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者……双管齐下?
垂拱二年秋天,武则天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是时候了。
是时候让薛怀义和那群和尚们,在佛经里找到更多“女主临朝”的“微言大义”。
然后,把这些“大义”刊印成书,颁行天下。
让各州各县的寺庙都宣讲,让天下百姓都听到:武则天当皇帝,不是篡逆,是奉天承运,是佛祖旨意。
夜还很长。
而她的谋国之路,也才刚刚开始。
神都洛阳的夜空下,暗流汹涌。黄河在城外滔滔东去,带走泥沙,也带走无数秘密。
宫阙万间,灯火明灭,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呼吸沉重。
佛教要不要立为国教?
一场关乎大唐和武周帝国命运的巨大风暴,正在这位六十二岁女人的冷静筹谋中,缓缓凝聚。
而她没有料到的是,就在这个夜晚,六百里加急的军报,正从漠北星夜驰来!改变了一切。
陈子昂大破突厥,收复黑沙城的军报抵达洛阳。
捷报层层传阅,经过尚书省、兵部、凤阁鸾台,最终摊开在武则天那方紫檀御案之上。
这一次,军报的措辞已不再是简单的“破敌”、“克城”。
撰写军报的是左豹韬卫将军刘敬同——那位身经百战的老将,文笔竟也了得。
他用两千余字,详尽描述了漠北之战的整个过程:如何精准判断突厥与铁勒诸部的矛盾,如何巧妙联合回纥、思结、浑部,冰湖破敌,一举降服白霫部……设伏于乌德鞬山;又如何料敌机先,果断分兵,奇袭黑沙城。
字里行间,虽未直言,但一个名字,一个以寒门之身行惊世之举的名字,陈子昂,已然跃然纸上,再也无法忽视。
那一天晚上,武则天让侍立在侧的上官婉儿读得很仔细。
上官婉儿的手指划过羊皮纸上的墨迹,在“陈子昂”三个字上停留片刻,然后继续往下读。
读到“以三百死士潜冰湖,破敌于斡里札”时,她眼中闪过一丝异彩。
“伐交、伐谋、伐兵……攻城。”武则天低声自语,声音在空荡的大殿里产生回响:“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此子用兵,深得《卫公兵法》之三昧。”
武则天口中的《卫公兵法》,乃是前朝军神、卫国公李靖所著。
李靖晚年将一生征战谋略整理成书,分“将务”、“料敌”、“应变”等十二篇,集古代兵家之大成。
此书完成后,被高宗李治和天后武则天列为禁中秘藏,非信任的心腹大将或世家嫡系不得窥阅。
陈子昂一介蜀中寒门,父亲最高官只是个县丞,如何能通晓并如此娴熟运用《卫公兵法》?
武则天皱起眉头。
这是个谜团。
但很快,她舒展开眉头。
谜团在辉煌的战绩面前,显得无足轻重。
重要的是结果——是他将这部兵法典籍中的精髓,在塞外的战场上演绎得炉火纯青。
两千破七部,十万草原联军成,突厥王庭震动,漠北格局改写。
这样的将才,百年难遇!
而这样的将才,是她一手提拔的。
是她打破门阀之见,扩大科举,设殿试,让寒门子弟有了晋身之阶。陈子昂就是通过科举入仕,从一个小小的参军做起,一步步走到今天。
这是她的政绩。
是她对抗门阀世家、推行新政的成果。
武则天放下军报,缓缓靠向椅背。
殿外,秋阳正好。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是白马寺的钟,薛怀义督造的那口万斤铜钟,每日晨昏各敲一百零八下,声闻十里。
钟声悠远,肃穆,带着某种超越尘世的力量。
武则天听着钟声,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御案。
佛教……天命……
她需要佛教来对抗李唐的道教,需要“佛授”来对抗“天授”。薛怀义和那群和尚,正在为她打造这套理论。
但陈子昂的捷报,让她忽然想到另一种可能。
《卫公兵法》是李靖写的,李靖是道士——至少名义上是。他晚年潜心修道,据说还炼过丹。而李靖的兵法,传承自孙武、吴起,融合了道家“以柔克刚”、“以奇胜正”的思想。
陈子昂能用《卫公兵法》打胜仗,是不是说明……道教那套东西,也有用?
至少,在打仗上有用。
那在治国上呢?
李唐用道教构建“君权天授”,固然是为了神化自己,但道教本身,是不是也有可取之处?比如“无为而治”,比如“与民休息”,比如“道法自然”……
武则天陷入了沉思。
她是个实用主义者。什么有用,就用什么。佛教有用,她就扶植佛教。道教要是有用……
她忽然想起父亲武士彟。
父亲是商人出身,后来靠资助高祖李渊起兵,得了个应国公的爵位。但他骨子里还是商人思维——讲实际,重利益,不执着于虚名。父亲常说:“媚娘,这世上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
同样的,这世上也没有永远的宗教,只有永远的需要。
她需要佛教来提供合法性。
但她也需要能打胜仗的将军,需要能治国的能臣。如果这些人里,有人信道,有人崇佛,有人尊儒……
那就让他们各显神通。
重要的是,他们都为她所用,都为她的江山效力。
武则天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她重新拿起军报,又看了一遍。然后,提笔,在奏折的空白处批了一行字:
“陈子昂之功,可封忠武将军,擢为朔方道行军副总管,赐紫金鱼袋。另,赏《道德经》一部,老子像一尊。”
写完,她搁下笔。
殿外的钟声还在响,一声接一声,悠长,肃穆。
武则天望向窗外萧瑟的秋天,秋阳正好,天高云淡。
皇天后土,那么这道教……也未尝不可。
她心里那点犹豫,渐渐消散了,就像这秋日的阳光,穿透云层,终究会照亮大地。
而她武曌要做的,就是站在最高处,让日月当空,儒释道所有的光,都为她所用!
第172章 狄仁杰的担忧
而那天朝会散去后,关于陈子昂的议论,才刚刚开始。
“忠武将军……正四品上……陈子昂才二十多岁吧,刚入仕途?”
“何止!节度副使!”
“陛下这是要重用寒门,彻底打破门阀垄断了……”
朝会之上,原本对陈子昂还心存疑虑或因其寒门和参军文职出身而略带轻视的官员,此刻再难掩震惊。
兵部的奏疏中,开始频繁出现“陈子昂”三字,或褒其功,或探其略。
即便是那些对他与酷吏集团保持距离、甚至曾反对告密之风而有所不满的清流官员,在如此赫赫军功面前,也不得不承认陈子昂确有经天纬地之才。
“乌德鞬之役,可谓‘以正合,以奇胜’之典范!主力正面牵制,偏师迂回断后,更兼联合诸部,此乃‘伐交’之上策!”
“黑沙之袭,深合‘出其不意,攻其无备’之要旨!观其用兵,如庖丁解牛,批隙导窾,游刃有余,真有卫公遗风!”
“听闻其军中亦多用奇物,如那伏火雷,声震如霹雳,或亦是其‘兵者,诡道也’之体现?”
私下的议论更是沸反盈天。
陈子昂的名字,与“卫公再世”、“军神”等词汇开始紧密相连。他的寒门出身,此刻非但不是阻碍,反而更添几分传奇色彩——一个无依无靠的学子,竟能凭借自身才智,通晓顶尖兵法,立下不世之功,这岂非正是“唯才是举”的最佳注脚?
而在遥远的边塞,陈子昂的声名更是如日中天。“大唐军神”之名,不再仅仅是洛阳朝堂上的惊叹,更成为了边塞朔风凛冽的戍堡中、篝火跳动的部落里,所有人口耳相传的尊称。
唐军将士视其为信念所寄,回纥、仆固等部落首领则对其又敬又畏,将其视为不可战胜的智者。他的每一次调度,都被部下不折不扣地执行;他的存在本身,就成了一道无形的屏障,令残存的突厥势力闻风丧胆,短时间内再不敢轻易南下牧马。
狄仁杰在宁州也听闻了此讯,他放下手中卷宗,望向西北方向,沉吟良久,最终只对身旁佐吏慨然一叹:“文能安邦,武能定国。陈子昂之才,确非常轨可度。朝廷得此良将,边陲之幸也。”
武则天终于做出了决定。她需要这股力量,需要这把已经淬火成锋、并证明了自身无匹价值的利刃,为她斩开更广阔的局面。陈子昂的“大唐军神”之名,不仅是荣耀,更是一种无形的资本,一股可以被她用来进一步打破旧有格局、震慑内外反对力量的气势。
一份忠武将军的新任命诏书,在凤阁鸾台的精心措辞后,被盖上天子玺印,由快马信使携带着,再次奔向烽火连天的北疆。
“大唐军神”陈子昂,他的名字,已注定要深深镌刻入这段波谲云诡的历史之中,而他的前路,也必将随着这赫赫威名,步入一个更加复杂、也更加波澜壮阔的舞台。
议论声中,狄仁杰默默走出太极殿。
秋阳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抬头望向北方,那里,天空湛蓝,云絮如丝。
“陈子昂……”他轻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欣赏,也有隐隐的担忧。
功高震主,还没到那一步。
年少骤贵,这倒是事实。
这两样,古往今来都是取祸之道。而陈子昂,两样都占全了。
更何况,他现在被卷入了佛教与道教的纷争,卷入了武则天与李唐旧臣的角力,卷入了寒门与门阀的对决……
这个年轻人,还能走多远?
狄仁杰不知道。
他只知道,历史的车轮,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向前滚动。而陈子昂,已经站到了车轮的最前方。
要么被碾碎。
要么,驾驭车轮,驶向不可知的未来。
而在遥远的漠北,陈子昂对这些还一无所知。
他正站在黑沙城的城墙上,望着北方苍茫的草原。
风很大,吹得他的披风猎猎作响。城墙上还有未干的血迹,在秋阳下变成暗褐色。远处,唐军的旗帜在风中飘扬,铁勒诸部的营地星罗棋布,牛羊马匹漫山遍野。
一切都显得那么生机勃勃。
但陈子昂知道,这生机是脆弱的。
突厥主力虽败,但骨咄禄还没死,很快就能重整旗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