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意志1903 第76节

  “这个拐点,我称之为‘心理临界点’。在临界点之前,部队虽然有减员与疲劳的现象出现,但大致还能执行长官的命令。可过了这个临界点,就将不可避免的溃退、抗命,甚至哗变。一个优秀的参谋军官,必须能及时预判这个临界点的位置,时间,还有程度。”

  很快,台下就有人举手发言,那是步兵中尉,维尔纳?冯?勃洛姆堡。

  “少校阁下,您说的临界点该怎么预判?”

  瓦尔特说,“一部分是需要日积月累的个人经验,另一部分则是依托情报提供数据进行分析。比如,一支部队在连续行军多少公里后会开始掉队,在伤亡达到多少百分比时士气开始动摇,在断粮多少天后开始出现逃兵。

  这些数据,每个团都有比较详细的记录。只是很多人觉得这些记录属于无关紧要的东西,但到了总参,这些数据就是判断部队战斗力的一项核心基础。”

  他停了一下,扫视全场的军官学员。

  “半年前,我还在华沙总领事馆担当武官助理的时候,接触过一支俄国边防部队的上校指挥官。在几瓶伏特加和两个波兰女人的刺激下,这名俄军上校毫无忌讳的告诉我,士兵在连续执勤7天后,警觉性会下降50%。可一旦超过12天,哨兵打瞌睡的概率会翻3倍。

  事实上,我说的这个数据,连俄军内部自己都不怎么重视。毕竟,士兵在俄国将军们看来,属于一个个灰色的牲口。可如果有人掌握了,就能精确算出俄国人的防线在什么时间会出现重大漏洞,什么时候适合我们去大胆进攻。”

  瓦尔特没有停顿,他继续说道:“还有一点也非常重要,那就是指挥官的心理承受状态。是人,都会有七情六欲,一个指挥官如果最近遭遇了生活与家庭方面的挫折,或者承受了来自上级的无形压力,他的决策极有可能发生改变,或是偏向保守,或者偏向冒险。如果偏向保守,就会错失战机;而偏向冒险,就可能钻进敌人预先设定的圈套。”

  下一刻,瓦尔特在黑板上写了另一个词:决策压力。

  “你们将来都会成为军队的指挥官,或者指挥官的高级参谋。所以,你们要学会观察指挥官的心理状态。如果发现他近期性格反常,就要格外小心了。任何一个反常的决策,往往来自内心的压抑,而这种决策,往往会出问题。”

  一个步兵中尉忽然插了一句话,他问:“少校阁下,您说的这些,是不是太玄了?心理状态这种东西,看不见摸不着,怎么观察?”

  瓦尔特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那杯已经变冷的咖啡,喝了一口。

  “中尉,你叫什么名字?”瓦尔特问。

  “亚历山大?冯?法肯豪森,少校阁下!”

  瓦尔特一听,问道:“法肯豪森中尉,你从教室门口走到现在的座位,一共走了多少步?”

  法肯豪森一愣:“这,这个……我没数过。”

  瓦尔特笑着说道:“刚才我帮你数过,你从前门进来,走到第五排靠窗的位置,一共走了43步。而且,你的步幅比正常人少了大约3厘米左右,不仅如此,你右脚的落地声也比左脚重一点。等到你落座之后,还在10分钟内调整了两次坐姿,最后一次靠向了左边。”

  听到这里,法肯豪森中尉的脸色变了变。

  “中尉,这意味着什么吗?”瓦尔特笑呵呵的问了一句。

  “几种可能,要么你昨晚没有睡好,或是右脚可能受了伤,或者你的马靴不怎么合脚。你坐下之后调整坐姿,说明你的腰背不舒服。靠向左边,是因为你不想让人注意到你右脚的异常。”

  他停了一下,看着法肯豪森中尉。

  “这些细节,你的嘴巴不会告诉我,但你的身体会说。这就是观察心理状态的基本方法,不是看他说什么,而是看他做什么。指挥官也一样。他的决策可能被掩饰,但他的行为模式会充分泄露他的心理状态。”

  法肯豪森没有说话,他低下头,把自己右脚,向椅子下面收了收。

  瓦尔特没有继续追着中尉,他把目光转向全场。

  “我知道你们中的一些人觉得军事心理学过于玄幻了,这很正常。因为你们过去接受的训练,对地形的判断,弹药储备,兵力分配,行军速度,这些都是可以用数字和公式来验证的。

  但战争不仅仅是这些简单的数据,战争终究是人去打的。人有心理变化,继而会影响数据。一个士气低落的师团,根本打不出和一个士气高昂的师团,相提并论的战果,哪怕他们的兵力、装备和补给完全一样。”

  事实上,瓦尔特讲述的内容,大部分能装进“军事心理学”这个大筐里,但不全是严格意义上的“纯军事心理学”。他更像是把军事心理学、军事情报学、审讯心理学、行为分析、领导心理学揉在了一起……

  他走到黑板前,在刚才那条效率曲线下面,又画了一条曲线。

  “上面这条是理论战斗力,下面这条是实际战斗力。中间的差距,就是心理因素造成的。军事心理学的目标,就是缩小这个差距。让理论战斗力尽可能接近实际战斗力。”

  瓦尔特放下粉笔的时候,听到了下课铃声。

  “现在,先休息五分钟。回来之后,我们讲第三个问题:审讯中的心理应用。这部分和之前的实验有关,我会给你们看几份真实的审讯记录。当然,时间、地点与人物等诸多要素。尽管已做过保密处理,但还是不要外传。”

  ……

第167章:继续上课(续)

  课间休息,军官学员们陆续从座位上起身,有的走到窗边透透气,有的赶去上厕所,有的则是相互凑在一起低声议论。

  利斯特上尉拦住了准备离开教室的瓦尔特,他小心翼翼的问了一句:“少校阁下,刚才您说的‘心理临界点’,有没有一种具体的计算方式?”

  瓦尔特看了他一眼,依照花名册的记录,这位来自南德地区的利斯特上尉出身于符腾堡。不过,他目前是在巴伐利亚军队中服役。因为在校期间成绩优异,便作为巴伐利亚军事学院的交换生,来到普鲁士战争学院进修一段时间。

  瓦尔特迟疑了片刻,继而说道:“当然有,只是不在今天课程范围内。如果你有兴趣,下周,或是下下周的时候,我会在课堂上谈及这方面的内容。”

  利斯特感激的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需要说明的,瓦尔特讲述的这些属于军事心理学的应用及交叉内容,核心是军事心理学,外围是军事情报学、审讯心理学、行为分析等。

  来到科勒少校在学院的临时办公室,格勒纳已在那里等着自己,他的面前有两杯热咖啡。他把一杯递给瓦尔特,说:“你刚才讲得这些东西,我在总参前后待了10多年,从来没听人讲过。”

  瓦尔特接过咖啡,喝了一口。这次是热的,味道也正常。

  “因为总参没人会讲,所以我才会来战争学院。”他说。

  “那你是怎么会的?”格勒纳问。

  瓦尔特笑了笑,没有回答。

  休息的时间很快过去,瓦尔特也从办公室回到教室,开始讲述第三个问题。

  他再度打开随行的公文包,取出一叠油印好的材料,让前排的学员向后传下去。材料上是三份审讯记录,每份都附有审讯对象的简况和审讯者的备注。

  瓦尔特解释说,“这是三份真实的审讯记录:第一份是一个乌克兰粮食商人,他涉嫌为波兰抵抗组织提供情报;第二份是一名德国商人,被俄国秘密警察怀疑走私武器;第三份是一个法国现役军官,在柏林间谍案期间被政治科的人强行扣留过。”

  等到军官学员们全部拿到材料,瓦尔特这才接着说:“你们需要注意看审讯者的备注栏,审讯者记录的不只是被审讯对象说了什么,还包括他的坐姿、呼吸、眼神方向,以及手指动作等等。没错,这些就是判断供词真伪的关键。”

  瓦尔特走到黑板前,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

  “科学已经证实,人在说谎的时候,大脑的认知负荷会显著增加,所以他需要同时去做三件事:编造内容、监控对方反应,还有防止前后矛盾。这三件事会相互争夺大脑的处理资源。其结果就是,他的身体会出现一些他自己都无法控制的反应。在之前的心理实验中,我已经证明过一次。”

  那位倒霉的骠骑兵中尉,保罗?冯?克瑙尔又被瓦尔特抓出来鞭尸。好在年轻的讲师也只是点到而止,没有继续让军官学员难堪。

  接着,瓦尔特在示意图上标了几个重要点。

  “第一是瞳孔:那是人在说谎的时候,瞳孔通常会放大。这是自主神经系统的反应,基本上无法伪装;

  第二是呼吸:大部分的人在说谎的时候,呼吸会变得不规则,时快时慢;

  第三是手指等肢体语言:说谎的时候,手指等肢体可能会不自觉地蜷曲或是颤抖,这是一种自我的情绪安抚。

  第四是眼神:这一点就比较复杂了,有些人说谎的时候会回避对视,有些人反而会刻意加强对视……”

  一个学员举手询问:“少校阁下,如果是俘虏,或是说审讯对象,曾经接受过相关的反审讯训练呢?”

  瓦尔特点了点头,说:“你问的问题很好,反审讯训练的确能改变外表上的一些反应,但改变不了核心的运作机制,一个受过专业训练的人,可以控制眼神和面部表情,但他改变不了瞳孔缩放,很容易暴露呼吸的节律。而且正因为他在刻意控制自己的情绪,所以他的认知负荷会更高。通常来说,认知负荷的越高,暴露的破绽就会越多。”

  他把三份审讯记录中的一份举起来,开始说道:“这份记录里的乌克兰粮食商人,没有受过任何反审讯训练。审讯者仅仅是问了两个问题,他就立马全招了。主要原因是他喝多了酒,大脑本来就处在抑制状态,认知资源严重不足的前提下,大脑无法维持谎言。”

  接着,瓦尔特又拿起了第二份资料。

  “这个德国商人,接受过基本的反审讯训练,所以他坚持了30分钟,但最后还是在呼吸频率方面露出了马脚。那是审讯者发现,他在回答关键问题时,呼吸会不由自主的突然变得急促,虽然整个时间过程很短。毫无疑问,这是一个典型的认知负荷超载信号。”

  最后,瓦尔特拿起了第三份资料。

  “这个法国军官,受过完整的反审讯训练。他整整坚持了8个小时,最后是审讯者自己放弃了。那是我们从这个拥有坚强意志的法国军官身上,得到的真实信息实在太太少,继续审讯的成本远远超过了实际收益。

  另一方面,我们当时已经从他同伴那边,得到足够多的信息情报。换言之,这个法国情报官已经没有多大用处了。而且出于某种原因的考虑,这种人一般通常是不能活着离开审讯室。”

  说着,瓦尔特把手中的材料放下。

  “所以,审讯的关键不一定是让对方立刻开口,而是判断他开口时说的东西是真是假。有些人看似话多,但全是一眼就是可以识别的废话;而有些人话很少,但每一句都有价值。一个合格的审讯者,必须能在前者身上快速识别真假,在后者身上挖掘到更多的信息。”

  说到这里时,瓦尔特停了一下,看着台下的军官学员们。

  “你们将来到了部队,可能会遇到需要审讯俘虏的情况。记住一点:不要被对方的言语带着走。你的眼睛要始终盯着他的身体,观察对方的肢体语言。那是嘴巴会情不自禁的说谎,但身体会显得非常诚实。”

  话音落地,课堂里面安静了很久,直到下课铃声第三次响起。

  瓦尔特收拾讲义的同时,他没有立刻离开,却是站在讲台上,对着46名军官学员公布了一项课后作业。

  “现在有一个讨论课题,倘若你在执行一项秘密侦察任务的时候,非常不幸的落入敌方之手。要如何在敌方的审讯室里保全自己的性命,同时又不泄露自身的秘密任务?”

  ……

  瓦尔特从二楼西侧阶梯教室里面出来时,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他把公文包夹在腋下,那是右手在讲台上撑了三节课,感觉酸得厉害。

  经过楼梯口那面大镜子时,瓦尔特看到自己军服的领扣似乎是松了一颗,便停下来笨手笨脚的系上。显然,右手进行这种精细动作相当的费劲,系了两下没系好,瓦尔特索性放弃了,将领扣藏进了军服内侧,反正自己已经下课了。

  楼梯下到一半,迎面撞见一个高个子军官正往上走。那人穿着总参的红色条纹裤,肩章上的中校军衔居然还是崭新的。

  随后,两人在楼梯拐角处都停住了脚步。

  “霍夫曼中校。”瓦尔特首先开了口。

  马克斯·霍夫曼抬起头,打量了瓦尔特两秒,随即笑了一声。

  “呵呵,原来是科勒少校。我就说刚才在楼下看着背影眼熟。”他伸出左手,握住瓦尔特的左手,让人感觉力道很大,

  “1个小时之前,我还在总参走廊里,听格勒纳少校提起过你,说你在华沙那边干了一件漂亮活。”

  瓦尔特没接这茬,只是问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天凌晨抵达的柏林车站,一路之上都是俄国兵,即便是我拿着帝国的外交护照,还是查了我至少6遍证件。”

  霍夫曼松开手,他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俄国烟,抽了一根递给瓦尔特。

  事实上,瓦尔特很不喜欢俄国香烟的味道,随即摆了摆手。霍夫曼自己点了一根,深吸一口,吐出来的烟在楼梯间里散开。

  “你今天是在学院里有课?”霍夫曼问。

  “军事心理学,今天上午有三节,刚刚上完。”瓦尔特说。

  霍夫曼没评论这门课,只说:“我从满洲里带回来三十多份俄军文件,还有几本日记。战争学院这边也催着要,我现在要马上送去。待会儿我要先去洗个澡,睡一觉。在火车上晃了十二天,骨头都快散了。”

  瓦尔特说:“那好的,过几天找个时间吃顿饭,我有事想跟你聊。”

  霍夫曼把烟头丢在地面,说:“行啊,那就定在周六晚上。你就在博查特餐厅提前定一个位置,老早就听说科勒少校已经是一名大富翁了,就算是你给我接风。”

  “你刚回来,该我请,也顺道恭喜你晋升中校。”瓦尔特笑了笑,答应下来。

  “哈哈,就该你请。”霍夫曼笑了一声,拍了拍瓦尔特的肩膀,说:“嗯,周六晚上七点,博查特餐厅。”

  在临近中午的时候,瓦尔特直接上了一辆马车,回到他在运河北岸的别墅。

  依照战争学院教务处的教学安排,在10月份的前两周仅有3堂课,而且都是连在一起。基本就是一个上午的时间,讲完了就走人。所以,科勒少校的授课任务还算轻松。另外,教务处那边也要评估一下瓦尔特的教学质量。

  回到家里,吃完了午饭,一如既往的去运河边,散步了大约30分钟,,回到书房后,瓦尔特靠在书房的座椅上,开始闭目养神。

  今天他讲了大约三个小时,比他预想的多一些,感觉嗓子有点哑,右手也有点酸,不过自己的精神状态还算不错。

  这个时候,瓦尔特想起周师傅说的话:经络与筋骨通了大半,但距离彻底康复还需要一段时间。

  也许再过两个月,右手就能完全恢复了;也许不能,但现在不算很重要了。重要的是,他的右手依然在一天天的恢复中。

  而接下来的这一学期里,还有十几次课。他要在这些课程里,把军事心理学和军事情报学的基本框架搭起来,让总参看到这两门课的重大价值。

  ……

第168章:三个老朋友

  与普鲁士初级军校相比,战争学院的食堂不算很大,长条形大厅,多张大木餐桌,一张长桌可以坐 8到10人。

  由于战争学院并非少年军校,进修学员都是现役上尉或中尉军官,他们大多在柏林城内自行租房居住,基本不住学校。基于此,学院也是自愿就餐原则,不是强制。所以,学员也可以选择不在学院吃饭,自行外出。

  不过,柏林市区的物价水平,比起之前的驻地要高得多,而食堂饮食售价仅是外面的一半不到。因此,绝大部分学员都选择待在食堂里就餐。另外,餐厅里也有小型隔间,可供教员或少数学员私下交谈。

  就在瓦尔特抵达运河别墅的时候,在战争学院的一楼餐厅里,军官学员们正在食堂吃饭。至于众人的话题,也不可避免地转到了上午的军事心理学。

  “你们说说看,那位科勒少校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一个没有上课的军官学员,对着一旁上过课的同僚追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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