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如探春。
宴席散后,她并未立即回秋爽斋,而是借口要替元春整理今日收到的贺礼名单,在大观楼多留了片刻。
其他姐妹们见怪不怪,也就随她。
待众人散尽,她才唤来侍书,低声问了一句:“宝玉回去之后,可有什么动静?“
侍书摇了摇头:“袭人姐姐说,宝二爷从园子里回来之后便把自己关在屋里,谁也不见。连晚饭都没用,只让送了一壶酒进去。“
探春和元春听了,都是眉头微微蹙起。
她们倒不是担心宝玉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就算喝醉了,也是在自己院子里面撒泼。
至于说自尽自残......
以她们对宝玉的了解,人虽有三分痴性,却并非真正刚烈果决之人。
受了委屈,顶多闷头喝几杯酒,借酒消愁,睡一觉起来便又忘了。
他这样娇生惯养的公子哥,可是挨不得苦,吃不了痛。
不过好歹得知了贾宝玉并不会闹出乱子来,探春这才放心地跟元春告退,离开了大观楼。
回到秋爽斋之后。
操心了贾宝玉这么久,探春才想起了今天自己亲弟弟贾环也来参加了宴会。
从而就想到了赵姨娘这些天的古怪。
“赵姨娘那边呢?可是有什么情况?“探春问道。
侍书也是贴身的丫鬟了,早就得了吩咐,自然会注意一些情况。
“下午的时候,也曾出去瞧过一遍,发现小吉祥鬼鬼祟祟地往外走,怀里揣着个包袱,瞧着像是要出门去,奴婢没敢惊动她,只远远看了两眼。“
探春的眉梢一动。
小吉祥是赵姨娘屋里的小丫鬟,平日里并不怎么起眼。
她若只是寻常出门采买,倒也没什么稀奇。
可偏偏是在今日,偏偏是怀里揣着包袱,偏偏是在黄昏时分......
探春想起那夜去赵姨娘院中探口风时,赵姨娘那番近乎失态的撒泼打滚。
她当时只当是赵姨娘心虚,怕被自己看穿什么。
可如今回想起来,这心虚底下,似乎还藏着别的什么。
“你暗中盯着,若小吉祥去了什么不寻常的地方,来告诉我。“探春顿了一顿,又道,“不必惊动旁人。“
侍书应了一声,悄然退下。
她倒是也可以找其他下人安排盯着,反正现在自己辅助管家,有的是人巴结她。
但赵姨娘毕竟是她的生母,她单纯怕赵姨娘闹出什么大事情,提前被别人发现,所以只能挑自己信任的人盯着。
探春站在窗边,望着渐渐沉入西边檐角的夕阳,总感觉有阴霾袭来,颇有些心神不宁。
她不知道赵姨娘到底在谋划什么,但她有一种直觉,那绝不会是什么好事!
......
就在探春暗中布下眼线的同一时刻,薛宝钗正坐在蘅芜苑的灯下,手里拈着一枚金锁,目光落在窗外那丛暗绿的藤萝上。
而在旁边是今天玩的尽兴的史湘云,正在和莺儿对弈,一刻也不见消停。
回头瞧了两人一眼,薛宝钗又想起今日午间王熙凤在栏杆边说的那番话。
她虽然面上没有追问,可总觉得心里有个疙瘩。
她当然知道贾苮不是那等一心一意之人,她早已接受了这一点。
可王熙凤那话里的暗示,以及贾苮几乎默认的态度,让她有些难接受。
自己能够接受跟林黛玉共侍一夫,这传出去其实也是美谈。
但王熙凤那是她表姐!
若是旁人,倒也罢了。
可人家还有个身份是琏二嫂子!
是贾琏明媒正娶的妻子。
苮大哥若真是与她有什么,那便不只是风流二字可以一笔带过的事了。
要知道之前的宁府,珍大哥可就是栽在女色上的。
薛宝钗可不希望自己选好的夫婿,本来前途无量,结果因为这些丑闻被打入深渊。
本想劝说,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虽然端方持重,却也颇有心计,可不愿吃这个亏,自是点到即止。
问得太细,反倒显得她心胸狭窄,也容易让贾苮觉得她管得太宽,被林妹妹给比下去。
让林妹妹不战而胜,颇有心计的宝钗可不干。
将那枚金锁和玉石又看了许久,将其重新放回衣领里,贴肉收好。
“莺儿,“她唤了一声,“把那盏灯挑亮些,我再坐一会儿。“
莺儿应声而来,挑了挑灯芯,那团暖黄的光便亮了几分,映得薛宝钗的面庞愈发温润如玉。
史湘云虽是活泼,却也懂看脸色,不去闹腾薛宝钗。
眼珠子转了转,等莺儿回来之后,便和她一边下棋,一边询问贾苮和薛宝钗的各种事情......俗称八卦。
......
被薛宝钗头疼的王熙凤,此刻却心情大好,连带着凤姐院里也是热闹。
王熙凤回来后洗了把脸,换了件家常的藕色短衫,和今天薛宝钗的那件有些相像,歪在榻上叫平儿给她捶腿。
巧姐儿在隔间里由奶娘哄着睡觉,偶尔传来一两声含糊的咿呀。
除了这里少了个男主人,一切都显得极为有人间烟火气。
“今儿可真是累死我了。“王熙凤闭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懒散,又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小得意。
“哎呀呀~又要应付宝丫头,又要看二房的笑话,还得在那些姑娘们面前装得跟没事人似的。“
平儿一边替她捶着腿,一边低声笑:“奶奶今日可是扬眉吐气了。不过到底是有些过了......我瞧宝姑娘后来那脸色,分明是听进去了,还找苮大爷问去了呢。“
“听进去又怎样?就是要让他知道!“王熙凤睁开一只眼,嘴角微微翘起。
“她还能把我吃了不成?横竖木已成舟,她若是聪明,就该装作不知道;若是不聪明,那也不关我的事。“
她说着,又闭上眼,轻轻哼了一声:“再说了,谁叫她能嫁个好男儿成了正妻,我却得在暗地里见不得光?这不过是扳回一城罢了。“
平儿没有接话,只默默替她揉着有些发酸的腿肚。
她心里其实明白,自家奶奶对名分在意极了,不然哪会这么吃味。
今日在栏杆边那番话,到底也是存了几分试探的心思。
就看薛宝钗的态度反应,才好决定今后怎么面对她和贾苮。
当然炫耀炫耀也是有的,所以那眉眼之间分明是带着几分舒坦。
她忽然睁开眼,偏头看向平儿:“你说,那丫头会不会去找苮哥儿闹?“
平儿想了想,摇了摇头:“宝姑娘不是那样的人。她若真闹了,反倒落了下乘。“
王熙凤听了,沉默了片刻,随即笑了一声:“也是,她那人,向来沉得住气。不过这样也好,她沉得住气,咱们的日子才落得好~“
说着想起今天贾苮给自己的眼神,浑身就不由得发烫。
象牙雕琢似的修长玉腿,滑得那长裙挂留不住,丝丝缕缕的被溜到了一旁。
脚尖一挑平儿,王熙凤慵懒又带些嘶哑的说道:“大爷今天貌似恼了我呢,到时候你可得帮忙啊!”
平儿自然也回忆起了逗凤轩的画面,苮大爷教训完了二奶奶可没放过她。
所以没接这个话茬。
王熙凤见状更是咯咯一笑:“吹灯!”
窗外的夜色渐渐深了。
凤姐院里的灯火也熄了下去......
第226章 暗潮潜旧苑,宝玉又罹难
夜,像一块沉沉的黑绸,悄无声息地覆上了整座荣国府。
有些人吹灯早眠,还有些人青灯古佛。
妙玉跪在蒲团上,将今日诵过的经文收入匣中,又看了一眼新沏好的茶,不过此刻早已发凉。
她心中有一种被窥视的感觉,觉得贾宝玉走后,某人大概要跳出来与她聊些天什么的。
可偏偏她已经备好了茶,整理好了神情,某人却一直不出来!
哼!
他一定是故意的!
妙玉心中这般想着,赌气似的没有起身,只坐在那儿,望着烛台上最后一缕青烟袅袅升起,散入夜色。
等到妙玉反应过来,自己这个尼姑是个什么心态之时,才立即闭目,口中长诵阿弥陀佛。
今日贾宝玉来的时候,她心里其实有过片刻的动摇。
主要是她想起了师父临终前那句“后来自然有你的结果“。
自师父走后就一直以她临终的语言为重,想要找到归宿。
她不是没有想过,若那个“结果“当真是贾宝玉,她大约也认了。
毕竟在这府里,贾宝玉是唯一一个她能够勉强说得上话的年轻男子。
至于贾苮,只有人家来找她,没有她去找人家的资格。
贾宝玉的怡红院好歹离她这栊翠庵不远,自己如果真是想的话,不要面子,直接上门就是。
可今日看见贾宝玉那副失魂落魄、毫无主见的模样。
妙玉就稍稍看明白了,这个“结果“,恐怕并不如她想象中那般妥帖。
至少贾宝玉这种温室里的花朵,经不起风吹雨打,更无什么男子气概和担当,可不是良人。
而她,如今从苏州逃亡至此,也看明白了许多事情,若无庇护她的能力,谈何相知相交。
有情饮水饱,那想必应该是出现在戏剧之中吧。
妙玉轻轻叹了一口气,将那盏残茶泼入花丛,又恢复了自己那副出尘高傲的样子。
嗯,虽然自己现在已经逐渐变得现实。
但这个人设可不能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