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重要的是朝中。
他这次功劳太大,大到他都感到不安。刘敬同在军报中把大部分功劳都推给他,这是老将军的提携,也是老将军的智慧——功高震主,两个人分,总比一个人扛要好。
但即便如此,他还是感觉到了压力。
来自洛阳的压力,来自朝堂的压力,来自那些看不见的、却无处不在的眼睛的压力。
“将军。”乔小妹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她端着一碗热汤走过来,递给他:“喝点吧,驱驱寒。”
陈子昂接过,喝了一口。是羊肉汤,炖得浓白,加了胡椒和姜,喝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
“谢谢。”
“将军在担心?”乔小妹轻声问。
陈子昂没有否认。在这个聪慧的女子面前,隐瞒没有意义。
“功高震主,古来如此。”他望着远方,“我只是不知道,陛下会如何处置我这‘震主’之功。”
“陛下是明君。”乔小妹说,“至少,在用人上,她比大多数男人都明智。”
“是啊……”陈子昂笑了,笑容有些苦涩,“所以我才更担心。明智的君主,知道什么时候该用你,也知道什么时候……该弃你。”
乔小妹沉默了。
她无法反驳。
因为她知道,陈子昂说的是事实。
“那将军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陈子昂仰头,把碗里的汤一饮而尽,然后抹了抹嘴,“继续打。”
“打?”
“对。”他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把突厥彻底打残,把吐蕃彻底打服,破大食国,把大唐疆域打成铁板一块。只有立下更大的功,大到陛下不得动我,大到满朝文武无人敢动我,我才能活下去。”
他转身,看向乔小妹:“很讽刺,是不是?要想安全,就得不断把自己置于更大的危险中。”
乔小妹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种近乎偏执的光芒,忽然明白了。
这个陈子昂,从来就没有退路。
从他年少离开梓州,踏上前往长安的路开始;从他主动请缨,来到这苦寒的边塞开始……他就一直在走钢丝。
下面是无底深渊,但他不能停,不能回头,只能一直往前走。
走到有一天,钢丝变成大道。
或者,坠落。
“我会帮你。”乔小妹轻声说,语气却异常坚定,“医官营会研制更好的伤药,会训练更多的医护兵。你冲锋陷阵,我救死扶伤。你要把漠北打成铁板,我就让这块铁板上的血,少流一些。”
陈子昂怔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子,看着她清秀的脸上那种不容置疑的坚决,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干。
许久,他郑重抱拳:
“多谢。”
没有多余的话。
但这两个字,重如千钧。
秋风吹过城墙,带着远方草原的气息。
而此刻,他需要做的,是等待。
等待洛阳的旨意,等待朝堂的反应,等待命运的裁决。
但他不知道的是,武则天封赏旨意已经在路上了。
带着“忠武将军”的封号,带着《卫公兵法》的赏赐,带着武则天复杂难明的心思,正以六百里加急的速度,朝着黑沙城飞驰而来。
陈子昂的命运,将再次被改写。
第173章 晋升主将
游骑将军陈子昂没有料到,洛阳的宦官带着“忠武将军”的封号,带着《卫公兵法》的赏赐,朝着黑沙城飞驰而来。
而历史的洪流,也将因为这道旨意,朝着一个谁也预料不到的方向,奔腾而去。
但那就是后话了。
现在,此刻,秋阳正好。
黑沙城墙上,大唐将军陈子昂与女医官乔小妹并肩而立,望着北方苍茫的天地。
风吹过,扬起他们的衣袂,像两面不屈的旗帜。
而在他们身后,黑沙城的废墟上,唐军的工匠正在忙碌。他们要重建这座城,重建城墙,重建房屋,重建一切被战火摧毁的东西。
因为与突厥的战争还没有结束。
它只是,换了一种形式,在继续。
来自洛阳的旨意经过兵部和门下省,用印,由宦官信使携带着,再次奔向北方。
黑沙城头易帜的半个月后,来自神都洛阳的八百里加急驿马,踏碎了娑陵水畔的晨雾。
宣旨中使是位面白无须的内侍省宦官杨思勖,身着深绿色圆领官袍,在四名金吾卫的扈从下,立于刚刚清理出来的原突厥叶护牙帐前。
帐外,以陈子昂为首,陈玄礼、魏大等唐军将校,以及回纥、仆固等部首领,皆甲胄在身,肃然跪听旨意。
内侍杨思勖展开黄绫诏书,声音尖细却清晰地传遍全场:
“制曰:咨尔北庭行军司马、监察御史陈子昂,器识恢弘,智略深稳。昔参戎幕,屡献奇谋;今总偏师,克复坚城。乌德鞬破敌于前,黑沙城献捷于后,扬我国威,震烁朔漠。朕心嘉悦,宜加宠赏。”
念到此处,内侍杨思勖声音微顿,目光扫过下方跪着的陈子昂,继续宣读:
“特晋陈子昂为忠武将军、使持节、都督同城诸军事、同城主将,授上轻车都尉勋官,赐紫金鱼袋。望卿砥砺锋锷,绥靖边疆,勿负朕望。钦此!”
“臣,陈子昂,领旨谢恩!”陈子昂叩首接旨,声音沉稳。
他身后的将校与部落首领们,脸上皆露出振奋之色。
大唐的忠武将军,乃正四品上武散官;使持节、都督同城诸军事,意味着他已成为大唐北疆前沿同城地区的最高军事长官,开府建牙,权责甚重;上轻车都尉是从四品勋官;而赐紫金鱼袋,更是莫大的荣宠,非深得信任者不能得。
杨内侍将诏书交付陈子昂手中,脸上堆起笑容,低声道:“陈将军,圣人对北疆战事极为关切。临行前,上官才人特意嘱咐,望将军再建殊勋,以慰圣心。”
陈子昂神色不变,再次躬身:“有劳中使,子昂必竭尽全力,以报天恩。”
宣旨已毕,稍作安排,陈子昂便下令班师同城。
新任的同城主将,并未过多沉浸在升迁的喜悦中。
黑沙城虽克,但漠北大局未定。他最关心的,是那支由突厥新任可汗阿史那·骨咄禄亲自率领的主力——据战前情报及俘虏口供,骨咄禄携带着象征突厥汗权的狼头纛与狼髀石,纠集了约一万五千精锐,意图伏击自金山方向而来的唐军主力、左武卫大将军黑齿常之部。
“骨咄禄此人,狡诈异常,用兵善于突袭,不然去年驰援代州的唐军五千精锐,不至于在忻州附近全军覆没,不可小觑。”回到临时中军帐,忠武将军陈子昂立即召集心腹,“我军新得黑沙,士气虽旺,然连续征战,人马疲惫,亟需休整。同城乃根本之地,必须立即返回,稳定后方,再图进取。黑沙城交给刘敬同安排主将驻守即可。”
他看向陈玄礼:“玄礼,你率本部骑兵为前锋,即刻出发,探查通往同城路径,确保大军通行无阻。”
“末将领命!”陈玄礼抱拳,转身大步离去。
陈子昂又对魏大道:“魏大,你立即挑选精通突厥语、熟悉漠北地理的斥候,多派几路,向西、北两个方向撒出去。首要任务,找到骨咄禄主力的确切位置和动向,查明他们是否已与黑齿大将军接战,战况如何。一有消息,立刻飞鸽传书,不得有误!”
“是,将军!”魏大郑重应下,立刻出帐安排。
陈子昂站起身,走到帐壁上悬挂的北疆舆图前,手指点向代表金山的山脉符号,又划向同城位置,眉头微蹙。骨咄禄选择伏击黑齿常之,是围点打援,还是意在调虎离山?黑齿将军麾下虽多是百战精兵,但劳师袭远,若遭埋伏,形势堪忧。
“传令各部,一个时辰后拔营。伤重者与俘虏、缴获,由仆固部护送,缓行其后。其余人马,轻装简从,随我星夜兼程,返回同城!”
数日后,同城那熟悉的、由黄土夯筑的城墙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
得知大军凯旋且主将高升,同城内外早已一片欢腾。留守的官员、士卒以及闻讯赶来的商贾、百姓,自发涌出城门,夹道相迎。
“看!是陈将军的军旗!”
“忠武将军回来了!”
“大唐万胜!大唐万胜!”
欢呼声如同潮水般涌来。人们看到队伍前列,那面崭新的“陈”字大旗和象征主将权威的旌节,以及端坐马上、虽面带风霜却目光沉静的陈子昂,无不激动万分。
自突厥犯边以来,北疆烽火连天,同城屡遭威胁,如今陈子昂先是阵射默啜,继而收复黑沙,被朝廷擢升为主将,无疑给这座边塞重镇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陈子昂在马上向两侧的军民拱手致意,并未过多停留,径直入城,直奔都督府。
踏入熟悉却又感觉不同的府衙正堂,陈子昂即刻升帐。留守的录事参军、各营郎将纷纷前来拜见,禀报同城近日防务、粮秣储备等情况。
处理完紧要公务,陈子昂独坐案前,手指轻轻敲击着刚刚送来的、关于北面斥候尚未发现骨咄禄主力确切踪迹的军报。
“骨咄禄…你究竟藏身何处?黑齿将军那边,情况又如何了?”陈子昂低声自语,目光再次投向舆图上那片代表着未知与风险的广袤区域。
晋升主将,开府同城,对陈子昂而言,并非荣耀的顶点,而是更沉重责任的开端。漠北的风云,未到平息之时。
第174章 李器流放岭南
陈子昂晋升忠武将军,安北都护、同城主将李器的命运却急转直下。
监军乔知之和监察御史王无竞从丁零塞巡边归来,他因玩忽职守、手下将领贪墨、刚愎自用导致初战险些失利、险些酿成北疆大祸的罪责,被王无竞等人参奏了到了洛阳朝廷。
正值武则天严整吏治、用人才之际,很快判决下达:削去所有官职爵位,流放岭南烟瘴之地。
不过,他的儿子李令用反而因为从军有功,没有受到处分。这时,陈子昂这才明白李器当时为何不惜代价把李令用送到自己身边,或许老将军李器有预料早晚会发生什么。
李器失魂落魄地被押解离去,他在同城经营的一切瞬间烟消云散。而他留下的那些显摆身份的“玩意儿”——那只病恹恹的斑斓猛虎和四名菩萨蛮艺伎,顿时成了无处可去的尴尬存在。
按惯例,这些财产或许会被充公或变卖。时任同城临时主事的一位副将,深知陈子昂与李器虽有不快,但更知陈子昂深得天后赏识且在军中颇有威望和根基,便做了个顺水人情,请示道:“陈将军,李器遗下这虎与四名菩萨蛮,处置起来颇为棘手。听闻将军军中,且有驯养金雕和兽类的医官,不知可否……”
陈子昂看着笼中那只因缺乏照料而更显萎靡的老虎,又看了看那四名衣着单薄、眼神惶恐无助的胡人女子,心中叹息。
李器附庸风雅,却最后自身难保。他略一沉吟,便道:“如此也好。这猛兽野性难驯,寻常人难以照料,我或可试以新法驯养,亦可为戍所添一警示。至于这四位女子…”他看向她们,“若愿往军中,可安置于后勤营中,从事纺织、炊事等务,也可表演龟兹乐舞,总强过流离失所。”
于是,在李敬的悲剧收场后,他的老虎和四位“菩萨蛮”春兰秋菊夏荷冬雪竟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跟随着陈子昂到了军中。
回到军营里,陈子昂将老虎安置在远离营区、特意加固的兽栏内,吩咐懂些兽医知识的士卒好生照料,尝试以科学方法改善其健康状况,而非仅仅作为玩物。
那四名菩萨蛮女子,则被编入毕方司,归塞雅管理,她们感激涕零,终于获得了一份安稳,虽然辛苦,却无需再强颜欢笑。
夜色渐深,帐外风声呜咽,烛火在塞北的寒风中摇曳不定。
那一晚,监军乔知之搁下笔,将刚写就的奏折递给陈子昂。纸墨未干,字迹遒劲,墨香混着帐内皮革与尘土的气息,氤氲出一种独特的历史现场感。
陈子昂接过奏表,就着烛光细读。读至某处,他忽然抬头,神色凝重:“知之兄,你在奏表中提及李器之事,说他去年因直言进谏被流放岭南。可是......”他压低声音,“李器分明是今年才触怒天后,至今尚在流放途中。“
陈子昂心中一凛,他猛然想起,在后世所见史书中,李器被记载为“垂拱元年因得罪武则天被流放而死“。而如今亲身处在垂拱二年,却得知真相并非如此。
“知之兄,你确定?”陈子昂的声音有些发紧。
监军乔知之点头:“李器被贬岭南。”
烛火噼啪作响,映得二人面色明暗不定。陈子昂只觉得一股寒意自脊背升起——这不是他第一次发现史书记载与亲身经历不符。
前世作为历史系毕业生,他虔诚地相信白纸黑字的权威。而今重生大唐,方才明白历史绝非简单的史料堆砌。
“伯玉,何故问起此事?“乔知之疑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