立旅级守备队,属于未来战时状态下的独立师建制。

  此时,霍夫曼中校就坐在第二排靠里的位置,见瓦尔特进来,点了点头,但没说话。作为旁听者,瓦尔特不会走到霍夫曼中校那边,所以就老老实实的找了一把空椅子,靠着后排的墙根,安静坐下来。

  上午九点整,情报局的负责人,布罗泽中校来到会议室。

  此人年约四十左右,中等身材,非常注重军人的仪容。与一旁不修边幅的霍夫曼中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布罗泽中校走到长桌正前方,他把文件夹放下,没有急着开口。先扫了一圈会议室,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下,就连旁听席上的瓦尔特也没漏掉。

  最终,布罗泽中校开口说道:“军官先生们!此次情报局是依照总参谋长施利芬伯爵的命令,召集大家来这里开一场对俄研讨会。依照安排,整个会议将持续两天。其中,第一天是各军各师汇报各自掌握的情况;第二天开始分组讨论。会议的主题只有一个:俄军在东线部署的薄弱环节。”

  见到会场鸦雀无声,布罗泽满意的点了点头,继续说道:“我先说明几条纪律:第一,所有汇报内容属于机密,不得外传;第二,旁听人员不得记录,只准听;第三,每位汇报人限时二十分钟,一旦超时,我会立刻打断。”

  说完之后,他朝着左手边的第一个上尉参谋,点了点头。那人随即站了起来,开始汇报……

  这位是第3军派来的上尉参谋,讲述的是俄军在维斯瓦河沿线的最新布防调整。他念了差不多20分钟的稿子,核心都是一系列的数字。包括俄军第一军团在普沃茨克驻了两个师,第二军团在华沙东郊驻了三个师,哥萨克骑兵旅的换防周期从三个月缩短到两个月。

  一开始,瓦尔特还是认认真真的听,但很快就感觉无聊了。

  第二个是第2军的中尉军官,讲的是波罗的海舰队剩余舰艇的分布。这方面的内容,更是让瓦尔特觉得没有任何意义。

  自从对马海战之后的俄国海军基本上已经废了,剩下的几条船终日都是躲在喀琅施塔得和赫尔辛福斯,根本出不了芬兰湾。

  第三个是柯尼斯堡来的少校参谋,讲的是俄德边境的哨所密度和巡逻频率变化。这个人说话带着浓重的东普鲁士口音,讲到中间的时候,还被布罗泽打断了两次,只是让他“表达的再清楚一点”。

  瓦尔特注意到,布罗泽在听汇报的时候,手里始终拿着一支铅笔,也会在文件上做批注。事实上,他的批注的内容少,大部分只是简单画上一道线。

  而且从头到尾,这位情报处长都没有向汇报者问过一个问题。

  上午的汇报是在十一点四十分结束,布罗泽叫停了会议,说:“下午一点半继续,现在休会。”

  众人陆续起身,有的去走廊抽烟,有的下楼去了一楼食堂。

  瓦尔特坐在椅子上没动,等大部分人走了才站起来。

  霍夫曼也走了过来,问道:“中午吃什么?估计食堂和俱乐部的人比较多。”

  “都可以,你负责带路就行,我来付账。”整个上午的冗长汇报过于无趣,瓦尔特听得昏昏欲睡,也想出去走一走。

  两人下了楼,出了总参大门,往西走了两条街,在一家小饭馆找了张靠里的桌子。霍夫曼点了两份猪排和两杯黑啤,瓦尔特倒是没有反对。

  等候上菜的时间,霍夫曼低声问道:“你对上午的会议感觉怎么样?”

  瓦尔特开口答道:“我有点后悔来了,整个会议非常的无聊,根本就是走过场式的汇报,没有抓住任何的重点。”

  看到一旁有了外人,霍夫曼不便继续发问,端起啤酒大饮一口。

  下午的汇报换了几个人,其中有一个从第6军区调回来的上尉,汇报的是俄军在维斯瓦河沿岸的工事构筑情况。

  此人讲得还算不错,至少比上午那几个念稿子的强不少,每说到一处工事,都能补充几句地形特征和自己的分析。

  但瓦尔特听了一半就发现了问题,那是这个上尉的所有情报,全部来自俄国官方的公开与半公开消息。没有一条信息来自秘密渠道。套用军事心理学的一句原话,那些都属于俄国人愿意让对面德军知道的东西。

  坐在旁听席的瓦尔特变得非常更加无聊,不停的调整坐姿。

  最终,下午的汇报是在五点整结束。随后,布罗泽中校做了一个简短的总结,几句“情报真实”和“分析到位”之类的场面话,宣布会议解散,明天继续。

  瓦尔特从会议室出来,在走廊里碰见自己的老熟人,盖尔将军。

  盖尔刚从三楼施利芬伯爵的办公室下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似乎准备下班。见瓦尔特站在走廊窗边,便走过来。

  “你今天怎么来了?”盖尔问。

  瓦尔特解释说:“我是被霍夫曼中校拉过来的,旁听对俄的战略研讨会。”

  盖尔笑了一声,不再追问什么。随后,他对着瓦尔特说了一句,“跟我来。”

  两人重新上了三楼,进了盖尔那间不大的办公室。

  盖尔关上门,亲自给自己的商业合伙人倒了一杯热水,然后他就在办公桌后面坐下。

  “听了一天,说说你有什么想法?”

  瓦尔特双手接过水杯,喝了一口,说道:“布罗泽中校讲得四平八稳,大体上是挑不出什么毛病。不过,我感觉还是有个小问题。”

  “你说。”盖尔说。

  “这位情报局局长讲的全是俄军的静态部署:有多少兵,有多少炮,建造了多少工事,频繁调动的时间,等等。这些东西看似很重要,但当下俄国的根本问题,不在军队的编制表上。”

  盖尔靠在椅背上,他望着瓦尔特,问道:“哦,那在哪里?”

  瓦尔特解释说,“就在那些来自不同地域,带有不同目的的俄国革命者的身上。没错,现在日俄战争已经打输了,沙皇尼古拉二世的威望已经跌到了谷底,他连东宫都不敢住了,每天都是躲在郊外的皇村。

  如今,圣彼得堡和莫斯科的罢工也持续了快两个月,虽说华沙和罗兹的暴乱已经被镇压下去,但波兰各地的反抗依然存在。

  不仅如此,俄国的社会民主工党、社会革命党、波兰独立党、芬兰立宪党、高加索民族派,全都在蠢蠢欲动。这些人即便是日俄战争结束之后,还在继续搞串联,从去年开始,资金、武器、传单,从境外不停地往俄国国内运。”

  盖尔沉默了一会儿,再度问道:“你说的这些,布罗泽提到过吗?”

  瓦尔特摇了摇头,说:“他仅仅提了一句波兰流亡者在巴黎的活动,只是一笔带过,感觉与俄国本土的局势没什么关系。整个下午,没有一个参与汇报的军官提到俄国各地的革命党。那是所有人都盯着俄国军队的部署,没有人看到俄国社会内部的巨大裂缝,有可能拖垮这个拥有一亿人口的庞大帝国。”

  盖尔冷哼一声,他压低声音对着瓦尔特说:“布罗泽这个人,事实上我也不太喜欢他,但他是小毛奇将军一手推荐的。曾经在但泽那边干得不错,对俄边境的情报网是他一手建起来的。

  当然他有个毛病,就是只是信任穿军装的,不信穿便衣的。使馆武官处递上来的报告,他可以当作宝贝,至于民间渠道送来的情报,他往往要先打个问号。”

  瓦尔特笑了笑,说道:“这不是小毛病,俄国的那些革命党,可没几个穿军装的。”

  盖尔将军点了点头,他毫不掩饰自己的立场,说道:“所以,施利芬伯爵对布罗泽表现似乎也不太满意。倒不一定是他能力差,是方向不对,根本抓不到什么重点。俄国现在最大的变数,是圣彼得堡和莫斯科那边,还能支撑多久。”

  瓦尔特放下水杯,说:“将军,有件事,我认为有必要汇报一下。”

  “嗯,你说。”

  “事实上,日本人在俄国内部的问题上还没有实际停手,日本武官明石元二郎大佐,常驻斯德哥尔摩。这个人从去年开始,在瑞典和瑞士组织俄国反对派的联合会议。

  1904年10月在巴黎搞了第一场,效果一般。今年4到5月的时候,又在日内瓦又搞了一场,规模比巴黎大得多。

  外交部那边获悉,俄国的反对派,诸如布尔什维克、孟什维克、社会革命党、波兰独立党、芬兰立宪党、高加索民族派等等,全部都派人去了。”

  盖尔眉头皱起,感觉这样大的事情,总参情报局那边居然没有任何的动静,显然是失职了。

  “明石在斯德哥尔摩,通过中立国把资金和武器运进俄国。当时,日本人的目标很明确,就是让俄国国内先乱起来,东线的压力自然就减轻了。

首节 上一节 78/138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