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上的青布短褐还沾着几片干涸的血迹,像是经历了极为惨烈的搏斗。
李知县站在台阶上亲自给那大汉斟酒。
武大郎挤开人群,跌跌撞撞地冲了过去,一头扑向武松。
“二弟!你可算回来了!这几个月你在外头东躲西藏的,哥哥做梦都梦见你!”
武松低头看着眼前的兄长,赶紧放下酒碗,张开双臂将武大郎紧紧抱住。
“哥哥,都怪二郎逞强,让您担心了。”
李知县从台阶上走下来,朝西门庆拱了拱手。
“西门贤弟也来了!这位武壮士赤手空拳打死了景阳冈上那头吃了十多人的吊睛白额猛虎,为民除害,功莫大焉!
本官已拟好折子,要替武壮士向朝廷请功!本官打算请武壮士留在县衙当差,做清河县的步兵都头。”
西门庆不紧不慢地走上前来,朝武松抱拳。
“武壮士,久仰大名。在下东平府兵马副都监西门庆,在城外新平寨编练乡勇,正缺一条好汉。武壮士若愿意来乡勇营,在下请你做都头,替朝廷练兵保民。不知武壮士可愿意?”
李知县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瞟了西门庆一眼,心里暗骂这家伙连一个都头都要跟自己抢。
“贤弟这就不对了。武壮士是打虎英雄,留在县衙当差更能造福一方百姓嘛。”
“知县大人此言差矣。东平府不安宁,陈知府早就有招揽英才之意,下官也是奉命从事。”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谁也说服不了谁。
围观的百姓也跟着起哄,有说留在县衙好的,有说去乡勇营更威风的。
武松沉默了片刻,忽然转头看向武大郎:“哥哥,你说二郎该去哪?”
武大郎愣了一下,万万没想到二弟会把这么重要的决定交给自己。
第56章 花子虚的邀请
武大郎看看李知县,又看看西门庆,几乎没有犹豫。
“二弟,去西门都监那儿!西门都监是咱们武家的大恩人!你不在的时候,都监帮了哥哥天大的忙。
不光把军营里几百个炊饼的买卖全给了哥哥,还白送了一间铺面让哥哥开铺子,连王婶都是都监派来帮忙的。做人要知恩图报!”
武松听完,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他重新打量了西门庆一眼,目光里多了几分郑重。
西门庆的名声,他以前也是听说过。
开生药铺的浪荡商人,眠花宿柳,吃喝嫖赌。
可今日一见,这人气度沉稳,目光坦荡,与传闻中的形象截然不同。
更难得的是,他不在的时候,这人竟对他哥哥如此照顾。
武松朝西门庆抱拳道:“既然哥哥都这么说了,二郎便去乡勇营。只是武松初来乍到,不敢居都头之位,愿从兵卒做起。”
西门庆笑道:“武壮士打虎的英雄,做兵卒岂不是屈才?都头之位非你莫属。不过今日不谈公事,你们兄弟久别重逢,先回家好好团聚。”
武大郎趁机拽住西门庆的袖子,满脸期盼:“都监!今天二弟回来,您一定要来家里吃顿便饭!您不来,小人心里过意不去!”
武松也抱拳道:“都监对我哥哥有恩,便是对武松有恩。请都监赏脸。”
话说到这个份上,西门庆再推辞便显得不近人情了。
他点了点头,随武家兄弟往紫石街走去。
武大郎家的小院就在炊饼铺后面,院门虚掩着。
武大郎推开门,兴奋地朝里头喊道:“金莲!金莲!快出来!二弟回来了!”
屋门应声而开,潘金莲早已换了一身水红色的窄袄,头上簪了两朵新买的绢花,脸上薄施脂粉,比方才在街上更加明艳动人。
她看见西门庆跟在武松身后进来,眼中顿时闪过一丝惊喜,“二弟回来了!都监也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她嘴里说着欢迎武松的话,眼睛却始终黏在西门庆身上。
饭菜上桌,潘金莲一边替西门庆斟酒一边娇声道:“都监方才在街上替奴家解围,奴家还没来得及好生道谢。都监这杯酒一定要喝。”
她的一双桃花眼亮晶晶地盯着西门庆。
武松坐在对面,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端起酒碗一饮而尽,没有说什么。
西门庆接过酒杯却不喝,不慌不忙地转向武松说起创办乡勇营的初衷。
清河县一带山贼横行,地方官府兵力空虚,百姓深受其害。他奉朝廷之命编练乡勇,招募的都是本地穷苦人家的子弟,为的就是保一方平安。
武松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缓缓点头:“都监既然有心为国为民,武松再推辞便是不识好歹了。明日便去军营看看。”
两人碰了一碗酒,算是把这事定了下来。
从武大郎家出来,已经是下午。
西门庆走在紫石街上,回想着刚才的事情。
在酒桌上,武松那双眼睛在他和潘金莲之间来回扫了好几次。
好在自己全程不为所动,该喝酒喝酒,该说事说事,压根不给潘金莲勾搭的机会。
武松起初还有些怀疑的意味,到了后半程便彻底放松下来,主动跟他碰了几碗酒,显然是认可了他这个人。
武松这头算是稳住了。
只要自己跟潘金莲保持距离,武松这把快刀就是他西门庆的。
再加上鲁华和张胜,乡勇营这盘棋总算开了个好局。
他一边走一边盘算着明天带武松去新平寨的事,拐过紫石街的老槐树,迎面撞上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花团锦簇的绸袍,腰间系着一条大红汗巾,手里摇着一柄洒金折扇。
一张脸生得倒是白白净净,可惜眼窝深陷,颧骨高耸,走路都带着几分虚浮,一看就是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的主。
“大哥!”
那人看见西门庆,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一把抓住西门庆的袖子。
“可想死小弟了!大哥这些日子去哪儿了?小弟去你府上找了你好几趟,回回都说你不在。听说你谋了个官身,当了大官了?”
西门庆眉头一皱。
花子虚,原身西门庆的结拜兄弟,排行老四。
此人倒没什么大奸大恶,就是个纯粹的纨绔子弟,成天除了逛勾栏就是斗蛐蛐。
若只是如此也就罢了,偏偏他还有个叔叔叫花太监,就是蔡京交代要收拾的那个老太监。
西门庆此番回清河县,最不想碰见的就是他,结果还是撞上了。
“四弟。”
西门庆拍了拍花子虚的肩膀,“近来公务繁忙,实在抽不开身。你找我有事?”
花子虚一把拽住他的胳膊不放,满嘴酒气。
“大哥,你这就不够意思了。当了官就不认兄弟了?小弟前几天得了一件宝贝,一直想请大哥过目。走走走,去小弟府上坐坐,今儿个不醉不归!”
西门庆本想推辞。
但他转念一想,花太监的事早晚要解决,从他嘴里套些花太监的底细,比自己在外面瞎打听强得多。
他点了点头:“既是四弟盛情,为兄便去坐坐。”
花子虚大喜,拉着西门庆便往自家宅子走去。
按着原著,花府应该跟西门府紧挨着才是。可实际上并非如此。
还有一点就是,花太监并不住在这里,而是住在城外的紫云庄。
花子虚把西门庆请进府上,又一同进了书房。
他先是命丫鬟上了茶点,这才从博古架上小心翼翼地捧下一个锦盒。
打开盖子,里头铺着大红绸缎,上面躺着一只通体碧绿的翡翠蛐蛐罐,一看便是价值不菲之物。
“大哥你看!”
花子虚献宝似的把罐子捧到西门庆面前,“这是我叔叔这个月派人从宫里倒腾出来的!你瞧瞧这雕工,整个清河县找不出第二件来!”
西门庆接过罐子翻来覆去看了两眼,嘴上夸了几句“好物件”,心里却在冷笑。
花太监一个退休的太监,竟然能从宫里捎出御用之物,看来他的能量是不小啊。
怪不得蔡京要收拾他。
这种老蛀虫,留着迟早是个祸害。
“四弟,你叔叔近来身子可好?”西门庆将蛐蛐罐放回锦盒,随口问道。
花子虚叹了口气:“不瞒大哥说,我叔叔这半年身子骨一直不太爽利。前些日子又犯了喘病,咳得整宿睡不着,脾气也越来越古怪。
以前还隔三差五叫我过去陪他下棋,如今连我去了都嫌烦,动不动就骂人。紫云庄那边新换了一批护卫,连我这个亲侄子进去都要通报。”
他忽然眼睛一亮,抓住西门庆的手。
“大哥,你不是懂医术吗?什么时候得空去紫云庄走一趟,给我叔叔瞧瞧病?”
西门庆不动声色地抽回手,笑道:“四弟说笑了,在下那点医术不过是江湖偏方,哪敢给你叔叔看。不过既然是兄弟的亲人,改日为兄自然要去拜会一趟。”
花子虚又絮絮叨叨地拉着他说了半天斗蛐蛐的趣事,从河南的紫壳白牙说到山东的铁头青。
西门庆耐着性子听了一会儿,借口明日一早还要去军营,起身告辞。
他晚上约了李安、武松一起去丽春院喝酒,不能再在这里浪费时间了。
第57章 勾栏听曲
西门庆从花子虚府上出来,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他先回了一趟西门府,换了身锦袍,这才带着玳安往乐星堂去。
乐星堂是清河县最阔气的勾栏瓦舍之一,与丽春院齐名。
西门庆今晚包下了二楼临窗的雅间,推开窗便能望见河上的渔火。
他做东请客,为的是拉拢武松,酬谢李安,顺便让鲁华和张胜这两个新提拔的都头心服口服。
雅间里摆了满满一桌酒席,冷热荤素俱全,几壶上好的酒也都在温铜盆里。
西门庆到的时候,李安、鲁华、张胜已经到了,正坐在客位上喝茶聊天。
西门庆在主位坐下,朝门口候着的龟奴吩咐道:“把今晚的姐儿都叫进来。”
龟奴应声退下,片刻之后领进来六个花枝招展的女子。
为首两个生得几乎一模一样,都是瓜子脸、丹凤眼,只不过年龄差了几岁。
这两个女子一个穿水绿褙子怀抱琵琶,一个穿鹅黄褙子手捧古筝,正是清河县最有名的郑家姐妹,郑爱月与郑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