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从远征突厥开始 第270节

  天亮之后,唐军开始清点战果。台地上下到处都是契丹人的尸体和毁弃的兵器,缴获的战马足以重新装备整个河北道的骑兵,粮草辎重堆积如山。契丹主力被重创,孙万荣仅带数千残骑逃跑,短期内无法再组织起像样的攻势!他一边逃跑一边收拾残兵败将,聚集队伍,等待再次东山再起的机会。

  孙万荣此前向突厥派去了使者,带去了很多金银财宝,只能寄希望突厥援兵的到来。

第600章 突厥的锻奴营

  漠北,突厥人的领地。

  鄂尔浑河在突厥王庭的极北处蜿蜒,像一柄刃口锋利的弯刀,河水泛着浑浊的铁灰色。河岸两侧,戈壁滩一望无际,被终年不息的狂风雕刻成嶙峋的形态。

  就在这里,突厥汗国的锻奴营盘踞着,一片低矮的土坯房和数不清的冶炼炉如同大地的癞疮,日夜不停地吞吐着黑烟与火光。

  炉火终年不熄。巨大的风箱由精赤上身的奴隶们拉动,发出巨兽喘息般的呜咽。火光跳跃,映照着一张张被烟熏火燎成古铜乃至漆黑色的面孔,汗水顺着深刻的皱纹沟壑流淌,尚未滴落,便被高温蒸腾。铁锤砸在砧板上的巨响单调而酷烈,是这片土地唯一的主旋律,淹没了偶尔响起的皮鞭破空声和痛苦的闷哼。

  这里流淌着铁与火,汗与血,也沉淀着突厥人发迹的古老技艺和不愿回首的屈辱过往。

  魏大就在这洪流之中。

  他抡动着几乎与他半个人高的铁锤,每一次砸下,腰腹、肩臂的肌肉都如弓弦般绷紧、弹放。火星溅在他虬结的臂膀和胸膛上,烫出细小的黑点,他却浑然不觉。他的头发胡须许久未曾打理,纠结着煤灰汗水,硬邦邦地贴在皮肤上。一件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犊鼻裤,一双磨穿了底、用皮绳胡乱绑在脚上的破靴,便是他全部的遮拦。

  唯有那双眼睛,在熏黑的眼眶里,偶尔闪过一点不同于周围麻木神采的光。那光里沉淀着惊惶、疲惫,但最深处的,是一股被强行压制的、不肯熄灭的狠厉。

  魏大本不该在这里。他因揭露营州军械黑幕而跑到洛阳找陈子昂,又因辽东战火被裹挟入契丹松漠之地。洛阳的繁华曾让他目眩神迷,陈子昂的慷慨和仗义更让他心生希望,本来他想救出骆十六,恢复军人的声誉后就回长安找弟弟妹妹。然而,辽东的战火如同燎原的野马,轻易踏碎了个人的这点微末期盼。后来,陈子昂送他先出洛阳城,让他乔装打扮、改姓名后跟着乔知之一起随梁王东征,打入了营州后方打探情报。

  魏大在契丹的松漠之地被混乱的人潮裹挟,同成千上万契丹老弱妇孺一起,被凶神恶煞的突厥骑兵用皮绳拴成一串,被掳掠到这遥远的漠北苦寒之地。

  路途的艰辛不足为外人道。寒冷、饥饿、疾病、随时落下的屠刀……同行的人日渐稀少。当鄂尔浑河那铁灰色的水面终于映入眼帘时,魏大和剩下的百十个俘虏被驱赶到一片河滩上。突厥头目叽里咕噜地吆喝着,脸上带着嗜血的狞笑,骑兵们抽出了弯刀。死亡的气息冰冷而浓稠。

  就在屠刀即将挥下的那一刻,魏大的目光猛地被河滩远处那连绵的炉火吸引了过去!风箱的呜咽,锤击的轰鸣,空气中熟悉又陌生的硫铁腥气……一个电光石火般的念头劈入他几乎绝望的脑海!

  他猛地挣脱了身边瘫软的同伴,用尽平生力气,用契丹语朝着那头目嘶声大吼,声音因极度恐惧和渴望而扭曲变形:“灌钢法!火候!我能控火候!渗碳!我知道怎么给刀刃渗碳!”他喊出的,是曾在洛阳与陈子昂的弟弟陈子泽讨论军械黑幕时学习的锻造术语。这些陌生的词汇,如同投入死寂黑暗中的火石,瞬间爆发出耀眼的火星!

  押送的突厥头目动作僵住了,举起的弯刀停在空中。他狐疑地、仔细地打量着这个形如疯癫、却喊出只有王庭最顶尖锻奴才知晓的词汇的俘虏。头目挥了挥手,几名骑兵粗暴地将魏大从待宰的羔羊群中拖出,像扔一口破麻袋般,重重摔在了河滩坚硬的冻土上。

  魏大呛咳着,口鼻里全是泥沙,却贪婪地呼吸着那充满铁腥味的空气。他活下来了。

  从此,鄂尔浑河的锻奴营里,多了一个编号“七零六”的锻奴。

  “锻奴”——突厥汗国最特殊也最沉重的烙印。它的历史,几乎与突厥的崛起史缠绕在一起。他们的祖先,阿史那氏的雄杰们,正是在柔然汗国时期因掌握了鄂尔浑河流域的冶铁之秘,而被强行贬为“锻奴”,世代为柔然可汗打造兵刃甲胄。这耻辱的称号背后,是维系一个强大汗国不可或缺的军械命脉。直至首任伊利可汗阿史那土门,羽翼已丰,仍不得不顶着“锻奴”之名,卑辞厚礼,向柔然可汗求娶公主,换来的却是一句刻骨铭心的辱骂:“尔是我锻奴,何敢发是言!”

  这屈辱,如同埋在炭火深处的铁坯,最终被锻打成了突厥人燎原的反抗怒火,成了他们横跨大漠的霸业根基。如今,历史完成了一次残酷的轮回。当年的锻奴成了主人,而来自辽东、来自契丹战俘营的魏大,以及像他一样被掳掠来的各族工匠,成了新的“锻奴”,用血汗和技艺,喂养着突厥这架庞大的战争机器。

  作为掌握核心军工技艺的奴隶,魏大这等锻奴的处境,远比普通战俘甚至牧奴要好。他们无需戴沉重的镣铐,能在王庭边缘的工坊区有限度地活动,偶尔还会被召至汗国真正的权力心脏——黑沙城,去修理突厥贵胄们的精良兵刃和器物。这种相对的自由,像毒药一样,既给了他们一丝喘息的缝隙,也更深地磨灭了他们反抗的意志,让他们在比较中生出一种可悲的满足。

  然而,对魏大而言,这丝自由却成了他窥视外界、煎熬内心的缝隙。

  正是在一次去往黑沙城运送修复好的兵器的路上。队伍缓慢前行在戈壁的寒风中,魏大低着头,混在衣衫褴褛的奴隶中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和其他人一样麻木。在经过一顶不起眼的牛皮帐篷时,风恰好掀起了帐帘一角,里面突厥将领粗犷的谈笑声和另一个略显急促、口音奇特的话语声传了出来。

  魏大的脚步下意识地放慢了,耳朵捕捉着风中飘来的碎片。

  “王孝杰……武周百万大军……灰飞烟灭……”

  “周人胆已裂……幽州空虚……”

  “洛阳财富女子……尽归可汗……”

  那口音奇特的说话者,极力描绘着一幅诱人的图景。而帐篷里突厥将领们发出的、那种带着贪婪和杀戮欲望的粗重喘息声,让魏大如坠冰窟,浑身的血液似乎都要冻僵。他不敢停留,加快脚步跟上队伍,但那些话语如同毒蛇,钻入他的耳中,盘踞在他的心头。

  这就是天意!魏大亲耳偷听到了那场足以改变辽东战局的密谈——契丹使者向默啜可汗描绘着“大破王孝杰百万军”“周人胆裂”“共取幽州”的诱人图景!突厥将领眼中闪烁的贪婪光芒,让魏大如坠冰窟。

第601章 乔知之的承诺

  想到近日来锻奴营接到的命令——日夜不休,加大弯刀、长矛、箭镞的锻造数量,尤其是那种骑兵冲击用的长杆破甲矛头,要求极其苛刻。一切都有了答案。突厥人不是在寻常备战的,他们正在准备一场规模空前、意图一口吞下幽燕的巨大战争!

  突厥的铁骑,真的要南下中原牧马了吗?洛阳的烽烟,朋友的哭嚎,似乎已经在他眼前耳畔浮现回荡。就在魏大被这惊天密谋压得喘不过气,日夜受着良知和恐惧双重煎熬的时候。几个风尘仆仆、身影狼狈不堪的人,正如同沙漠里最顽固的刺草,艰难地潜行在锻奴营西北方向的黑山隘口附近。

  为首的,正是在辽东防守前线的乔知之。他原本略显文气的脸庞,此刻被漠北的风沙刻满了粗糙的痕迹,嘴唇干裂,眼窝深陷,唯有那双眼睛,还保持着猎鹰般的锐利和读书人特有的沉静。他身上裹着脏污的契丹皮袍,却掩不住内里早已破旧的中原服饰痕迹。跟在他身后的,是四个沉默寡言、眼神凶悍如老狼的高句丽棒子。这是陈子昂花巨资买下的。这些人曾在高丽军中与大唐、与新罗、与契丹都厮杀过,是真正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兵油子,最懂得如何在绝境里活下去。

  乔知之凭借早年随军出塞磨砺出的坚韧和对漠北地形模糊的记忆,带着这四个几乎不通汉语、只认钱帛的老棒子,穿越了契丹和突厥人交错的巡逻区,躲过了数次沙暴和狼群,循着一点点用金银从边境部落口中换来的、关于汉人锻奴的模糊线索,终于摸到了这片被黑烟笼罩的土地。

  当他在一名用劣质酒浆收买的突厥小卒含糊的指点下,接近那处最大的工棚时,已是黄昏。炉火正旺,奴隶们还在监工的皮鞭下机械地劳作着。工棚里光线昏暗,热气灼人,叮当之声震耳欲聋。

  乔知之的目光焦急地扫过一个个弓背抡锤的身影,大多面目模糊,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苦难雕像。就在他几乎要绝望时,角落处一个背影吸引了他的注意。那人身形比周围突厥裔的奴隶要稍显单薄,但抡锤的动作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内行的韵律和爆发力,每一次砸落都精准而沉重。

  乔知之的心猛地一跳。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靠过去,借着一次炉火骤然爆亮的光辉,他终于看清了那张被煤灰和汗水覆盖、却依稀残留着旧日轮廓的侧脸!

  巨大的风险让他不敢高声。他挤开身前一个忙碌的奴隶,凑到那身影旁边,几乎是贴着对方的耳朵,用尽全身力气压抑着激动,颤声低唤:“魏……魏大?!”

  “当——!”恰在此时,魏大的巨锤狠狠砸在烧红的铁胚上,巨响几乎震破耳膜,完全淹没了那声低呼。

  但魏大的动作却骤然停顿了。那声音虽微不可闻,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入了他早已麻木的神智。他猛地回过头——

  四目相对。

  火光跳跃,映照着一张惊愕到扭曲、沾染厚厚煤灰的脸。那脸上的神情从最初的茫然,到难以置信的辨认,最终猛地爆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狂喜!

  魏大的嘴唇哆嗦着,手里的铁锤“哐当”一声砸落在脚边,他却毫无所觉。他猛地伸出手,一双因常年打铁而粗糙变形、布满烫伤老茧的大手,死死抓住了乔知之同样不再细腻文弱的胳膊。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仿佛生怕一松手,眼前之人就会如幻影般消失。

  “乔…乔补阙?!”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如同两片生锈的铁片在摩擦,“真是你?!你怎会到此……”

  “嘘!噤声!我答应过陈子昂,一定会把你带回洛阳。”乔知之强压着翻涌的心绪,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确认无人注意这角落的异常。他反手紧紧握住魏大的手臂,那坚实的触感告诉他,这不是梦。“此地非说话之所!但……找到你了!终于找到你了!”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无一字能在此刻倾吐。两人在这异族的铁与火之地,在这绝望的深渊边缘,紧紧抓住了彼此的手臂,那力度传递着劫后重逢的震撼和无需言表的激动。

  几乎是本能,魏大猛地弯下腰,假装拾取工具,用极低极快的声音,将他偷听到的契丹使者与默啜可汗的密谋,如同倒豆子般,急促地、毫无保留地灌入乔知之耳中。

  “……联手南下,欲趁周军新败,直取幽州!突厥兵发河北,就在眼前!乔补阙,洛阳大祸将至矣,我的家人他们会不会也有危险?”魏大的眼睛因恐惧和急切而布满血丝。

  乔知之听着,脸上的激动瞬间褪去,变得一片冰寒,眼神却锐利得如同出鞘的匕首。如果契丹与突厥真正联手,辽东、河北乃至整个帝国北疆,将万劫不复!必须阻止!必须立刻将消息送出去!

  “使者有五人,三人已入黑沙城,深得默啜欢心,赐了红袍!”魏大继续补充自己费心尽力得到的情报,“突厥大军调动频繁,箭在弦上!但……尚有两人未至!我前日听一个突厥头目醉后骂娘,说接应的队伍空等了一场,那两人怕是路上遇了特大沙暴走散了,延误了行程……”

  “延误了行程?”乔知之眼中寒光一闪,捕捉到了这绝境中唯一的一丝缝隙,“可知他们预计从哪个方向来?走哪条路?”

  “黑山通往黑沙,必经鹰嘴隘,那里是唯一能避开流沙窝子的路。”魏大在黑山城干活日久,对周边地形了如指掌,“往常都是那边过来……”

  一个大胆、疯狂到极点的计划,瞬间在乔知之那惯于运筹帷幄的脑海中成型、清晰!风险巨大,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但这是唯一能撬动眼前死局的机会!

  他猛地看向魏大,语速快而清晰:“我出塞时便通晓突厥语。你呢?契丹语如何?”

  “在契丹地界被俘日久,日常用语,听得懂,也能说上几句。”魏大立刻明白过来,眼中也燃起一丝孤注一掷的火苗。

  “好!”乔知之咬牙,“天赐良机!那两名延误的使者,就是我们的投名状!”

  没有片刻犹豫。两人如同最默契的猎手,趁着夜色和工棚交接班的短暂混乱,悄无声息地溜出锻奴营,与外面焦灼等待的四个高丽老棒子汇合。

  乔知之快速说明了计划——两名契丹使者及其随身物品,其他随从可以杀掉。

  六个身影,顶着漠北夜晚骤然猛烈起来的、如同鬼哭狼嚎的风沙,如同融入了黑暗的沙狐,朝着黑山通往黑沙的必经之路——鹰嘴隘口,疾行而去。

第602章 冒充契丹使者

  乔知之设伏的过程冰冷而高效。四个高句丽老棒子展现了他们可怕的经验,利用地形完美地隐匿了踪迹。等待漫长而煎熬。直到后半夜,风沙渐歇,月光勉强穿透云层,照亮了隘口荒凉的小道。终于,远处传来了微弱而凌乱的马蹄声,以及人类疲惫不堪的喘息和咒骂声。

  两个身影,牵着踉跄的战马,深一脚浅一脚地出现在隘口。他们衣衫破损,满面风霜,正是那队倒霉的、遭遇沙暴而延误的契丹使者及其仆从,还有两名幸存的护卫。他们一边走,一边用契丹语低声抱怨着天气和该死的使命,伸长脖子期盼着能遇到来接应的突厥人。

  他们等来的,是比漠北寒风更冷的死亡。

  乔知之如同幽灵般从岩石后闪出,流利的突厥语喝问:“前面来的,可是迟到的契丹朋友?”这一声喊,旨在确认身份,并让对方瞬间错愕。

  就在对方愣神、下意识想要回答的刹那,魏大和两名高句丽老兵从侧翼暴起发难!魏大手中没有利刃,但他顺手抄起的、藏在皮袍下的沉重铁钳,裹挟着他在苦难中磨砺出的所有狠厉与绝望,狠狠砸向那两名看似护卫的契丹人头颅!

  乔知之的剑术得名家指点,简洁而致命,剑光一闪,直取为首那名使者打扮之人的咽喉。另外三名高丽老兵则扑向了剩下那名仆从和受惊的马匹。

  战斗短暂、残酷,几乎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压抑的闷哼,利刃割开皮肉的细微嘶啦声,重物倒地的扑通声……很快,一切归于沉寂,只剩下风掠过隘口的呜咽。

  几具尚有余温的尸体被迅速拖到背风处,用随身匕首和捡来的石块草草掩埋于流沙之下,或许用不了一夜,就会被风沙彻底抹去存在的痕迹。乔知之和其他人快速搜查了尸体,找到了关防文书、一面代表使者身份的小旗、一些信物,以及那些被默啜赐予先到使者的、用上好中原丝绸制成的鲜红袍服。

  乔知之与魏大迅速脱下自己的脏污外袍,换上了契丹使者的红袍。丝绸的触感冰凉而陌生,鲜艳的色彩在苍白的月光下,如同刚刚泼洒上去的鲜血。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法掩饰的惊悸,以及被这惊悸激发出的、更加冰冷的决绝。

  “走,从此刻起,我们就是契丹的使者!”乔知之翻身上了一名契丹使者的坐骑。

  乔知之翻身上马,魏大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紧接着也飞身跃上马背,紧紧跟在其后。

  他们调转马头,不再回望那片刚刚埋葬了死者的荒芜流沙。毕竟,在这大漠之中死几个身份不明的人,基本不会有人留意。

  两人毅然决然地朝着那座矗立在漠北深处、象征着权力与死亡,或许还蕴含着一丝渺茫机遇的黑沙城奔去,四个高丽老棒子,还是他们忠实的奴仆。

  黑沙城,突厥汗廷金顶大帐。

  牛油巨烛燃烧着,吐出粗长的黑烟,将帐内映照得明暗不定。空气里混杂着烤肉的油腻、马奶酒的酸酵、贵族们身上浓厚的体味,以及一种无形的、冰冷的威压。

  默啜可汗高踞在铺着完整熊皮的狼皮大椅上,面色阴沉如水,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鎏金的扶手。他的目光如同盘旋在冬日荒原上的鹰隼,缓慢地扫过帐下分立两侧的突厥贵族、将领们。这些人脸上,大多带着嗜血的兴奋和对于财富、奴隶毫不掩饰的贪婪。

  乔知之与魏大被两名魁梧的突厥武士粗暴地推搡进大帐,按倒在冰冷的地毯上。沉重的压力从肩头传来,让他们几乎无法抬头。

  “你们是孙万荣派来的狗奴才?为何姗姗来迟?”

  突厥可汗默啜的声音响起,并不高昂,却如同冰原下流动的寒水,带着渗入骨髓的冷意和杀机,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砸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姗姗来迟,误了合兵南下的大事,你们有几颗脑袋够祭我的狼头大纛?!”

  帐内顿时一片死寂,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这两个匍匐在地的“使者”身上。大帐内突厥狼卫的手,已然紧紧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之上,只需默啜一个眼神,便能立刻让帐内增添两具无头尸体。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乔知之猛地挣扎着抬起头颅!尽管脸颊还贴在粗糙的地毯上,但他的目光却直射向王座上的默啜,用流利而带着某种异样激愤的突厥语,高声喊道:

  “伟大的颉跌利施可汗!草原上智慧与力量的化身!请暂且息怒,容您忠卑的奴仆进献来自远方的、关乎汗国兴衰的肺腑之言!若听完之后,您仍觉得我等该死,再引颈受戮,我等绝无怨言!”

  这番话说得又快又响,带着一种豁出去的悲壮和自信,瞬间打破了帐内凝重的肃杀。贵族们中间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和交头接耳。

  默啜敲击扶手的手指停住了。鹰隼般的目光骤然锐利,死死钉在乔知之脸上,审视着,衡量着,里面有一丝被打断的不悦,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勾起的、不易察觉的兴味和怀疑。

  “哦?”默啜拖长了声调,带着玩味的残忍,“肺腑之言?讲!若有半句假话,本可汗会让你们后悔从娘胎里生出来!”

  乔知之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的恐惧都压入心底,声音变得更加斩钉截铁,甚至带着一种为对方着想的激愤:

  “伟大的可汗!您被欺骗了,契丹可汗李尽忠其实早就死了!孙万荣对您撒下了弥天大谎!我们不敢对你有半句谎言,请收下我们的诚意,我们愿意为天可汗您效劳,你答应收下我们,把原先到的三名说谎使者关起来,我们才敢说实话,不然你就杀了我们吧!”

  一语既出,满帐皆惊!连按着乔知之的武士手上的力道都不自觉松了半分。

  突厥可汗默啜有点疑惑,问道:“你们为何要背弃孙万荣?背主之人,你们的话,可信吗?”

  “我们……我们只想活着!与其欺骗天可汗您被发现处死,不如跟您说实话,乞求宽恕!”乔知之说。

  突厥可汗默啜这才点了点头,示意乔知之继续说下去。

  “王孝杰所部,根本不是什么百万大军!那只是区区两千先锋!东硖石谷之败,是契丹人仗着地利、用了诡计,加之周军内部军械朽烂、调度失当,才侥幸得胜!王孝杰力战不屈,跳崖殉国,周军先锋确受重创,但绝非一蹶不振!陈子昂和狄仁杰,带着十万主力大军犹在幽州,孙万荣攻不下幽州,也拿不下魏州,这才南下河北烧杀抢掠!”

  乔对帐内渐起的哗然声充耳不闻,也丝毫不在意那三名先到的、身穿红袍但被捆绑堵嘴的契丹使者瞬间变得惨白的脸,语速逐渐加快,声音愈发高亢:

  “如今,我等在客栈,听中原来的商贾说,大周女皇陛下已彻查兵败之责,武攸宜、武懿宗等无能皇亲已被褫夺兵权!真正擎天之柱,已被启用!陈子昂、狄仁杰!女皇陛下最信任的能臣,已坐镇幽州和北方!此人安抚百姓,整顿吏治,调度粮草,不过数月,河北人心已定,稳如泰山!”

  突厥可汗默啜心里一紧,这些情报跟突厥狼卫送回的消息一致,说明他们没有说谎,于是示意乔知之继续说下去。

第603章 突厥人倒戈

  “老将阳玄基,威名赫赫,当年曾随薛仁贵大总管征讨契丹诸部,其宝刀未老,锋锐更胜当年!孙万荣闻其名而股栗,岂敢正面撄其锋芒?更有上柱国陈子昂,总督幽州军政,狄仁杰调配粮草,麾下十万精兵严阵以待!猛将沙吒忠义为先锋,磨牙砺爪,只待复仇!更重要的是,夏官侍郎姚崇已执掌兵部,全力革新军械!往日朽烂之兵甲已成过往,新锻之刀锋矢簇,皆精良无比!周军筋骨已复,利刃重铸,正渴望着用敌人的鲜血洗刷耻辱,可汗切勿上当受骗!”

  “你继续讲。”突厥默啜对这些情报表现出极大的兴趣。

  “契丹所谓‘吓破周人胆’,‘河北空虚’,实乃掩耳盗铃,自欺欺人!其真正目的,无非是诱骗英明的可汗您为他们火中取栗,去硬碰周军重新竖起的铜墙铁壁!前面那三位使者,”乔知之猛地抬手,指向那三个面无人色的契丹人,“他们对您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包裹着蜜糖的毒药!都是彻头彻尾的谎言!”

  就在帐内突厥贵族们的情绪被这番滔滔不绝、细节详实的剖析引向怀疑和愤怒的临界点时,魏大适时地抬起头,用带着浓重营州口音但足够清晰的契丹语,补充描述了他在契丹地界的见闻,以及辽东战后的真实情况——契丹人同样损失惨重,部落之间为争夺战利品和俘虏而内斗不休,所谓大胜,已是外强中干。他的话语朴实,带着工匠特有的实在,反而更增添了说服力。

  乔知之抓住这营造出的气氛,掷出了最后,也是最致命的一击:

  “至高无上的大单于!您英明神武,目光如炬,岂能为契丹人的虚言妄语所惑,甘心去做他们冲锋陷阵的马前卒,徒耗突厥勇士宝贵的鲜血,去为狡诈的孙万荣火中取栗?我主孙万荣,其心叵测,名为结盟,实欲驱虎吞狼!待您与周军拼得两败俱伤,他便可坐收渔翁之利,尽得河北丰饶之地!届时……他兵强马壮,地盘扩大,焉知不会掉头反噬,将疲惫的您也一口吞下?他不是想借您的刀,他是把您和您英勇的战士们,都当成他称霸的垫脚石和可以随意丢弃的刀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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